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83ub7LyY忘川迷霧的盡頭並非傳說中帶著悲憫的輪回之所,而是一道橫亙在靈識中、散髮著毀滅氣息的裂隙。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06gIVpINq
裂隙如同一張橫跨幽冥的漆黑巨口,內裡翻湧著暗紫色的雷火,四周的幽冥罡風到了此處已凝結成如玄冰般鋒利的利刃,陰風掠過,在時影那半透明的靈軀上切割出細密的裂紋。
那種痛楚,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鈎在生生剮蹭著他靈魂的根基。
「長淵⋯⋯撐住⋯⋯莫要在這裂隙邊緣散了意識。」
時影嗓音清冷如雪,即便在這萬鬼嚎哭的深淵邊緣依舊平穩,他挺立在罡風中,冷白的手臂死死扣著長淵那抹漆黑的殘魂。
就在那萬丈深淵的懸崖邊緣,一簇散髮著幽綠色微光、形如枯骨的植物正迎風搖曳,那便是吸食了萬載死氣與生機才化形的還陽草。
「祭司大人,藥就在眼前了。」陸判那虛幻的投影自判官筆中幽幽浮現,語氣透著一絲看好戲的冷酷,「這草長在死地,沾染了極致的怨毒。非得由你這等純淨的靈脈親手採摘,方能洗去其上的死氣。不過,你現在這副隨時會碎的樣子,一旦沾染了那草上的陰毒,你的靈魂瞬間就會被燒穿。」
「我的事,輪不到你這只筆靈插嘴。」時影目光對著那株幽綠色的植物,「你既然想要他活,就替我守住他的靈台。若他散了,你也別想獨活。」
陸判枯槁的面容在罡風中扭曲了一下尖叫起來:「真是瘋子,你們兩個都是不要命的瘋子,老夫若是護不住,大不了一起在這黃泉里灰飛煙滅。」
時影沒有再理會陸判,他將長淵的生魂護在自己身後擋去大半罡風,隨即伸出左手,指尖平穩地覆上了那株還陽草。
觸碰的剎那,時影的靈軀猛地劇烈一震。
一股自九地之下、匯聚了萬載死寂的怨毒戾氣順著指尖瘋狂灌入,如同無數根鐵鉗,生生扎進他靈魂最脆弱的脈絡之中。
「唔⋯⋯」
時影仰起頭髮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哼,他那淡金色的靈軀在怨毒的侵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暗淡的青紫,原本護持周身的光輝瞬間黯淡,如同即將熄滅的殘雪。
因為劇痛與透支時影的身形出現了搖晃,他原本護著長淵的屏障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絲裂痕。
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長淵,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滅頂的空洞感。
那世間唯一能指引他、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孤燈正在風暴中飛速熄滅,他感到死死扣著他、與他緊緊相連的那股清冷氣息正在迅速消逝。
那種對失去的極大恐懼,瞬間擊碎了他沈眠的意識。
幽冥罡風呼嘯而過,長淵那道漆黑幾近透明的殘魂在風中劇烈顫慄,他仍舊沒有睜眼,意識沈溺在無邊的黑暗中,可就在時影身形搖晃的剎那,那道魂魄竟如被激怒的野獸般憑藉著一股瀕死的本能猛地向前撲去。
他毫無章法地扣住了時影的肩膀,那只虛幻的手掌爆發出令人心驚的握力死死地、帶著一股玉石具焚的執拗將時影狠命拽向自己。
「別走……」長淵的殘魂發出野獸般沈悶的嘶吼,「你不能不能……消散!」
時影的靈軀在罡風中劇烈搖晃眼看就要被吹離原地,就在這瞬息之間長淵那道漆黑的殘魂發狠地撞了上來,五指如鐵鈎般死死扣入時影的肩頭。
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時影揉碎,卻也像是一座突然落下的生鐵大山在那足以撕裂靈魂的風暴中生生壓住了時影搖搖欲墜的身影,兩道魂魄死命地咬合在一起任由周遭紫火瘋狂肆虐也再難被撼動半分。
「放手,我需要⋯⋯採藥⋯⋯」時影在劇痛中咬牙低喝試圖掙脫。
「不放……死也不放!」長淵的靈魂深處傳來混亂卻暴烈的回應,力道越收越緊。
時影深吸一口氣不再掙扎,也不理會長淵,他借著長淵這股蠻橫的支撐力忍著靈魂被灼燒的劇痛,一把將那株洗去了戾氣的還陽草連根拔起。
「拿著。」
時影反手將散髮著純淨靈氣的藥草生生按入了長淵那抹漆黑魂體的心口。
金色的靈光與暗紅色的血契光芒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強大的牽引力化作一道流光將兩人的意識從這片寂滅之地猛然抽離,穿透重重迷霧重新拽回了凡間那具冰冷布滿傷痕的軀殼之中。
……
「咳——咳咳——」
長淵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地咳嗽起來,暗紅的瘀血噴濺在冰冷的岩地上。
還陽草霸道至極的藥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將原本侵蝕心脈的毒素強行排擠出體外激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灼痛,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但他根本顧不上身體的痛楚。
他大口喘息著,大腦中還盤旋著幽冥中那抹清冷孤燈即將被吞噬的殘影,那種幾乎失去一切的恐慌感讓他的心臟徬佛被生鐵巨手死死攥住。
「時影……時影⋯⋯」
他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鐵,猛地轉過頭在昏暗的地穴中四處搜尋。
他看見了跪坐在碎石堆上的時影。
那張原本清冷出塵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幾近透明毫無生氣,那雙冷白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滲出點點乾涸的血跡,時影頸間那道鎖命印正因為透支而向外滲著駭人的血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長淵腦中嗡的一聲巨響,所有的冷靜在這一刻徹底斷弦。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那只布滿血污與老繭的手臂已經猛地伸出一把扣住了時影的肩膀,他帶著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道將這個搖搖欲墜的人狠狠拽入了自己的懷中。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不該這麼做。」長淵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破了音。
