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骨窟深處,原本稀薄的空氣此刻沈悶得近乎凝滯,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與陳年霉垢的味道。
長淵掀開垂掛在石洞口的枯萎藤蔓,將獵獲的一頭巨型魔豹重重丟在潮濕的石地上,沈悶的肉體撞擊聲在狹窄的石窟內激起一陣嗡鳴回聲,他周身透著剛從殺戮場抽身而出的血腥氣。
玄色窄袖下的手臂肌肉因為方才的惡戰而微微隆起,青筋如蟄伏的虯龍,那是凡俗肉身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強悍力量。
時影孤坐在石窟一隅的枯草堆上,即便雙目被藥力封印,他依然脊背挺直如松,宛如一柄插在萬丈泥淖中的孤絕名劍,感知到那股悍利燥熱的氣息逼近,他並未移動半分,只有藏在寬大袖口中的指尖微微屈起,指甲陷入掌心。
「過來。」
長淵言辭簡潔,嗓音沙啞中帶著久居深淵的強硬。
時影坐著不動,下頷微揚,勾勒出一道清冷倔強的弧度,嗓音如冰珠落地:「你這身獵物的血腥氣,太重。」
長淵發出一聲低沈的冷笑。「嫌重?這可是能保你命的好東西。」
他沒有廢話,反手拔出腰間的粗鐵刀,利落地劃開了魔豹的胸膛,噗嗤一聲,他伸手探入那血肉模糊的獸腔,硬生生剜出那顆還在搏動的獸心,將最熾烈的一口心頭血擠進一個粗糙的石碗里。
接著,他從懷裡摸出幾株在洞外採摘的辛辣草藥,單手用力揉碎,連著草汁一並丟進血水里。長淵粗糙的掌心隱隱泛起一絲暗紅的熱浪,他牽動著體內那股要命的業火,透過石碗,硬是將這碗粗劣的混合物強行催熱、逼出藥性。
做完這一切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長淵端著那碗辛辣苦澀的血腥藥汁,幾步跨到時影面前,每一步都踏得石屑微顫,他並未理會這位小神仙的嫌惡,而是猿臂一展,鐵指扣住時影單薄的肩膀,將藥碗徑直抵到了他的唇邊。
「這地縫底下的魔氣,每時每刻都在透過你的毛孔侵蝕你的靈脈。」長淵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吐息拂過時影耳畔,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你若非要守著你那勞什子的辟谷之法,不出幾日,你肩頭那道鎖命印就會把你吸成一具枯骨。想活下去,就必須喝了它。」
時影嗅到了那股令他作嘔的腥苦,那是新鮮妖獸的心頭血,混合了極陰之地生長的地參,連煎熬的工序都省了,直接被人以業火強行催發出藥性,粗暴地揉成了一碗血湯。
他微微側過頭,眉心微蹙,語氣疏離得像是隔著萬重雲海:「如此污穢之物,我不碰。」
「污穢?」長淵捏住他的下顎,力道沈重得幾乎要卸掉他的骨節,強迫那張清絕的面龐對向自己,冷哼道:「在虞淵,只有活下去才是真正的乾淨,想活,就喝下去。」
時影感受到長淵身上那股不加掩飾的悍戾,他沒有退縮,而是隔著眼前一片迷茫的翳障,以那雙渾濁的重瞳與長淵無聲對峙。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WgjSCBRo
僵持許久,時影突然抬起那只蒼白得幾近透明的手,冷冷地拂開了長淵鉗制在自己下顎的鐵指。
「我自己來。」
他並未如尋常凡俗般掙扎,而是以一種漠然、徬佛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態,從長淵手中接過那破舊的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腥辣的液體猶如刀片般灼燒著喉嚨,卻也讓他虛弱的體內,升起了一絲真實的燥熱,即便嘴角溢出一縷刺眼的血色藥汁,他那握著藥碗的指骨依然平穩,未曾有一絲輕顫。
不等他緩口氣,長淵扯住時影的手腕,帶著他穿過了一段窄小陰森的曲折甬道。時影沒問要去哪兒,但能感受到這裡的氣息比棄骨窟更為陰寒,四周的石壁縫隙中,他能感應到一些被禁制封印、早已鏽跡斑斑的殘破法器,正散髮著不甘的余威。
不知在這曲折的甬道走了多久,長淵的腳步停了下來。
在那前方盡頭,一堆枯骨與殘破經卷之中,坐著一個枯瘦如厲鬼的身影,那是被天問宗遺棄了百年的瘋子,亦是這虞淵地縫中唯一通曉禁忌殘術的老怪。
「嘿嘿……長淵,你這不要命的,竟然從上面領了個什麼東西下來。」老怪物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砂礫中摩擦,尖銳刺耳。
他鼻翼微動,突然發出一聲怪叫,「純淨無暇的仙骨清氣啊,卻被死死鎖著這世間最陰毒的鎖命印,妙極,當真是妙不可言。」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2BZrPVyB
長淵將那柄殘缺的斷刀往地上一插,震落一圈灰塵:「少廢話,老鬼,我的業火疾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這藥引若只是帶在身邊,壓不住我識海裡的火,要怎麼用他才最穩妥?」
時影聽著兩人將他視作藥引的談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4hsNpwhe
他這具在雪巔之上被視作仙門無上之尊的肉身,無論去到何處,就算在這些地底生靈眼中,終究也不過是一味延續凡人殘喘的資材。
「長淵,你這副凡人之軀,生受不住他那霸道的神息。」老怪物怪笑著,乾枯如雞爪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畫出一個詭異的血紅符文。
他眼神一沈,指著時影說道:「若想長久壓制你的業火,唯有結下同命血契。划破你的掌心,用你的血作墨,在他心口處畫下幽冥陣紋。但你可想清楚了,陣法一旦結成,便是生死共擔,他身上的碎骨之痛,還有天問宗下在那副仙骨里的鎖命印反噬,從今往後都會順著這道契印,一分不少地過載到你這個凡人身上!你這條賤命,扛得住嗎?」
碎骨之痛?長淵的腮骨冷硬地緊繃,眼底泛起一抹戾氣,天問宗對外發的懸賞,說小神仙是盜取重寶的叛徒。
可他是個見慣了醃臢事的捕妖師,看著眼前這個雙目失明、靈脈殘破,甚至被種下鎖命印的小神仙,哪裡還猜不到?
