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淵地縫的岩穴內,原本經年不散的土腥味,在還陽草那股霸道、幽綠的藥氣衝擊下,顯得愈發刺鼻。
這份近乎窒息的擁抱並未維持太久。長淵的手依舊護在時影背後,尚未從方才那種差點失去對方的恐懼中徹底平息。然而,懷裡的人卻率先打破了這份沉重。
「……放開。」
時影的嗓音清冷,卻透著一抹極其複雜的破碎感。他沒有依偎。即便再虛弱,脊梁仍挺得生硬。那雙佈滿血痕的手掌,死死抵著長淵胸廓,將殘存的氣力都耗在推拒上。
比起體內橫衝直撞的戾氣,時影更恐懼方才在幽冥見到的幻影。在那片漆黑、死寂的祭壇之巔,同樣有一隻帶著這般死氣的手,握著一柄漆黑長劍,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將他從雲端生生拽落泥淖。那種被裁決、如同被至親之人背叛的痛楚,與此刻長淵這隻扣在他腦後、拚了命想要留住他的灼熱手掌,在他混亂的意識裡瘋狂地撕扯、交戰。
長淵被時影那股冷硬的推拒驚醒,像被火燙著了掌心一般,猛地鬆開手。他有些狼狽地向後退開半步,死死盯著眼前的時影。這人面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帶著易碎的顫抖,可那雙眼裡的防備,卻冷得讓他心驚。
「非要這樣不可嗎?」長淵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避開了時影那雙能洞穿靈魂的重瞳,手心還殘留著方才緊握對方的灼熱,語氣生硬卻帶著掩不住的微顫,「我這條爛命……真不值當你拿命去換。你現在這樣,讓我看著……」
他話沒說完,便發狠地咬了咬牙,像要把剩下的話生生吞回去。
時影收回手,指尖在黑暗中控制不住地打顫。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神色淡漠得像一尊石像,可那雙蒙著灰翳的眼,卻始終盯著長淵。比起身體的劇痛,他此刻心裡更亂。他不明白,如果那場殘破幻象裡殺自己的人是他,為什麼此刻,這雙曾握著墨劍的手,又要做出這副捨命相救的模樣?
「……為什麼?」
時影輕聲開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要斷掉。他指尖下意識地按在頸間那道焦黑的鎖命印上,那是長淵刻下的痕跡,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支撐。「不過是幾兩銀子的債……值得你接下那三支滅神弩嗎?」
他想問的是,那明明是深埋在識海裡的猙獰幻象,為何卻如此鮮明?那個在冰冷祭壇上親手斷了他生機的人,與眼前這雙救他於黃泉的手,竟重合得嚴絲合縫。你曾在某個不可考的歲月裡親手毀了我,如今卻為何要做這副捨命相救的模樣?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抹近乎自嘲的荒謬。他看著自己那雙因採摘還陽草而被死氣侵蝕、至今仍在發黑的指尖,心中一片混亂。
長淵聽出了時影話語裡那種拒人千里的死心與不解。他想解釋,可他連自己為什麼發瘋都說不清。那種被救命恩人質問、卻又還不起命債的挫敗,讓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只能用最笨拙、最生硬的方式來武裝自己。
「別問我。」長淵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這輩子想做什麼就做了,從不計較值不值得。你既然還喘著氣……就省點力氣,別再折騰這副身子了。」
他沒再說那些傷人的狠話,也沒了先前的暴戾,只猛地轉過身,粗暴地扯下身上那件碎成破布的血衣,背對著時影。那幾道被重弩劃開、深可見骨的血槽在黑暗中觸目驚心,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固執地不敢回頭。
「既然都還吊著口氣,就別在這兒磨嘰了。你們真當外頭那些影犬是擺設嗎?」
一道幽冷而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從岩穴深處的暗影中傳來,生生切斷了這場令人窒息的僵局。幽螢拎著那盞散發著冥光的琉璃燈,自岩穴深處走出,幽綠的燈光將她蒼白的臉映得如同鬼域。
「天問宗的影犬已經要追到岩穴入口了。」幽螢語氣森寒,目光死死盯著時影還在發黑的指尖,「那些畜生專門嗅著魂魄的味道。你剛才生魂出竅去拔還陽草,現在就像被撕開了口子,靈氣止不住地往外洩。對那些畜生來說,你就是燙嘴的肉,它們正瘋了一樣朝這裡湧來。」幽螢看著面色慘白的兩人,語氣中沒有半分憐憫,「若不想被它們撕碎,我們得立刻動身,往地縫更深處走。」
長淵沉默地站起身,沒再看時影,只大步走過去,再次伸出那雙佈滿傷痕的手臂。這一次,時影沒有推開,也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況……靈魂被戾氣侵蝕,連站立都需耗費極大意志。他需要這份力量活下去,他必須走出這片深淵,去弄明白那個穿透幻境的真相。
長淵彎下腰,猿臂一展,再次將時影橫抱而起。動作依舊沉重、強勢,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蠻橫。兩人的體溫在薄薄的血衣下再次交疊。長淵能清晰地感到懷中人骨骼的硬度,他心中的煩躁愈發沉重,雙手卻抱得那樣緊,生怕懷裡的人再碎掉半分。
幽螢在前方引路,三人沿著狹窄、傾斜的死道不斷向下深入。隨著步伐推進,四周石壁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原本粗糙的岩層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巨大、平整卻佈滿恐怖裂痕的青黑色巨石。那些巨石上隱約浮現出一些扭曲、斷裂的紋路……紋路並非天然,而是被某種極端霸道的兵刃,以一種凌遲般的姿態,生生劈砍在石頭上的。
