虞淵地縫最深處的絕魂谷,罡風如萬千柄無形的利刃,在地穴間來回剮蹭。連那常年不散、沉重如鉛的深墨色毒霧,都被這股寒意吹成一縷縷支離破碎的青煙,盤旋在猙獰的石柱之間。
長淵背負著時影,在近乎垂直、佈滿滑膩苔蘚的峭壁上疾行。兩人的心跳透過緊貼的胸膛與背脊,以一種詭祕而沉重的脈動交疊在一起……那是剛刻下的血契,正在兩人靈脈間瘋狂作祟。
時影能清晰地感知到,長淵體內那股狂暴、焦躁、不帶半分溫情的業火,正順著心口的契印,如決堤的熔岩般源源不斷地傾軋進自己的識海深處。那是一種極污濁、滾燙、帶著凡塵經年殺伐戾氣的力量,與他原本清冷、淨化萬物的靈力在窄小的經脈中激烈碰撞,激起一陣陣如遭雷擊的戰慄。
「唔……」
時影伏在長淵寬厚的肩頭,發出一聲極輕、卻帶著強烈忍耐的悶哼。他那雙纖細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長淵玄色粗糙的衣袍,指尖因劇痛而透出近乎透明的慘白。他極度厭惡這種被動承接凡人暴戾的糾纏,更厭惡這種連靈識都無法自主切斷的卑劣勾連。
「受不住便凝心冥想,莫要讓那業火燒穿了你的靈台。」長淵的聲音在凜冽的風中格外沙啞冷硬。
他能清晰感到背後這尊墜入泥淖的仙門少主,正透過心口那道血契,生生替他分擔著那焚身毀骨的痛。那是糾纏了他三十載的焦灼第一次得到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清冷而沉重如山的本源清氣。
「長淵……」時影並未閉眼。即便此時雙目蒙翳、視界中唯有一片黏稠的灰暗,他依舊傲然平視著前方的虛無,宛如高居祭壇的尊者俯瞰人間,「你這份所謂的業火,比我想像中還要骯髒、暴戾。強行將此等濁物灌入我的識海,除了徒增折磨,你當真以為能逼我屈服?」
「我沒想逼你屈服。可就是這份骯髒,現在是你唯一的保命符。」
長淵猛地一個縱身,如一頭漆黑的獵豹躍上一處橫生在懸崖峭壁間、已有千年歲月的古松。他將時影放下,一隻帶著血腥氣的掌心死死按住他的心口。那裡隔著層層衣料,仍散著血契初成時那種灼熱狂亂的律動,是凡人的鮮血與大祭司的靈脈強行咬合後的餘溫。
「若沒有我這身骯髒的業火替你打掩護,死死蓋住你那招災的本源清氣,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活著喘氣?」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刺耳的金屬絞盤聲,伴著隱隱的鐵騎嘶鳴,從萬丈深淵的崖頂遙遙傳來。長淵側耳聽了半秒,臉色瞬間陰沉到極點。
「聽見崖頂那絞盤的動靜了嗎?拓跋鋒那條瘋狗,竟把緝魔司的誅仙重弩都推到崖邊來了。這重弩配上天問宗的搜魂鷂,只要你洩露哪怕一丁點清氣,那箭簇便能瞬間將你釘死在這石壁上。」
時影靠在蒼勁如龍的松幹上,清冷的面龐在微弱幽光下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明。他那雙渾濁的重瞳並未聚焦,只微微側頭,神色平淡地聽著天空中那陣陣令人牙痠、幾欲刺穿識海的唳鳴。
「若是被釘死在這萬丈深淵,倒也算一場清淨。」時影淡然開口,嗓音如碎玉擊瓷,不帶半分求生的卑微。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遮蔽了地縫上方微弱的星光。那雙燃著幽綠冥火、如燈珠般的鳥眼,正瘋狂捕捉著空氣中哪怕一絲一毫、不屬於凡塵的清雅之氣。
「唳……!」
唳鳴近在咫尺,震得山石簌簌而下。隨即,數道耀眼的金芒從天而降,重重釘在兩人身側不到一尺的岩壁上。那是緝魔司威震大荒的誅仙重弩特有的箭矢,每一箭都附著霸道無匹、足以破開高階修行者護體靈氣的陰毒咒文。僅那股炸裂開來的兵戈戾氣,便震得時影體內那份本就破碎的清氣瘋狂激盪,幾乎要透體而出。
「嘖,這畜生倒是比官差更靈敏。」長淵低罵一聲。
他猛地欺身而前,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將時影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反手抽出背後那柄鏽跡斑斑卻殺意滔天的斷刀。他修的是最原始、最霸道的肉身殺伐,走的是力開山河的路數,每一刀揮出都帶著一股足以震碎周遭靈壓的凶狠戾氣。
「躲在我的影子裡,莫要出聲。」長淵沉聲下令,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統治力。
時影聽著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破空尖鳴的箭簇聲,指尖在虛空中微微一彈,激起幾點微不可察的冷冽靈光。即便目不能視、修為被封,他在那二十載清冷孤寂中磨出的敏銳直覺,依然精準得驚人。
