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比虞淵地縫更深、比萬古長夜更沉的極致虛無。
當時影領著長淵那道漆黑的生魂,徹底撞入那道由判官筆強行撕開、散發著腐朽與寂滅氣息的冥府門扉時,人間的一切聲色觸感,在頃刻間被生生剝奪。背後那扇生鐵暗門的沉重咬合聲消失了,地窖中那股混著潮濕青苔與刺鼻草藥的苦香消失了,就連幽螢那氣急敗壞的驚呼與急促的鎮魂鈴聲,也盡數化作虛妄,瞬間遠遁於九地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化、如鉛汞般沉重而黏稠的幽冥罡風。
時影感到自己的靈識在踏入這片禁地的剎那,便像被一雙巨大而無形的利爪,生生從那具傷痕累累的軀殼中殘忍剝離。那種靈肉強行分離的劇痛,不亞於活人受凌遲之刑。靈識離體後,本該輕如鴻羽、不受天地束縛,卻又在這黃泉的鐵律壓制下,沉重得如同背負了萬世的枷鎖。他在這片虛無中每向前邁出一步,都彷彿要將自己的意識徹底碾碎。
在這純粹由陰司律令與無數碎裂的靈力殘片構成的幽冥深處,時影那雙原本被人間藥毒死死封印的重瞳不再受阻礙,原本灰翳的眼眸深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而極具穿透力的金紅流光。那金芒化作實質的利刃,寸寸切開周遭翻湧不休、試圖吞噬他們的紫黑瘴氣,在這片永夜中,照亮了腳下這條鋪滿無數灰白枯骨的黃泉小徑。
「抓緊我。」
時影在幽冥那足以撕裂聽覺的狂風中沉沉低喝。他的嗓音不再是受創時的沙啞虛弱;儘管他那單薄的半透明靈軀在那股黏稠的罡風中不斷戰慄,甚至已開始泛起被陰氣侵蝕的斑駁裂痕,那隻冷白如玉的右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半分。他能無比清晰地感到,掌心傳來的是一種極度狂暴、帶著毀滅氣息的沉重。
那是長淵的生魂。
時影轉過頭,借著眼底的金芒,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身邊這個男人的殘魂模樣。不同於時影那散發著清淨金光,長淵的生魂漆黑得猶如一團化不開的濃墨。而在那團墨色的魂體周遭,竟死死纏著數十道暗紅色、佈滿猙獰倒鉤的粗壯鎖鏈。那些鎖鏈是陰司針對妄動冥府殺器之人所降下的反噬與懲戒,每伴著罡風顫動一次,便發出如萬千厲鬼同時哭號般的金鐵摩擦。每一道佈滿倒鉤的鎖鏈,都深深勒入長淵的靈魂深處……那是氣息正被極速剝離的徵兆。長淵的靈魂,正被這片絕地一點點地凌遲。
時影能感到長淵在劇烈掙扎。即便在瀕死的昏迷中,這男人的靈魂依舊像一頭被囚禁在深淵底部、血肉模糊卻依舊不肯屈服的荒野猛獸。他正瘋狂撞擊著靈識的壁壘,想從這令人窒息的鎖鏈中掙脫。
「放手……」
長淵的殘魂突然發出一陣混沌、沙啞的囈語。他那隻被暗紅鎖鏈勒得幾近透明的右手,正循著本能向外翻轉,帶著一股蠻力,想一點點掰開時影的手指。
「滾回……上面去……別沾這死氣……」
這句斷斷續續的靈魂嘶吼裡,他本能地察覺到這地方的風能絞碎一切,不願讓這道將他從死人堆裡拽出來的清冷微光,染上他魂體上那些腥臭污濁的黃泉泥濘。他寧可自己在這片黑暗中沉下去,也不願時影陪他一起粉身碎骨。
「閉嘴。」
時影死死扣住那團狂躁的墨影,不僅沒有鬆開,反而將指尖的靈光如藤蔓般蠻橫地纏上長淵的手腕,將他牢牢鎖在自己身側。「你替我擋那三支重弩時,也未曾問過我半句。」時影咬著牙,在狂風中一字一頓,清冷的聲音如碎冰般砸在長淵的靈識上,冷硬而不容退讓,「如今我拽著你,你也休想讓我鬆手。」
長淵的生魂似乎被這股強悍的意志震懾了一瞬,掙扎的力道微微一滯,隨即又因鎖鏈的收緊而發出痛苦的悶哼。時影不再理會他的抗拒,強行忍受著靈識被忘川罡風如刀割般的摧殘。他那單薄的靈軀在漫天迷霧中顯得如此渺小,卻依舊死死牽引著那道沉重無比的墨影,一步一步、無比堅定地走在由萬年枯骨堆成的黃泉小徑上。腳下白骨被靈魂踩碎的清脆聲,在這片死寂中格外驚心動魄……他們踏出的每一步,都彷彿走在鋒利的刀刃上。
就在兩人的魂影頂著漫天風暴、即將跨過那道漆黑如淵、橫亙眼前的生死裂隙時,異變陡生。
周遭翻湧的紫霧驟然凝固了。如同時光被某種無上的力量強行停滯,原本淒厲的萬鬼哀鳴與呼嘯,在瞬息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嚴到近乎恐怖、令靈魂都本能窒息的絕對死寂。而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竟緩緩透出一股時影感到熟悉的、曾經屬於九天之上的清冷氣息。
