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谷。
「放我下來。」
時影伏在長淵寬闊的背上,聲音清冷如碎玉,卻透著一絲因長途跋涉而難以掩飾的虛弱。那雙曾經能看透因果的重瞳,如今失去了焦距,毫無生氣地半闔著。
「閉嘴,抓穩。」長淵頭也不回,語氣生硬而不耐煩。他粗糙的大掌向後一兜,扣住時影的腿彎,將背上那具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身軀往上用力托了托。
「咔嚓……」
長淵腳下的黑色布靴踩斷了一截半掩在腐葉下的枯骨,發出令人牙痠的脆響。一滴紫色的毒露從頭頂的枯枝滴落,還未觸及長淵的肩膀,便被他周身那股無形而熾熱的氣浪蒸成了一縷青煙。
「這棲霞谷的瘴氣並非凡物。」時影纖長蒼白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長淵肩頭那件粗糙的麻衣,語氣依舊平靜,「乃是五百年前地脈斷裂時溢出的腐朽死氣。凡人吸入半口便會穿腸爛肚,修仙者若無深厚靈氣護體,也會被寸寸化去根骨。你……」
「我讓你閉嘴,聽不懂人話?」長淵冷冷打斷他,右手隨意一揮。那柄在虞淵地縫中早已崩碎的舊刀沒了,他如今手裡提著的,是一把從鬼市鐵匠鋪隨手買來的粗重鐵刀。粗鈍的刀鋒劈開一蓬擋路的毒棘,發出沉悶的聲響。「你那雙眼睛雖然被我毒瞎了,鼻子也跟著壞了?聞不到我身上這股火味?」
時影微微一怔,唇角抿成一條泛白的直線。他怎會感覺不到……隔著粗糙的衣料,長淵的背脊滾燙得如同火炭,那股被長淵自嘲為娘胎裡帶來的怪病的業火,此刻正如忠誠的猛獸,在長淵的血脈中無聲咆哮,將方圓三尺內的致命毒瘴盡數焚燒殆盡。
「你體內沒有靈氣,全憑這股業火硬抗。」時影的聲音低了幾分,「這火本就在反噬你的神智,你如今還要分神護我,撐不了多久。我雖目盲,但神識未散,能辨別氣息流動,自己走,不會拖累你。」
長淵腳步一頓,彷彿聽到了什麼極為荒謬的笑話,喉嚨裡滾出一聲冷嗤。「拖累?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長淵偏過頭,粗獷硬朗的側臉在幽暗的紫霧中顯得格外凌厲,「你以為我願意背著個大男人在這毒林子裡瞎轉悠?你的根骨早就碎得跟冰裂紋的瓷器似的,裡頭還裝著那麼個要命的東西,你要是自己下地,沾了這毒瘴,當場化成一灘血水死在我面前,我去哪裡找第二個能壓制我這身怪病的人?」
時影沉默了。
「幽螢將你扔給我抵債的時候,我看你這副隨時會斷氣的單薄樣,還以為只是個賠錢的累贅。」長淵一邊說,一邊用粗鐵刀挑開地上一具早已腐爛的獸屍,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那時你這雙重瞳還亮得很,誰能想到,她塞過來的這筆抵債品,居然是個能引得全天下瘋狗出籠的無價之寶。」
時影聽著他這番粗魯卻直白的抱怨,唇角忽地牽起一抹極淡的自嘲。「是啊,無價之寶。」時影微微仰起頭,盲眼對著幽暗的峽谷上空,「你在鬼市看到的懸賞榜,甚至連大盛朝廷的印信都蓋上了。天問宗終究是沒能捂住消息,竟讓皇權也染了指。如今這大荒之內,朝廷的緝魔司、仙門百家,還有鬼市裡的亡命徒,全都知道了我的秘密……知道我體內藏著能讓他們飛昇成仙的大藥。」
他靜了一瞬,纖細的雙臂緩緩鬆開幾分力道。「長淵,鬼市暗榜上的天價,足夠買下半座鄴京城。」時影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件,「你若現在反悔,將我放下,割了我的頭顱帶去領賞,不僅能換取數之不盡的榮華富貴,還能免了這終日被全天下追殺的亡命之途。這筆買賣,對你一個捕妖師而言,穩賺不賠。」
一陣死寂。周圍的紫色瘴氣彷彿感受到某種極端恐怖的威壓,竟如活物般瑟縮著向後退開了半丈。
長淵沒有回頭,但他那扣在時影腿彎處的大掌卻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時影的骨頭生生捏碎。
「呃……」時影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疼嗎?」長淵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褪去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痞氣,帶著一股彷彿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森冷煞氣,「疼就給我記住。」他單手托著時影,將人往上一顛,讓時影的胸膛更緊密地貼合在自己滾燙的背上。
「時影,你給我聽清楚。」長淵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誓,「我這三十年來,沒爹沒娘,在死人堆裡打滾,這具身體裡每天夜裡都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識海,痛得我恨不得拿刀把自己抹了……」長淵胸膛劇烈起伏,那股被他死死壓制的業火,此刻正順著他的奇經八脈緩緩流轉,透過單薄的衣衫,源源不斷地傳遞給背上的時影。