「長淵,左側三刻位,箭影帶毒,速避。」時影語氣清冷,平靜出言。
長淵並未回頭質疑。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半圓弧光,鐺的一聲巨響,將那支淬了見血封喉之毒的暗箭狠狠擊飛。他驚愕於時影在雙目暫盲、靈力封印之下,竟還能如此分毫不差地捕捉天地間的殺意。那種即便身處泥淖、也依然強悍如初的模樣,讓他心中升起一抹奇異而沉重的共鳴。
「看來這兩百兩的爛帳,還真收回了一個了不得的燙手山芋。」長淵冷笑一聲。
「接下我這燙手山芋,便該想清楚,你有沒有那個命,活著看到我這份債清償的那一天。」時影不咸不淡地回擊,那雙死灰色的重瞳中,竟隱約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上位者威壓。
拓跋鋒率領的鐵騎聲越來越近,沉重的蹄音在大地深處迴盪,震顫著每一根神經。長淵一把拽住時影的手腕,帶他一頭衝進一片開著妖豔花朵、散著甜膩死亡氣息的詭異叢林。
「進去。莫要發出任何動靜。」長淵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強行推入一處隱祕潮濕的樹洞。
樹洞狹窄侷促,長淵那具混雜著血腥、汗水與濃烈藥苦的身體瞬間欺壓而上,將時影死死封在陰暗的死角。那種屬於凡塵的濁氣與過近的距離,讓時影不自覺地緊緊蹙眉。那在雪巔冰冷中浸淫了二十年、早已習慣與污濁世間保持絕對邊界的本能,讓他對這種近乎窒息的貼身對峙,感到極度的排斥與一種被強行拽入泥淖的恥辱。
長淵並未多言,只從腰間摸出一截慘白如霜的骨笛,沒有半點猶豫,反手將骨笛那尖銳如刃的一端,重重抵在時影頸側那跳動的脈搏上。鋒利的骨尖輕易刺破了雪白的肌膚,一抹殷紅帶著異香的靈血順著骨笛緩緩流下,在這暗沉窄小的樹洞裡格外刺眼。
時影僵直了脊背,那雙渾濁無神的重瞳冷冷看向長淵的方向。即便視覺喪失,那種被凡人以兵刃抵住命脈的絕對屈辱,仍被他以極致的漠然承載了下來。
「記住這股子疼。」長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磨過,那隻握笛的手穩如磐石,「這兩百兩的爛帳,抵的是你的命。血契未解之前,這具身子便不准你存半分自毀之念,更不准你擅自動用本源清氣去衝撞封印。否則不等拓跋鋒動手,我長淵先挑了你的靈根。懂嗎?」
這是一種赤裸裸、不加掩飾的、關於生死的威脅與訓誡。
「長淵。」時影嗓音清冷,不帶半分被侵犯後的波瀾,卻字字如針,「你這般如臨大敵、只能靠著兵刃與鮮血尋求安穩的行徑,當真令人生厭。」
長淵冷哼一聲,生硬地撤回骨笛,反手握緊斷刀的刀柄,眼神裡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斷。
「我去引開他們。這匿蹤令能護你最後一個時辰。若一個時辰後我沒回來,你便自己想辦法在這深淵裡爛掉罷。」
「引開?以你這具凡夫俗子的肉身,去對抗緝魔司的緝魔使與誅仙重弩?」時影在黑暗中冷冷反問,語氣裡帶著對凡人自不量力的嘲弄。
「捕妖師的命本就不值幾錢,死在哪兒都一樣。可你這樁債,我還沒收夠。」長淵毅然轉身,「小神仙」三個字被他嚥回喉嚨,身影瞬間沒入那厚重如牆的毒霧之中。
時影孤身坐在陰暗的樹洞裡。四周是那些噬靈花朵在黑暗中磨牙的細碎響動,上方是搜魂鷂盤旋時的刺耳唳鳴。他能清晰地感到血契那一端,長淵的氣息正以一種近乎自焚的方式瘋狂燃起……那是一位凡間強者最極致的搏命姿態。每當長淵在林外揮出一刀,那股暴虐狂野、帶著熾熱溫度的業火,就會透過契印傳到時影心口,讓他原本平靜孤寂的識海在劇痛中陣陣震顫。
那是凡人的掙扎,骯髒、粗魯、毫無美感,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壯烈。
時影緩緩抬手,指尖觸到頸側那道尚未凝固的細微傷口。那雙死灰色無神的重瞳在黑暗中緩慢流轉,映不出外界的任何景物,卻透出一種足以讓萬物戰慄的幽深殺機。
「區區凡夫俗子……竟也敢妄圖逆天護我。」時影低聲呢喃,嗓音在黑暗中透出一種複雜而疏離的意味。
他並未坐以待斃,而是開始閉目冥思,將體內那股外來的業火與自己殘存的本源清氣緩緩融合。他要做的從來不是等待凡人的救援,而是要以這具殘破之軀,在最關鍵的時刻,給那些試圖分食他的偽仙一個致命的裁決。
黑暗中,時影那頭如墨的長髮無風自起。即便目盲失明,他的身姿依舊優雅、威嚴、不可一世。
而在林外,長淵的斷刀已徹底染滿鮮血。他發出一聲野性的咆哮,迎向了那漫天的金芒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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