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地底,長樂暗巷盡頭。
這座大荒最繁華的樞紐巨城之下,隱藏著一個連大盛朝廷都忌憚三分的化外之地。尋常州縣的地下交易只能叫黑市,但唯有在這魚龍混雜、血腥氣漫天的深淵裡,才配得上鬼市二字。這裡終年不見天日,據說原是前朝殉葬的萬人坑,後來被無數亡命之徒、妖修與各宗門豢養的死士,用血汗硬生生挖成了一座地底牢籠。
長淵用完好的左手拉低斗篷的兜帽,遮住那張稜角分明、猶如刀削般的臉。他順著佈滿濕滑青苔的暗渠石階,一步步走進這片幽暗。凜冽的風雪被厚重的千斤閘徹底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終年不熄的鮫脂燈與幽綠色的磷火。空氣中瀰漫著極刺鼻的血腥味、生鏽鐵器味,以及一種常年不見陽光、腐朽入骨的臭氣。這裡的規矩只有一條:只要你有錢,或是夠狠,連傳聞中神仙的殘骨,都能明碼標價。
「嘶……」
長淵微不可察地倒吸一口冷氣。他斗篷下的右臂,此刻已覆滿一層厚厚的黑色冰霜。那股來自判官筆的反噬之力,正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經脈一寸寸往肩膀和心脈處鑽。每邁出一步,骨縫裡都傳來彷彿被生生碾碎的劇痛。可他走在熙熙攘攘的鬼市大堂裡,脊背卻挺得筆直,步伐沉穩得沒有一絲破綻。在這鬼市裡,任何人只要露出一丁點虛弱的氣味,立刻就會被周圍那些半化形的妖修和惡徒撕成碎片。他背後還藏著一尊跌落神壇的小神仙,決不能在這裡倒下。
長淵眼神冷鷙地穿過那些擺著滴血妖獸內臟的攤位,拐進一條最陰暗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一家散著濃烈陰寒之氣的藥舖。
「紫心草。要極陰之地剛出土的,連根帶土。」
長淵大步跨過門檻,將一袋沉甸甸的妖獸內丹砸在佈滿血垢的櫃檯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掌櫃是個只剩一隻眼的佝僂老頭,外號獨眼青。他正拿著一柄小刀剔著一塊不知名的骨頭,聽到聲音,用僅剩的渾濁眼珠打量了一下長淵,目光毒辣地在他那條僵硬的右臂上轉了轉。
「這可是吊命的邪藥啊……」老頭嘿嘿笑了一聲,「客官運氣好,昨晚剛到了一株。不過看客官這身上壓不住的幽冥死氣,這條胳膊怕是撐不過今晚了吧?這點妖丹,如今可買不了你的命。」
趁火打劫。老頭看出了長淵的急迫與虛弱,立刻坐地起價。
長淵沒有廢話。他左手手腕一翻,一道殘影閃過。篤的一聲,一把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幾乎擦著老頭的手指縫,死死釘在鐵木櫃檯上。
長淵微微傾身,斗篷下的目光猶如刀鋒:「這點內丹,買這株草。或者,我用這把刀,把你的另一隻眼睛也買下來。夠不夠?」
那股唯有在妖獸腹中、死人堆裡滾過千百回才有的凶戾殺氣,瞬間籠罩了藥舖。
「夠……夠了!」老頭渾身一哆嗦,連忙從身後的暗格裡捧出一個貼著符籙的寒玉匣子,推到長淵面前。長淵用左手掀開一條縫,確認藥草無誤後,一把抓過揣進懷裡。
藥到手了。他轉身就走,然而就在跨出藥舖門檻的瞬間……
「嗡……!!」
一聲極尖銳、刺耳的轟鳴,突然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個地底……那是鄴京鬼市只有在發布震動天下的大事時才會敲響的血玉喪鐘。此鐘連通大荒地脈,鐘聲一響,意味著一個足以讓大荒眾生、六道妖魔都為之瘋狂的禁忌懸賞,正式生效。
長淵腳步猛地一頓。外頭的鬼市大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喧嘩。
「瘋了!鬼市的血玉榜徹底瘋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賞金獵人撞開藥舖的門,眼裡閃著貪婪的紅光,對著裡面的老頭大吼:「那些幾百年不挪窩的老怪物全出山了,天問宗帶的頭,北邊的無相劍塚、南疆的枯骨禪宗……全天下都在懸賞同一個人!」
「什麼人值得這幫活神仙這麼興師動眾?」
「不是魔尊現世,是一個跌落神壇的大祭司。」那獵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口沫橫飛,「聽說那神仙在城外古井遭到反噬,神魂碎了,眼睛也瞎了,現在只要能活捉他……或是抽走他體內那一縷諸神殞落後留下的戰神殘魄,就能直接成為各宗門的座上賓,得長生秘法,甚至能號令萬妖,重塑大荒。」
整個鬼市彷彿被點燃的火藥桶,徹底沸騰了。
「一個瞎了眼的殘廢祭司?這不是天大的便宜等著咱們去撿嗎!」
「封死所有進城的暗渠和密道!那些天問宗的狗東西在城郊把人跟丟了,那瞎了眼的神明定是藏進這方圓百里的地界裡了。」
「還愣著幹什麼,趁別家還沒反應過來,趕緊去守住那幾個進城的耗子洞!那瞎了眼的祭司跑不遠,只要看見穿白袍重瞳、或身上帶著那股清冷仙氣的生面孔,通通先弄死藏起來再說!」
鬼市大堂裡,原本還在討價還價的攤主紛紛收起家當,藏在暗處的刀客無聲地隱入陰影,每個人眼底都燒著一團名為貪婪的火。
長淵停在門口的腳步,像在地上生了根。周遭狂熱的聲浪像海嘯一樣湧來,他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逆流,比右臂的寒毒還要冰冷。
怎麼會這麼快?他們從城外逃亡至此不過幾個時辰,消息怎麼可能傳遍天下?
