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緊緊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他看著長淵那隻佈滿血污與焦痂的右臂,又看了看金胖子那張愁雲慘霧的圓臉,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洗劫一家官府的銀庫;但他也明白,現在只要敢露頭,迎接他們的便是天問宗的萬劍穿心。
就在這窒息的僵持中,時影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極輕,在那身深色粗布舊衣的掩映下,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他沒有去觸碰長淵,也沒有去看金胖子,只是垂下眼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探入懷中,解下那塊自濯雪巔起便不離身的白玉玦。
那是一塊蘊含著靈氣的法器,曾經光潔無瑕,象徵著大祭司不可僭越的權威與身份。這塊玉陪伴了他無數個枯寂的日夜,見證過這世間頂峰的萬丈榮光,也隨他一同墜入這場凡塵的殘酷殺劫。即便如今玉身佈滿裂痕,卻依舊在幽暗的地穴中流轉著一股令金胖子和阿飛都感到靈魂戰慄的神華。
「你拿著。」時影將玉玦遞向金胖子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金胖子看著那塊玉,眼皮猛地一跳,雙手停在半空,愣是沒敢第一時間去接。他這雙眼能認出天下珍寶,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靈玉,想也知道這東西若是流進黑市,別說一條生路,便是買下半座鄴京城恐怕都綽綽有餘。
「大師兄……這東西……」金胖子嗓子乾澀,求救般地看向長淵,「這物件,咱們這幫兄弟的命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夠賠這塊玉的一個邊角。這要是拿出去……」
「那是會招來比天問宗更狠的餓狼。」長淵猛地按住時影的手腕,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焦躁與慍怒,「時影……這是你……最後的東西。」
這段日子以來,無論他們逃到何處、有多狼狽,這塊白玉玦時影都不曾離身。長淵雖不知這玉的具體來歷,卻比誰都清楚它對時影的意義……那是這個被強行拽入泥沼的人,身上唯一一件不染塵埃的舊物,或許也是他最後的底線與尊嚴。
「一塊死物罷了。」
時影輕輕掙開長淵的手,語氣淡漠,彷彿捨棄的只是一片毫無價值的落葉。對他而言,既已身陷這萬丈泥沼,那些象徵頂峰尊榮的死物,便再無半分斤兩。隨即,他那雙看似沒有焦距的眼眸微微垂下,修長的指尖在那塊玉玦上不輕不重地一捏。
「咔嚓……」
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在地窖中響起。原本流轉的神華如被強行掐滅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只餘一片溫潤的殘缺與死寂。那股高高在上的靈壓,被他親手徹底抹殺。失去了靈力的庇護,這塊玉玦再無那種逼人的威能,在凡人眼中,它此刻僅僅是一塊成色極好、卻佈滿裂痕的古玩。
「現在,它只是一塊尋常的古玉。」時影將那塊黯淡的白玉重新遞給金胖子,語氣中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絕不回頭的冷酷,「拿去換成現銀,夠買我們出城的路嗎?」
金胖子捧著那塊瞬間沒了神采、卻依舊貴氣逼人的古玉,整個人已徹底僵住。他驚詫於這位瞎眼公子毀玉的決絕,心頭卻像壓了一塊沉重的巨石。他深深低下頭,語氣裡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肅穆與敬畏。
「夠……太夠了……」金胖子連聲音都在發抖,趕緊把玉揣進懷裡,「公子放心,有了這東西換成的銀錢,只要我金胖子還有一口氣在,就算是鬼門關,我也能給您砸開一條道來。」
這聲公子,他叫得極其認真。在這一刻,他與長淵之間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契約……不問姓名,不求來路,只認這份同生共死的交情。
金胖子小心翼翼地將玉佩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轉頭看向長淵:「師兄,要走,咱們就走不了大路。後院那幾口沉在泥水裡的明器箱子,就是咱們最後的掩護。委屈你和這位公子……得在裡面待上大半個時辰。」
此言一出,地窖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阿飛猛地抬起頭,怒視著金胖子,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金胖子,你是不是活膩了?!你讓老大躲在那種淹過糞水的腌臢箱子裡?還要讓這位公子也進去?」