「直到遇見你……你身上那股清氣,是這世間唯一能澆熄我這邪火的藥。」長淵握著鐵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帶著暴戾的血腥氣,「你以為你這雙眼睛是怎麼瞎的?你肩骨上那九個血窟窿又是怎麼來的?我把你折騰得去了半條命,才勉強把你身上的味兒藏死。我花了這麼大代價護著的解藥,你現在讓我拿去換那幾兩破銅爛鐵?」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在陰森的峽谷中迴盪,猶如修羅泣血:「全天下都想要你?好啊,讓他們來拿。我倒要看看,是他們手裡的劍快,還是我這把刀硬。誰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誰的爪子;天若敢收你,我就把這天給劈了!」
時影徹底愣住了。
在過往的歲月裡,他聽過太多冠冕堂皇的虛偽之詞。天問宗的長老們總是跪在他面前,口口聲聲說著誓死守護大祭司的傳承,轉頭卻將他們大祭司一脈當成活物鼎爐一樣圈養、放血。可眼前這個粗鄙蠻橫、滿嘴殺伐的男人,卻用最殘暴的手段剝奪了他的光明,又用最不要命的方式將他死死護在身後。隔著粗糙的麻衣,時影能清晰地感到長淵背上的滾燙……那股業火對外是焚燒一切的毀滅之力,可此刻,長淵卻極其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它,只為在兩人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不讓一絲毒氣沾染到時影殘破的根骨。
「你明明孑然一身,連這身業火是怎麼落下的都不知道,」時影一時沒有作聲,再開口時,原本清冷的嗓音染上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卻偏要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瞎子,與全天下為敵。長淵,你真是個瘋子。」
「彼此彼此,你不也把命交給了我這個瘋子?」長淵嗤笑一聲,隨即語氣一轉,瞬間恢復了捕妖師那種對危險的極致警覺,「廢話說完了,就幹點正事。你剛才說神識能探路,這周圍到底藏了多少隻盯梢的老鼠?」
時影輕輕閉上眼睛,將蒼白的臉頰貼在長淵寬闊的肩背上。那一刻,他彷彿將自己所有的驕傲和防備都卸下了。神識如無形的漣漪,穿透濃重的紫瘴,向四周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大祭司的感知,即便是瞎了,也遠超世間任何頂級的斥候。
「西南方,三十步,枯樹背後有呼吸聲。心音沉緩,氣息駁雜,」時影的聲音恢復了冷靜與精準,「沒有皇家鐵甲的摩擦聲,也沒有修仙名門的清氣。」
「不是朝廷的緝魔司?」長淵挑了挑眉。
「不是。氣息裡透著常年混跡泥沼的土腥味與血煞。」時影的耳朵微微一動,「枯樹上方的樹冠裡,還有兩個。他們衣物摩擦的聲音很粗糙,手裡握著的機括,上膛聲發悶,應該是淬了毒的黑市暗弩。」時影的語氣凝重了幾分,「是鬼市裡的亡命散修,他們定是看到了懸賞,一路循著極其微弱的氣味追蹤至此。」
長淵聞言,眼底閃過一抹極致的暴戾。「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群鬣狗的鼻子,倒是比我想像中還要靈。」他低聲咒罵一句,隨即右手大拇指輕輕一劃,粗重鐵刀的刀鋒在瘴氣中斜斜垂下。
「長淵,這些散修手段陰毒,暗弩上多半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藥。」時影在背後低聲提醒,「他們呈品字形包抄,顯然是想封死我們的退路。東南方向有一處天然的溶洞,瘴氣較為稀薄,我們可以從那裡……」
「撤退?我字典裡沒這兩個字。」長淵冷冷地打斷了他的戰術佈置。
「可是對方的暗器……」
「抓穩了,我的弟弟……阿影。」
長淵根本沒給時影繼續勸說的機會。他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西南方的濃霧,左手猛地一收,將時影更緊密地禁錮在背上。
下一瞬,長淵動了。
沒有任何華麗的身法,也沒有修仙者那種飄逸的仙氣。長淵的動作,是純粹的、在生死搏殺中淬鍊出來的野性與爆發力。他雙腿猛地在地上一蹬,整個人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一陣狂暴的勁風,直接撞碎眼前的紫色瘴氣,朝著那株枯樹狂飆而去。
「嗖!嗖!」
就在長淵身形暴起的剎那,三聲淒厲的破空聲同時響起。隱藏在暗處的散修顯然沒料到獵物會主動發起自殺式的衝鋒,三根閃著幽綠淬毒光芒的弩箭,穿透瘴氣,狠毒無比地射向長淵的雙眼與咽喉。
「當心!」時影在背後低呼。
「找死。」長淵狂笑一聲,不閃不避。他連刀都沒揮出,只是胸膛猛地一挺,剎那間,那股一直隱而不發的天生業火,如甦醒的怒龍般從他體內轟然爆發。暗紅色的火焰瞬間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宛如實質的火牆。那三支淬著劇毒的精鋼弩箭,在觸到業火的瞬間,竟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直接在高溫中被焚化成幾縷飛灰。
「什麼邪門功夫?!」隱藏在枯樹後的散修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驚呼。