他死死地勒著時影的腰,將時影那顆冰冷的頭顱強行按在自己的鎖骨處,大口呼吸著對方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氣的冷香,渾身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卻在無法控制地發抖。
他必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懷中這個人的重量,必須聽見那微弱的呼吸聲撞擊在自己的皮膚上,才能證明那可怕的失去感只是幽冥的幻覺。
「誰讓你這麼乾的?」長淵的眼眶通紅,嘶啞的聲音在狹窄的地穴中回蕩透著濃濃的後怕與暴怒,「誰讓你拿自己的命去換我的命的。」
時影被這股力道勒得發出一聲沈悶的咳嗽。
「咳……咳咳……鬆手……」
時影的神息已經枯竭到了極點,連推開這男人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被迫靠在長淵那被汗水與鮮血浸透的胸膛上,雙手無力地抵在對方的肩膀處。
「我不松。」
長淵不僅沒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徬佛要把時影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語氣又急又怒帶著草莽亡命徒特有的粗糲:「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跑去那種連鬼都不敢去的地方替我拔毒草?你要是在下面魂飛魄散了,你讓我⋯⋯你讓我⋯⋯」
他那粗糲又混亂的言語煞時間戛然而止,那種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恐懼硬生生堵住了他所有的聲音,最終只化作胸腔里一陣劇烈而嘶啞的抽氣聲。
時影沒有掙扎任由那雙鐵臂死死勒著自己,他微微闔眼聽著那顆心臟在自己耳邊狂亂真實地跳動,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猶如鐵塔般堅硬的身軀里正傳來一陣陣因為恐懼失去他而產生的戰慄。
在幽冥中看到前世幻象時的那種驚疑與荒謬,在此刻這具滾燙的、充滿了泥濘與血腥味的擁抱下被徹底粉碎,幻象里那把冰冷的墨劍終究抵不過這男人此刻為了他而發瘋的溫度。
時影沒有再掙扎,他緩緩垂下那雙蒙著灰翳的重瞳,用盡僅存的力氣一把揪住長淵胸前破碎的衣襟。
「你聽好了……」
時影的嗓音極其微弱氣息不穩,但那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冷硬與孤傲,「我說過,你替我擋箭,我替你引毒。我行事,從不需要旁人置喙。」
「去他媽的置喙。」長淵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時影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眼底的紅血絲宛如蛛網般密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你跟著我瞎折騰什麼?你真以為你把我的命拽回來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你這副快死的樣子活下去嗎?!」
這句話幾乎是用吼出來的,帶著長淵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挫敗感與無力,他這輩子不畏懼刀劍不畏妖魔,卻在這一刻對著懷裡這個虛弱的人生出了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心痛。
時影迎著長淵暴怒又恐慌的目光沒有退縮。
他那沾著乾涸血跡的指尖微微屈起死死地攥著長淵的衣襟,雖然神息枯竭但那股屬於神官的決絕依舊沒有半分減弱。
「如今你這條命,是我從黃泉底下拉回來的。」時影一字一頓地說道蒼白的嘴唇開合間帶著剛烈,「所以從現在起,這條命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再輕易去死。聽懂了嗎?」
長淵僵住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虛弱到極點連站都站不穩、卻依舊固執冷傲到骨子裡的人,他看著那雙雖然看不見卻依舊直直對著自己的眼眸。
長淵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
所有的恐慌、憤怒與後怕最終都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卻又沈重至極的喘息,他那原本如荒野孤狼般桀驁不馴的靈魂,在這一刻心甘情願地向這份沈重的牽絆低了頭。
「你真的……真的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長淵閉上眼,額頭重重地抵在時影冰冷的肩頭,他沒有再爭辯只是將手臂力道稍微放柔卻依舊死死地將人緊緊護在懷裡。
幽冷的罡風依舊在石穴外呼嘯,而這窄小的方寸之地只剩下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沈重且真實的呼吸聲,長淵的手指深深陷入時影後心的衣料中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感受著彼此漸漸回溫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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