「你懂個屁。」金胖子也急了,壓著嗓子低吼回去,同時給了阿飛一個極其冷厲的眼神。
阿飛愣住了。他跟金胖子共事多年,從未見過這胖子露出這種殺氣騰騰的神情……那眼神裡透著一種決絕,是為了保住大局,可以捨棄一切體面的狠辣。阿飛不傻,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目光在時影那不染纖塵的身影上轉了一圈,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天問宗的羅盤對靈氣和死氣最敏感,只有那種凡俗濁氣,才能徹底掩蓋老大身上的血氣和這位公子身上的靈覺。不鑽箱子,我們連這條街都出不去,全得被趙明那幫人抓去祭旗。」
長淵沒有說話,目光始終停留在時影的臉上。他知道這小神仙有多麼乾淨,哪怕換上了粗布衣裳,那骨子裡的孤高也未曾褪去半分。現在,要讓這個人躲進泡過污水、裝滿死人舊衣的明器箱子裡……這對時影而言,簡直比用刀子剮了他還要殘忍,這是在將高居雲端的人,強行按入最骯髒的泥沼。
「我沒問題。」長淵收回目光,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時影,你若是不願,我們再想別的法子,未必就……」
「我可以,開箱吧。」
時影打斷了長淵的話。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屈辱的憤怒。他緩緩轉過身,在一片死寂中,彷彿他即將踏入的不是充滿污濁的木箱,而是一處可以安放神魂的寂靜之地。
「生死面前,皮囊的潔淨不過是虛妄。」時影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從容,「我們準備動身。」
長淵看著那個單薄卻無比挺拔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極其肆意的冷笑,左手重重拍了拍阿飛的肩膀。「好,既然你都不在意這凡塵的濁氣,我這泥坑裡打滾的人,還有什麼好矯情的。」
長淵用左手撐著牆壁站起身,對著金胖子揚了揚下巴:「上去準備箱子,趁著正午換防的空檔,我們就闖南城。」
正午的陽光如一柄柄利刃,刺穿了鄴京連日來的陰霾。
四海當鋪的後院,惡濁之氣沖天。兩口巨大的黑色木箱橫放在一輛破舊的板車上,箱子表面還沾著未乾的污水和黑泥。這是無定宗平常用來運送帶著凶煞之氣的明器的特製木箱,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
時影站在木箱前,那身深色的粗布舊衣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黯淡。板車搖晃,長淵無聲地伸出手,粗糙的掌心穩穩墊在時影的手肘下方,替他穩住身形。時影微微側首,感知到那份克制卻堅實的力道。他沒有捂住口鼻,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嫌惡,只是平靜地抬起手,摸到木箱的邊緣,就著長淵的攙扶俯身,毫不遲疑地跨了進去。
當他蜷縮在那個狹窄、充滿極致沉悶與死人氣息的黑暗空間裡時,他聽見旁邊木箱傳來重物落下的聲響……那是長淵也躺了進去。
「二位,委屈了。」
金胖子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隨即,沉重的木蓋被死死封上。
板車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劇烈顛簸,每一下震動,都伴著刺鼻的氣息順著木縫滲進來。那是凡塵間最直觀、最劇烈的污濁,正在瘋狂挑戰著時影那原本高不可攀的靈台。但在這令人窒息的箱子裡,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從高高在上的濯雪巔,到這充滿濁氣的木箱……這便是凡塵的重量。他捨棄了白玉玦,捨棄了大祭司的尊嚴,卻在這片濁流中,觸摸到某種無比堅韌、真實的東西:那是不屈的意志,是在絕境中依舊能夠冷靜破局的底氣。
「咚……咚……咚……」
隔著兩層厚重的木板,周遭盡是令人窒息的死氣與顛簸的雜音。但時影那敏銳的感知,卻穿透這層層疊疊的污穢,精準地捕捉到旁邊木箱裡那股熟悉的、猶如熔岩般熾熱的氣血。那是長淵沉穩而強悍的生命力,一下又一下,猶如無聲的重錘,結實地撞在他的靈台上。這股氣息粗糲而蠻橫,卻在他那常年冰冷的心淵深處,強行烙下一抹他絕不會宣之於口的安穩。彷彿只要還能感知到這股灼熱的躍動,這具裝滿污穢的木箱,便算不得真正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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