就在他氣息大亂時,腰間的黑木簪驟然滾燙。
『嘖,這就嚇傻了?出息。』陸判蒼老而幸災樂禍的聲音在識海響起。
長淵猛地咬破舌尖:『老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問宗怎麼可能把這消息放出來?』
『你動那木瓜腦袋想想,虛靈那老賊若是想私吞戰神殘魄,藏著掖著都來不及,怎會引來其他老怪物分一杯羹?』陸判冷笑一聲,『血玉榜連通地脈,只要有人砸下足夠的靈石,消息瞬間就能傳遍。有人截獲了天問宗的密信,又或者皇都裡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主子,故意把水攪渾了。這叫驅狼吞虎,借刀殺人。』
長淵的冷汗浸透了裡衣。
『不管誰發的懸賞,那小神仙現在已經是一塊明面上的肥肉。全天下的瘋狗都聞著味兒來了,你這條快廢掉的胳膊,護得住他嗎?』
長淵眼神中的慌亂被一種死寂的理智取代:『護不護得住,那是我的事。老鬼,他們以為大祭司即便落難也會尋個靈氣濃郁的地方閉關。沒人會想到,那尊神現在就坐在當鋪裡。』
他不再狂奔,而是重新恢復那種沉穩、不顯山露水的步伐,迅速消失在暗渠中。
與此同時,鄴京城,緝魔司分署。
拓跋鋒跪坐在漆黑的玄武岩地面上,面前是一張巨大的鄴京輿圖。窗外風雪如刀,卻吹不散屋內凝重的肅殺。「統領,鄴京鬼市那邊敲響了血玉喪鐘。」一名親信校尉疾步入內,半跪在地,聲音壓得很低,「血玉榜的內容……是時影。陛下那邊,從中原八百里加急傳來的密旨已經到了。」
拓跋鋒摩挲著腰間那柄沉重的玄金橫刀,指腹劃過冰冷的刀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沒有立刻接話,眼神深沉如潭水,倒映著輿圖上錯綜複雜的長樂暗巷。
「天問宗那封發往靈域的求援信,還在陛下手裡吧?」拓跋鋒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校尉一愣,隨即低頭道:「是,入靈域前就被截下了。」
「呵……」拓跋鋒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裡沒有預想中的欣喜,反而透著一抹讓人骨髓生寒的嘲弄。他看著輿圖,彷彿看見無數聞風而動的貪婪靈魂正朝著這座邊陲巨城匯聚。陛下截下密信,轉手卻讓鄴京鬼市放出懸賞,這是要把這座大荒最繁華的城鎮,變成一處餵養貪婪的修羅場。
做臣子的,本不該去揣摩那把龍椅上的瘋狂。可他握著刀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緊了緊……他守的是大盛的疆土,而現在,他的主子正親手把狼群引了來。
「血玉榜既然出了,這水便徹底渾了。」
拓跋鋒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火下被拉得極長,猶如一尊橫亙在輿圖上的鐵塔。他手腕微動,玄鐵護腕在冷冽的寒光中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鋒芒。
「這場圍獵既然已經開場,就絕不能讓時影從緝魔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他低聲自語,指尖在輿圖那代表著邊陲險地的西域版塊上重重一劃,「不管是那些聞風而動的老怪物,還是那個瞎了眼的祭司……傳令下去,封死鄴京周遭所有城鎮。不僅是官道,連那些暗渠、私鹽道與通往城外的耗子洞,通通給我釘死了。」
拓跋鋒神色冷峻,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戾氣。他在腦中飛速推演著那兩人的生路……天問宗在北,靈域在西北,如今天問宗視時影為叛逆,全天下又在懸賞他體內的殘魄。
「只要他不傻,便斷不會再往西北的靈域去自投羅網。」
能去哪呢?