『回頭。看看這便是你捨命護持的宿命。』
一道低沉威嚴、帶著某種不可忤逆之律令的虛無聲音,毫無預兆地直接在時影的靈識最深處如驚雷般炸開。那聲音不辨男女,不辨老少,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悲憫與極致的嘲弄。
時影猛地駐足。他的右手下意識地瞬間收緊,將長淵那道狂躁而虛弱的墨影死死護在身後。
「裝神弄鬼。」時影昂起頭,重瞳中金紅光芒大盛,如兩柄燃燒的利劍直視那片凝固的紫霧,語氣中透著極致的冰冷與嘲諷,「我行事,何需你這等藏頭露尾的幽魂來評判?滾出來!」
『因果不可逆。』那聲音並未因時影的呵斥而消散,反而愈發宏大,震得黃泉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你生來純淨無瑕。如今卻為了這等滿身戾氣之人,甘願墮入這無間地獄。你以為你在還他擋箭之恩,卻不知,你正牽著的,是斬斷你前世根基的宿敵。』
「一派胡言!」時影冷斥,周身靈光激盪,想強行震碎這片詭異的空間,「我的因果,只論今生,不問前塵!」
『是胡言,還是夙業,你且自己看吧。』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時影眼底的金紅光芒因極度的震撼而劇烈波動。
他看見了。
在那重重迷霧的盡頭,紫氣如海市蜃樓般緩緩散開,隱約浮現出一座高聳入雲、散發著萬古清光的九天祭壇。祭壇之上,雲氣繚繞,玉石鋪地。一名身披銀白鱗甲、容顏與他此刻一模一樣的上位者,正手持一柄流淌著太初金輝的長劍,冷漠地俯視著腳下的萬千雲海。那人散發的威壓,比此刻的時影還要強盛百倍,彷彿只需輕輕抬手,便能將腳下的萬里雲海徹底碾碎。
那是……曾經的自己?
時影的靈台深處猛地掀起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瘋狂攪動他那被塵封的記憶。靈魂深處那種本能的戰慄、那股曾傲視蒼生的孤高,正試圖在那祭壇的清光下,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重新拼湊。
然而,畫面在下一瞬如破碎的鏡面般瘋狂倒轉。
祭壇上空那純潔的雲海,突然被一股極端暴虐的黑氣生生撕裂。漆黑的雲端之巔,另一道身影破空而至,帶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狂戾殺氣。那人手中握著一柄漆黑如夜、不帶半分光澤的長劍,劍身所過之處,連天地間的光線都被吞噬殆盡。那股氣息……時影太熟悉了。那與長淵體內那支判官筆所散發的死氣如出一轍,卻更為原始、更為凶戾,帶著裁決萬物、蔑視一切法則的肅殺。
那人的面目被一團混沌的墨氣遮掩,唯有一雙眸子漆黑如淵。那雙眼睛裡,帶著斬斷輪迴的冷酷與絕然,卻又在極深處,藏著一抹令人心碎的瘋狂與執拗。幻影中的黑衣人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如鎖定了獵物的死神,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墨線。
「噗嗤……!」
墨色長劍毫無預兆地、以摧枯拉朽之勢,悍然刺穿了祭壇上那名白衣之人的胸膛。
那是極其沉悶、令人靈魂發痠的一聲貫穿。金色的靈血如盛開的曼珠沙華,在空中肆意飛濺,染紅了那座潔白無瑕的祭壇。那一劍的痛楚,彷彿跨越了千百年的鴻溝,竟在此刻分毫不差地、瘋狂回饋到了時影虛弱的靈軀之上。
「呃啊……!」
時影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悶哼,靈軀劇烈顫抖。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在那一刻被強行撕裂,那種彷彿被抽筋剝骨的劇痛,讓他再也無法維持站立,單膝重重跪伏在那滿地枯骨之中。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虛無的冷汗滴落在黃泉的白骨上。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卻在那柄墨劍上、在那黑衣人俯衝而下的眼神中,感到了與身邊這道魂魄別無二致的、那種狂烈而孤獨的律動。
是長淵的氣息?