「這是什麼地方?」時影微微蹙眉。他雖雙目無法視物,敏銳的靈識卻讓他感到,周遭的氣息正在發生某種令人戰慄的扭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烈、死寂的血腥。那種寒意,與他在幻境中被墨劍刺穿胸膛時的冷冽,簡直如出一轍。
「虞淵塚的邊緣。」
幽螢停下腳步,高高舉起手中的冥燈。光芒驅散了前方的濃霧……那是一座隱匿在萬丈深淵之下、半掩在無數亂石與枯藤中的殘破神祠。這座神祠規模宏大,四根巨大的石柱已斷了三根,頂部早已塌陷,露出上方無盡的黑暗。而在神祠正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早已斷了頭顱,切口平滑如鏡,顯然是被一劍梟首。然而即便失去了頭顱,那尊石像依然維持著一種蔑視眾生的姿態……它的右手高高舉起,手中握著一支造型古拙的巨大石筆,正作出提筆判命的姿態。
在踏入神祠廢墟的剎那,長淵渾身猛地一震。他感到腰間那支原本安分下來的木簪,猛地爆發出一陣灼穿皮肉的滾燙。那股灼熱帶著強烈的召喚,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刺他的靈魂。
「唔……」
長淵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冷酷與孤寂。那種古老、宏大而漠視一切的意志,正如決堤洪水,試圖撕裂他這副凡人的皮囊。在這種意志的侵蝕下,他對這座殘破神祠的每一處石階、每一道被劍劈開的裂痕,都生出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熟悉……彷彿他曾無數次站在這裡,親手終結了某個人的命運。
「凌光……」
長淵微微仰起頭,雙唇不受控制地開合,低聲吐出這兩個字。他的嗓音沒了往日的粗糲沙啞,反而透著一股漠視蒼生的冰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底,赫然泛起一抹詭異的暗紫幽芒。那股古老、宏大而漠視一切的遠古神念,如決堤洪水般強行倒灌入他的識海。
劇烈的衝擊讓長淵渾身一震,雙臂的肌肉猛地僵死,竟不受控制地鬆開了手。
砰的一聲悶響。
失去依托的時影重重跌落在神祠冰冷的青石階上。他沒有痛呼,落地瞬間猛地用雙手撐住地面,隨即抬起頭。
「凌光……」
時影聽著這聲呼喚,腦海中那道封印記憶的枷鎖,彷彿被巨錘悍然擊碎。重瞳之中爆發出一種熾熱的金紅流光。
「凌光……這是我的……我的名字?」
無數破碎的畫面在靈魂深處重組。他看見了那尊斷頭石像,看見石像手中那支裁決一切的筆。他仰起頭,死死盯著站在面前的長淵。長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那種野性與護短的溫度已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冷酷、陌生而毫無感情的死寂。那雙泛著紫光的眼眸,正以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注視著跌落在地的他。
時影感到靈魂深處爆發出一聲巨響。那一瞬間,幻象中看見的那一劍、那個戴著面具的人,與眼前這個男人此刻展現的氣息、姿態,甚至他腰間那支正在與神祠共鳴的判官筆……毫釐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你……」
時影的嗓音冷如碎冰。他撐著冰冷的石階,緩緩站直身子。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長劍貫穿的痛楚。即便是在這座足以毀掉他所有氣力的絕地,他也絕不容許自己流露出半分軟弱。
「是你……對不對?」
時影一步一步走向長淵,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便崩裂出紋路。他仰起頭,那雙重瞳死死鎖定長淵那張陌生的臉:「在那祭壇之上……揮出那一劍,毀掉我所有生生世世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這不是疑問,而是字字誅心的逼問。那種被至親或至信之人背叛、被一劍毀掉所有尊嚴的恨意,在他眼底瘋狂燃燒,幾乎要將這神塚點燃。
長淵的身軀猛地一震。
時影那充滿恨意的質問,如一柄利刃,生生斬斷了那股盤踞在他識海中的遠古殘念。他眼底的暗紫幽光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只有無盡的迷茫與震驚。他大口喘息著,瞳孔重新恢復漆黑。他看見了時影眼中那種恨意,看著時影那如同看待生死仇敵般的姿態。
「你在……說什麼?」長淵的聲音發啞,他的手下意識地向前伸出,卻在半空中僵住,「我聽不懂……」
時影沒有再開口,只冷冷地立在原地。重瞳之中沒有半點光芒,只死死釘在長淵那張佈滿驚疑的臉上,不容半分退讓。
四周死寂得只剩下穿堂的冷風。那尊斷頭石像高舉的石筆,在青石階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不偏不倚地橫亙在兩人之間。時影就站在那道陰影的邊緣,沒有再往前邁出半步。他緩緩收回視線,將沾著血污的指尖,一點一點攏進了殘破的袖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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