拓跋鋒的視線緩緩南移,落在那片被標註為禁忌的十萬大山與荒蕪遺址上。那是大荒的死角,是連天道都難以徹底掌控的法外之地。
「往絕路上走,才是這頭孤狼會選的道。」
他冷哼一聲,大步走出廳堂。風雪席捲而入,吹得他玄色斗篷獵獵作響。拓跋鋒翻身上馬,鐵甲與馬鞍撞擊出鏗鏘的餘音。他猛地勒緊韁繩,戰馬嘶鳴一聲,在漫天飛雪中人立而起。他俯瞰著這座被風雪籠罩、暗流湧動的鄴京城,眼神冷冽如出鞘的橫刀:
「只要進了這鄴京的城門,生死便由不得他們自己。」
「誰!是誰洩露的消息?!」
虛靈長老的咆哮震碎了營帳內的琉璃盞。他原本計畫趁著時影神魂重傷秘密搜捕,將那支血脈徹底收網,卻沒想到那道血玉懸賞令竟比他的飛劍還要快一步。
「長老息怒。」墨崖垂首立在一旁,語氣依舊陰沉,但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弟子的傳音符在發往西北靈域、即將入玄都關口前,被人莫名截斷了。看來這附近,有人不想讓我們獨吞這份道果。如今連無相劍塚、枯骨禪宗那些老怪物全收到了消息。」
虛靈雙目赤紅,咬牙切齒:「那些貪婪的老東西……當年戰神與人帝同歸於盡後,大荒各宗門都以為時家只是僥倖活下來的殘兵敗將,只當他們是守著空殼神祠的凡骨,一個個根本不屑一顧,這才由著我們天問宗繼續監視時家。」
虛靈猛地轉身,眼神中透著一抹癲狂的焦灼與不甘:「可現在,守了五百年的秘密被捅穿了!全天下都知道時家血脈裡壓根不是什麼凡人之魂,而是代代承襲著戰神殘魄……這群老畜生現在全都嗅著味兒下山,要把我們天問宗守了幾百年的這口肉給搶回去!」
他憤怒地揮袖,掃落案上的卷宗:「墨崖!宗主籌謀一生,就是要等這代祭品最虛弱之時,剝離那支血脈為己所用。若這東西被別家搶了去,等宗主從玄都禁地出關,你我提頭去見嗎?!」
提到宗主二字,原本陰鬱的墨崖脊背也僵了一瞬。那是一位在靈域深處閉關、手段近乎妖異的存在,是壓在所有天問宗弟子心頭的一座大山。
「長老,局勢雖亂,卻也不失為一樁好事。」墨崖迅速恢復冷靜,眼中閃過一抹陰毒的微光,「既然那些名門正派的老傢伙都想分一杯羹,我們何不順水推舟?百鬼祭的祭壇尚缺一些厚實的修為作為引子……若他們都折在了西邊這塊地界,不僅殘魄歸位,這大荒,往後便只剩下我天問宗一家獨大了。」
……
當長淵再次站在四海當鋪那扇掉漆的木門前時,他的眼神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冷得像一柄淬了毒的殘刀。
門內,金胖子正急得滿頭大汗,阿飛的重劍已橫在膝頭,一見門開便要暴起。而在大堂最昏暗的角落,時影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素白的衣袍在陰影中透出一種近乎破碎的冷冽。
長淵推開門,帶著一身鬼市未散的陰寒與未乾的血氣走了進去。
「大師兄!」金胖子差點哭出來,一眼便看見了他那條被黑霜徹底覆蓋、僵硬得猶如朽木的右臂。那股來自幽冥的死氣正瘋狂侵蝕著長淵的身軀,讓人望而生畏。
長淵沒有看他,目光直直地鎖定在時影身上。懷裡的紫心草還散著極陰的寒氣,那是他拖著這條幾乎廢掉的胳膊,在鬼市的刀林劍雨中生生搶回來的藥。
「藥拿到了。」
長淵走到時影面前停下,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半分痛楚的波瀾。「金胖子,帶我們進後院那間屋子。」長淵回頭掃視了一眼門外翻湧的風雪,眼底殺氣畢露,「趁全城的瘋狗都在往仙山靈穴跑,我們就在這眼皮子底下藏死。最危險的地方,才是這幫偽仙算不到的生路。」
他轉過身,用那隻尚且完好的左手,不容置疑地握住了時影冰冷的手腕。
「剩下的,等我活過今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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