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骨窟內,那盞殘存的劣質獸油燈終是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絲暗紅的火星在冷風中掙扎著跳了兩下,隨即化作一縷帶著腥羶味的青煙,徹底消散在狹窄濕冷的石罅之間。
時影端坐在冷硬的亂草叢中。即便雙目暫盲,他依然脊背挺直,如一柄斂去鋒芒、卻仍冷冽刺骨的碎雪古劍。那雙曾能觀測星緯、洞察幽冥夙業的重瞳,此刻被一層灰濛濛的藥霧死死鎖住。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來,想溺斃這位從雪巔跌入泥淖的孤高靈魂;可他周身散發的清冷威儀,卻讓這陰森污穢的石窟,多了幾分不可侵犯的肅穆。
他能聽見石壁滲水滴落的聲音,一聲、兩聲,斷斷續續,在死寂的幽暗中被無限放大。指尖摩挲著身下的枯草,乾枯的纖維劃過他細膩的指腹,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這對曾受萬人朝拜、高居雪巔的大祭司而言,是從未有過的、墮入凡塵的粗糙。
「起。」
長淵的嗓音在幽暗中蕩開,冷冽得不帶一絲煙火氣。隨即,時影感到一隻佈滿厚繭、帶著凡塵燥熱的大手,如鐵箍般扣住他的腕骨。
時影並未作聲,只是指尖微涼,那股寒冽的本源清氣順著手臂無聲抵禦著對方的侵入。即便身陷泥淖,那刻在骨子裡的矜傲,仍讓他本能地排斥這具充滿野性與汗味的觸碰。
「教你怎麼在這兒活著。」
長淵言簡意賅,五指猛地收攏,以一種不容抗拒的蠻橫將他從石台上拽下。
時影足下虛浮,踉蹌間膝骨重重磕在尖銳的岩角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只極輕地吸了口氣,隨即平復了呼吸,既未掙扎,也未厲聲斥責,任由那股力道帶他向石窟深處走去,卻在周身築起一道無形的冰牆。
「在虞淵地縫,目力最是惑人,也最是無用。」
長淵將他按在潮濕滲水的石壁上,高大的身影如重巒疊嶂般壓上來,一隻手掌按住他的後腦,強迫他那張清冷如玉的側臉貼在冰涼石壁上。
「聽。莫要動用你那招災的靈覺,用你的五感去感受。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時影微微蹙眉。他摒棄一切雜念,任由那與生俱來、凌駕於凡俗之上的敏銳知覺向黑暗深處蔓延。在沉重的岩層背後,他聽到了……無數百足蟲虺在砂礫上緩慢爬過的細碎沙沙,每一聲劃動都帶著某種飢渴的顫動,彷彿在暗處窺伺著每一絲血肉的氣息。
「食髓蛛。」時影語氣冷淡,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算你還沒廢得徹底。」長淵冷冷收手,鬆開對他的鉗制,「跟著我走。若踏錯半步墜入下方的萬丈深淵,沒人會拉你上來。」
長淵扯住時影的衣袖,將他帶出石窟,步入一片更為廣闊、卻也更為凶險的地縫夾層。
地縫邊緣的冷風如利刃般呼嘯而過,夾著腥臭難抑的腐肉與硫磺焦味。時影扶著長淵那具挺拔如松、充滿力量感的肩膀,指尖僅是虛虛地搭著,以此保住最後一分體面。他能感到長淵背後肌肉的律動,那種不修內丹、純粹靠肉身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強悍韌性,讓他對這個滿身戾氣的凡夫俗子生出一絲探究與戒備。
「噤聲。」長淵足下一頓。
時影避之不及,撞在他那具如鐵石般的背脊上,鼻端盡是濃烈的藥苦。他感到長淵俯下身,將一些黏膩、腥臭、帶著極度腐敗氣息的東西塗抹在周遭的岩縫裡,甚至有一星半點濺到了他那殘破的素白衣角上。
「你在做什麼?」時影微微偏頭,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卻並未大驚小怪。
「遮掩你這一身引火燒身的清氣。」長淵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惡意,「覺得髒?在我眼中,外頭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為了抓你這個叛徒回去換賞而草菅人命的偽仙,比這些腐爛的東西髒上千倍。」
這話如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時影的自尊上。他沉默良久,忽然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嘲。
「原來這世間的生路,竟是要靠污穢來開拓。受教了。」
他的語氣不帶半分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俗後、如死灰般的索然。長淵在黑暗中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即便目盲仍孤高自持的小神仙,眼底閃過一抹複雜而沉重的暗芒。