什麼狗屁盜寶!
想來是那幫道貌岸然的偽仙,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生生打碎了這副高高在上的仙骨,逼得他亡命天涯。
他看向時影,此時這位被迫收來抵債的少主,即便承受著殘酷暗傷,依舊昂首而立,清冷的側影在昏暗中透著不可侵犯的孤高。
石窟內的氣氛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連四周滲出的冷水都徬佛凝結成了冰。
時影雖然目不能視,卻能感受到一股危險的意志,如無形蛛網般籠罩了自己。
「長淵,你若敢在我的靈脈上動手腳,我定在契成之瞬,焚盡本命靈元,震碎你這身凡骨。」時影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玉石具焚的決絕。
長淵本有些猶疑,聽見時影這番威脅,反而激起了骨子裡那股戾氣。
那從記事起便折磨著他的業火,在這一刻瘋狂跳動,提醒著他生存的艱難,提醒他不必對任何人心生同情。
「震碎我的凡骨?」
長淵步步逼近,重靴踩在枯骨上的碎裂聲,每一下都敲擊在時影的心魄上。
他猛地伸出大手,攥住時影的衣襟,將他死死按在冰冷刺骨的石台上。沈重的壓迫感,讓時影呼吸驟然一滯。
長淵俯身壓下,這並非對待弱者的羞辱,而是求生者對生機的極度渴求。
「我說過,你的這條命是我的,你的每一滴血也都該是我的。」長淵拔出腰間的匕首,面不改色地劃破了雙指的指腹。
鮮血湧出的瞬間,時影髮間那根樸拙的黑木斷簪彷彿感應到了這股決絕的死意,竟發出一陣細微嗡鳴。
原本乾枯的木紋彷彿活過來一般,瞬間透出一股幽冥陰寒,宛如某種沉睡了五百年的古老力量在黑暗中無聲地睜開了眼。
長淵屈起沾滿鮮血的粗糙指腹,隔著那層殘破的素白衣料抵在時影心口處,一筆一劃沈穩地勾勒起晦澀的幽冥陣紋。
這陣紋是一道生死共擔的橋樑,他強行引渡那股神息來鎮壓自身業火,代價卻是甘願將這大祭司身上的碎骨之痛,以及那道鎖命印發作時的反噬盡數牽引到自己這具凡軀上來扛。
「唔……」
時影發出一聲沈悶的痛哼,脊背猛地繃緊,十指死死扣住石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那股帶著陳年藥苦味的凡人之血,正挾著長淵瘋狂的求生意志,強行撞擊他心脈處的封印。
兩股力量在狹小石窟內激烈碰撞。長淵以指為筆,在時影冷白清瘦的肌膚上,一筆一划地刻下了血契符文。
「這不是奴役,也不是褻瀆。」長淵灼熱的呼吸與時影冰冷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熱氣拂過時影的鼻尖,「這是共命,是你我命運的咬合,小神仙,從今天起,這深淵底下的業火,我們一人一半。你逃不掉,我也放不開。」
就在血契銘刻完成、那道暗紅色的符文徹底沒入時影心口的一瞬,地縫上方終年不散的重霧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唳鳴。
「唳——」
那是緝魔司的搜魂鷂,此等靈禽被天問宗以殘酷秘法祭煉,專用來捕捉極品靈脈與叛徒的氣息。
此刻,那漆黑影跡正掠過重重毒霧,挾著死氣,朝棄骨窟俯衝而下。
長淵猛地抬頭,漆黑眼底掠過一抹凶獸般的殺氣。
他一把將虛弱卻依然強撐脊梁的小神仙拉起,動作雖粗魯,卻迅捷地將自己那件沾滿血跡與藥草氣的玄色外袍,嚴實地披在時影單薄的肩頭。
「拓跋鋒那條瘋狗,來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長淵將時影護在身後,手中的斷刀發出低沈嗡鳴,「老怪物,東西交出來,莫要逼我拆了你的骨頭。」
老怪物嘿嘿一聲冷笑,枯手一揚,丟給長淵一個鏽跡斑斑、纏繞著無數符咒的鐵匣:「拿去吧,那是你們無定宗老祖宗留下來的匿蹤令。能不能在這搜魂鷂下護住這尊小神仙,就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時影靠在長淵背後,能清晰感受到這個凡人背部肌肉的收縮與緊繃。
雖然剛才被強行刻下血契,讓他感到憤怒與屈辱,但在搜魂鷂那令人神魂震顫的尖鳴聲中,他不得不承認,這具粗礪且強悍的凡人軀體,竟成了他墜落凡塵後唯一的避風港。
「走了,抓緊我的衣襟。」
長淵攥緊時影那截冰涼的腕骨,兩人的身影如同交纏的暗影,瞬間消失在地縫更深處的無盡黑暗中,身後唯余破碎的枯骨與那老怪瘋癲的笑聲。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FMKEJI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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