然而,這已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的聲音。長淵借著衝刺的慣性,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個扭轉,右手的粗鐵刀帶著淒厲的風嘯,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暴烈的半月弧光。
「噗嗤……」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那名藏在樹後的散修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整個身體被那股狂暴的力道連同枯樹一起,斜斜地劈成兩半,鮮血呈噴射狀灑出,還未落地,就被長淵身上外放的業火烤成了乾涸的血痂。
樹冠上的另外兩名散修見狀,駭得肝膽俱裂。他們常年在鬼市接懸賞,哪裡見過這種連毒弩都能瞬間燒成灰的怪物。兩人毫不猶豫地丟棄弩機,拔出腰間的長刀,從半空中一左一右,猶如瘋狗般朝長淵的頭頂狠狠劈下。
「頭頂三尺,左右夾擊!」時影雖然看不見,但那凌厲的破風聲和殺意,已讓他的神識在腦海中勾勒出完美的戰鬥畫面。
「知道了,軍師大人。」
長淵咧開嘴,笑得狂妄,依舊沒有將時影放下來的意思。面對兩名亡命徒的夾擊,他只是微微俯身,用自己的背脊將時影護得嚴嚴實實。就在兩柄長刀即將劈中他肩膀的剎那,長淵髮間那根不起眼的黑木簪,突然閃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
沉睡了五百年的判官筆,第一次感受到血腥與殺戮的召喚。雖然只是長淵潛意識裡本能地牽引,但那股屬於幽冥的死寂之力,已悄然溢出。長淵沒有直接動用筆,只是將那股陰寒的死氣,瞬間灌注到手中的粗鐵刀上。原本平凡無奇的鐵刀,在這一刻彷彿鍍上一層黑色的寒霜。長淵握刀的手臂猛地向上掄起,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低吼。
「鏘……咔嚓。」
震耳欲聾的金屬碎裂聲響起。兩名散修手中的百煉鋼刀,在觸到長淵鐵刀的瞬間,竟如脆弱的冰柱般寸寸碎裂。不僅如此,那股霸道無匹的幽冥死氣順著鐵刃逆流而上,瞬間侵入兩人的經脈。
「呃啊……」
兩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雙眼便瞬間失去神采。他們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住,隨後如兩具被抽乾了生機的枯木,重重砸落進下方的毒沼,轉眼就被紫色的瘴氣徹底吞沒。
戰鬥結束了。從開始到結束,不足十個呼吸,三名為了天價懸賞而來、足以在江湖上立足的狠毒散修,就這樣被長淵以一種近乎碾壓的殘暴姿態徹底抹殺。四周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鐵刀的刀尖上,緩緩滴落著一滴尚未被蒸發的鮮血。
長淵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氣。他沒有去管地上的屍體,而是第一時間反手摸了摸背上的人。「喂。」長淵的聲音有些粗重,帶著剛殺完人後尚未褪去的煞氣,「沒顛吐吧?血濺到你身上沒?」
時影靜靜地伏在他背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長淵身上那股獨特的、混著汗水與業火的熾熱氣息。剛才那場戰鬥,他雖然全程閉著眼,卻能透過兩人緊貼的肌膚,清晰地感到長淵肌肉的每一次賁張、骨骼的每一次發力,以及那種將他死死護在背後的絕對本能。這個男人,在揮刀殺人的時候猶如修羅惡鬼,可是在回頭問他有沒有被血濺到的時候,語氣裡卻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與在意。
「沒有。」時影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比先前柔和了幾分,「你的刀很快,血沒來得及濺過來。」
「那就好。」長淵滿意地哼了一聲,隨手將鐵刀在散修留下的半截布料上擦了擦,重新提在手裡。他抬起頭,望向棲霞谷更深處。那裡,瘴氣已濃郁得幾乎化不開,隱隱有某種龐大而古老的生機在深淵中蟄伏、蠕動。
「剛才那三個,不過是被懸賞衝昏頭腦、跑來外圍探路的嘍囉。」長淵瞇起眼睛,感受著右臂上因方才動用了一絲黑木簪力量而開始隱隱作痛的幽冥死氣,眉宇間閃過一抹戾氣,「這谷裡,聞著味兒趕來的蒼蠅只會越來越多。而且,深處那個大傢伙,似乎也醒了。」
「怕了?」時影將下巴輕輕擱在長淵的肩膀上。
「怕?」長淵猛地向前邁出一步,皮靴踏在腐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連天生業火都熬了三十年,還會怕一根破藤蔓?更何況……我答應過你,要拿妖藤心補好你那身破爛骨頭。我長淵雖然是個混蛋,但說出口的話,就是釘在棺材板上的釘子。」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大步朝著深淵走去。
「抱緊了,阿影。接下來的路,我帶你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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