與此同時,在地縫最幽深的漆黑縫隙間,彷彿有一雙古老而枯槁的視線,正無聲撥開迷霧。
那不是這世間任何修者的目光。在極致的黑暗深處,一抹殘存的影子透過地脈的顫動注視著這兩道狼狽前行的人影。那影子沒有名字,沒有形體,唯有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在陰冷的地底迴盪。那視線在長淵身上停留片刻,像在掂量那股焦灼如岩漿的業火;又掃過時影,掠過那抹即便墜落泥淖也依然無瑕的清氣。這注視極其隱蔽,隱蔽到連五感全開的長淵也未曾察覺。
「……終究是回來了。」
那聲音如落入枯井的碎石,瞬間被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地縫最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震得整個岩層都在微微顫動。魔氣衝破重霧,在地穴間瘋狂蕩開。長淵的身軀猛地劇震,那股潛伏在骨髓深處、如岩漿般滾燙的業火疾,竟被這股魔氣牽引,再次毫無預兆地甦醒。
他發出一聲悶哼,那是極力忍受靈魂撕裂之痛後才溢出的破碎聲音。
「唔……」長淵腳步一個踉蹌,身形搖搖欲墜,險些帶著時影一同跌入那萬丈冥淵。
時影雖目盲,卻反應極快地反手扣住長淵結實的腕部,試圖穩住他的身形。他感到長淵的體溫高得驚人,彷彿要將周遭冰冷的霧氣悉數蒸乾。
「過來……」長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被業火燒裂。
他不容拒絕地猛地拽過時影,將半邊臉深深埋進時影那截微涼、清絕、散著冰涼氣息的頸窩。那股極致的淨化生機,成了他此時唯一能抓取的救命浮木。他貪婪地呼吸著,甚至用齒尖發狠般磨蹭著時影那截脆弱的頸側,帶起一陣讓時影極度反感又戰慄的麻意。
「放開。」
時影低聲喝道,語氣雖平淡清冷,卻帶著一股不容冒犯的威懾。他並未像尋常凡夫般扭捏掙扎,只是僵直了背脊,任長淵瘋狂索取,唯有那雙在袖中握至骨節泛白的拳,洩露了他此刻竭力壓抑的排斥與波瀾。
兩人的氣息在黑暗中激烈對峙。長淵強行鎖住時影的雙手,將他死死按在懷中……這是一種極卑劣、甚至帶著掠奪性質的依存。
不知過了多久,地縫間那股狂暴的魔氣漸漸收斂,長淵那陣因痛楚而急促的呼吸也終於平復。他慢慢鬆開緊錮著時影的手臂,指尖粗魯地揩過時影頸側殘留的一點冷汗,指腹那粗硬的厚繭帶起一陣刺人的摩擦。
長淵垂眸看著懷中人。時影依舊僵直著背脊,那身殘破的白袍在幽暗中泛著慘淡孤寂的微光。即便雙目暫盲,即便剛才被當作救命解藥般強行索取,他的神色依舊溫冷如初,既無羞憤,也無驚恐。長淵心知肚明,他已離不開這個抵債之人了。這個被迫收來抵債的小神仙,竟是他這具殘軀在無間地獄裡唯一的生機。
「記住這種感覺。」長淵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要在對方心志上刻下烙印的強橫。
時影微微側頭,頸項的線條清絕孤高,在微光中如一株傲雪的寒梅。他並未如長淵預料的那般激烈反擊,甚至連呼吸的緩急都未曾亂掉半分。
「記住什麼?」時影輕啟唇瓣,語氣清淡得像一縷抓不住的寒煙,「記住你身為凡人的無力?還是記住這深淵底下的不堪?」
長淵扣著他下顎的手指倏地收緊。那種想在心志上壓制對方的掌控感,撞上時影這種近乎漠視的冷淡,竟像全力打在一團虛無的雲霧上,無處著力。他五指如鐵,猛地扣住那截寒玉般的下顎,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這根傲骨捏碎,強行扳正那張目盲的臉,語氣森然:
「記住,離了我,你連這深淵的一寸光都抓不住。」
「你錯了。」
時影打斷了他,嗓音清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極淡的悲憫。這高高在上的悲憫,比任何激烈的諷刺都要傷人。
「你這般急於索求我的歸順,反倒顯得你才是那個被深淵困住、不得解脫的可憐人。」
長淵捏著他下顎的手指猛地一顫,隨即冷哼一聲,生硬地撤開了手。他本能地想在心志上折斷這根清冷的傲骨,卻沒想到,這根骨頭太冷、太硬,反倒凍傷了他這雙沾滿鮮血的手。
「多說無益,走吧。」長淵轉過身,背影挺拔如刀,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死寂。
時影在黑暗中摸索著扶住石壁,並未因對方的粗暴而動容。他腳步沉穩,即便身處污穢之境,每一步卻依舊踏出雪巔之上的從容。長淵走在前頭,重靴沉沉敲擊碎石,每一步都帶著紮根泥淖的橫衝直撞;時影隨在其後,指尖被冰冷的泥水浸染,那截曾不染塵埃的素白衣角,終是在這污濁的石罅間被磨得支離破碎。
兩人的呼吸在幽閉的夾層中沉沉交織,伴著遠處地底深處傳來的不知名嘶吼,一同在萬丈冥淵的幽暗裡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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