那個方才在廢墟中毫不猶豫替他擋下三支誅仙重弩的男人,這兩人,在時影的感知中產生了毫釐不差的重疊。這個認知,讓時影體會到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極度驚疑與荒謬。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僵硬,原本死死扣著長淵的手,因這突如其來的震盪,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如果那幻象是真的。
如果長淵的前塵,便是那個在九天之上將他一劍穿心、打落凡塵的宿敵。那他此刻拚著靈識俱滅的風險,來這幽冥裂隙為他求取生機,豈不是這世間最為荒謬的劫數?
『放開你的手,他便會被幽冥罡風徹底絞碎。這段孽緣便可就此斬斷,你亦可重歸清淨。』
那道虛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嚴,而是充滿了宛如毒蛇般的蠱惑,順著時影靈魂的裂縫不斷鑽入。
時影猛地側過頭,看向身邊。
因為他剛才那一瞬的鬆動,長淵的生魂失去了最大的屏障。那道被暗紅鎖鏈重重纏繞的墨影,正因承受不住幽冥裂隙的擠壓,開始出現恐怖的散裂。
「唔……」長淵的殘魂發出極度微弱的呢喃。那隻漆黑的手,在意識完全潰散的邊緣,沒有去抓任何東西,反而帶著一種絕望的無力,緩緩向下滑落。那抹漆黑的影跡正在一點點淡化,邊緣已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光粒,如將要熄滅的炭火,隨時都會消散在這片虛無中。
心口處的血契彷彿感應到主人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瘋狂地灼燒起來。那種真實的、牽扯著肉身經脈的灼心之痛,如一盆冰水,強行將時影從那些殘片與幻痛中狠狠拽回眼前的絕境。
時影看著那張在墨氣中若隱若現、因痛苦而扭曲的粗獷面容,突然咬著牙,極其冰冷地笑了一聲。
「前世殺我?那又如何?」
時影猛地抬頭,對著那片虛無的紫霧厲聲喝道,聲音中透著無與倫比的傲骨:「幻象中的恩怨早已化作塵埃,可他方才替我擋箭的血,卻是滾燙的。他前世若真是弒殺我的宿敵,那他今生就更沒資格輕易消散!」
時影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緊,不再有任何遲疑,一把將長淵即將潰散的生魂強行拉入自己的護持範圍。
「這條命是我拽住的。」時影在罡風中貼著那道墨影的耳畔低吼,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既已替我擋下死劫,這條命便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想就這麼灰飛煙滅?做夢!」
「轟……!」
伴著這聲決絕的怒喝,時影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與血氣,毫無保留地強行灌注進那道血契之中。金紅交織的光芒如一輪血色烈日,在幽冥中冉冉升起。那純粹的靈力光輝照亮了方圓百丈的死寂,將那些纏在長淵周身的暗紅鎖鏈、以及那試圖蠱惑他的虛無幻境,統統震得支離破碎。
時影不再理會四周翻湧的紫霧,那雙金紅流轉的重瞳中再無半分迷惘,只剩一股遇鬼斬鬼的決絕,拽著長淵那沉重的靈魂,直衝向裂隙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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