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地窖盡頭那道沉重、纏著黑色生鐵條的暗門,在時影與幽螢身後轟然合攏。那一聲沉悶的巨響,帶著某種決絕的斷裂,徹底隔絕了來自人間最後一絲微弱的火光與狂暴的雨聲。上方石陣坍塌的轟鳴,隔著重重厚實的土石傳來,在狹窄潮濕的甬道內激起一陣沉悶而遙遠的餘震。那震動抖落了甬道頂端經年累月的細碎塵土,灰撲撲地落在時影清冷、甚至有些凌亂的鬢角上。
幽螢死死攥著時影那截被污血染黑的衣袖,在傾斜向下、佈滿滑膩青苔的狹窄石道中疾行。這條路,乃是歷代捕妖師為躲避上古大妖而秘密挖掘、直通虞淵地縫最深處的幽冥暗道。甬道內瀰漫著一種經年不散、令人幾欲窒息的濕冷土腥味,那是腐敗的草木、陳年的白骨與殘留的妖氣混合出的、獨屬於九幽之下的死寂。四周的石壁潮濕滑膩,指尖偶爾觸碰,那股極寒的地氣便如附骨之蛆般直竄心肺,凍得人經脈發僵。
時影腳步踉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虛浮的深淵邊緣。雙目被毒草封印,他眼前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他曾是高居濯雪巔、俯瞰眾生的大祭司,而如今,他卻只能像個真正的瞎子般,被一個鎮魂客拖拽著在泥濘中奔逃。唯獨心口那道血契,正灼熱、瘋狂地跳動著……透過那抹牽連著神魂的血契,他能清晰感應到後方那人懸於生死邊緣的命脈,那氣息太弱了,猶如一盞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曳的殘燭,隨時都會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別停下,快走!」
幽螢死死拽著他的衣袖,嗓音裡透著氣急敗壞的嘶啞。她手中的鎮魂冥燈在黑暗中閃爍不定,幽藍的火光映出石壁上斑駁扭曲的青苔,也照亮了她慘白的臉色。「那瘋子拿凡人的肉軀去硬扛拓跋鋒的重弩,箭上淬的可是噬靈毒火!別說是凡人,就是金丹期的大修士挨上那麼一下,也得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他現在就是一具被死氣吊著的活屍,根本活不成;這暗道藏不了多久,追兵若是炸開石門,我們誰也走不掉,必須快走!」
「放手。」時影的聲音冷如冰晶,不帶一絲人間煙火,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他猛地一震衣袖,那具殘破的仙骨中竟生生榨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寸勁,直接震開了幽螢的扶持。
「大祭司!」幽螢急得直跺腳,卻不敢再去拉他。
時影沒有理會她,只孤身一人,靜靜轉過身,面朝那扇已死死封閉的暗門方向。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那雙蒙著灰翳的死寂眼眸雖看不見任何事物,但他全部的神識,都已沿著那道血契,死死鎖定在甬道後方。
就在此時,石壁深處傳來一陣極沉悶遲緩、卻又無比沉重的腳步聲。
「啪……嗒……」
伴著腳步聲的,是重傷的身軀摩擦過粗糙岩壁的滯澀聲響,以及急促破碎、夾雜著血沫吞吐的喘息。
幽螢猛地舉起冥燈,倒抽一口涼氣,雙腿竟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半步。在冥燈幽暗的光暈邊緣,一道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殘影,正一手扶著濕漉漉、滲著冷水的岩壁,步履維艱地向他們挪動。
那簡直已不能稱之為一個活人。長淵的左半邊身子幾乎被那股恐怖的弩箭罡風撕裂,破爛的衣袍被鮮血與泥漿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那柄崩了口的粗鐵斷刀不知遺落在了何處,此刻他那隻因抵禦罡風而劇烈痙攣、青筋暴起的手掌裡,死死攥著的,唯有那支散發著幽冥死氣的漆黑判官筆。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胸腹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一股慘綠色的誅仙毒火,正如跗骨之蛆般在那道傷口周圍燃燒、蔓延,一點點蠶食著他僅剩的生機。
可他居然還沒有倒下。那一刻,幽螢甚至分不清,支撐著這個凡人繼續往前走的,究竟是他那股不講道理的狂悍野性,還是那支凶物判官筆裡透出的煞氣。
「長淵!」
時影猛地向前搶出一步。在他的靈覺感知中,他看不見那慘綠色的毒火與駭人的傷口,只看到一團赤紅如烈火、卻正被無數漆黑死氣與惡毒咒印瘋狂啃噬的氣息,正踉蹌著向他倒來。在那一瞬,時影空寂了數百年的靈台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長淵不再是一個卑微的凡人,而是一座正在崩毀、卻替他擋下了漫天殺機的巍峨荒山。
長淵的身軀失去了一切支撐,沉沉撞進時影單薄而冰冷的懷中。那股極致滾燙、混著泥土草屑與濃烈鐵鏽味的氣息,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時影胸口,激得他心頭劇烈一顫。時影探出雙手,死死扶住男人沉重而無力的腰身,指尖所觸之處,盡是冰冷黏稠、滑膩的殘血。那滾燙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流淌,浸透了他素淨的衣袖,與他冷白的皮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呵……咳咳……」
長淵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時影身上。他伏在時影清冷的頸側,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帶著血沫,彷彿破舊的風箱在砂礫中艱難拉動。他竭力睜開那雙佈滿血絲、幾欲碎裂的眼眸,看著近在咫尺、清冷依舊卻沾了幾分塵煙與泥污的面容,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上,竟硬生生扯出一抹帶著血腥氣的桀驁笑意:
「咳……我說了……只要我不鬆手……誰也別想動你分毫……」
長淵的手掌憑著最後一絲本能,死死扣住時影的肩膀,粗糙的指甲幾乎嵌進那層單薄的布料裡,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草莽氣:「那時候……我強迫你喝我的濁血保命……惹你生厭……如今替你擋了這幾箭……就算是扯平了……以後,可別再擺著那張冷臉看我了……」
話音未落,長淵的頭顱猛地一沉,徹底失去了意識,那隻緊握著判官筆的手也無力垂落。
「閉嘴,把剩下的半口氣給我留著。」
時影語氣依舊清冷,如珠玉落地。然而若仔細聽去,那嗓音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劇烈的微顫。
扯平?
時影那雙無神的重瞳微微睜大,心底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波瀾。這凡人究竟把性命當成了什麼?他竟想以此等慘烈之姿,來抹平他們之間的羈絆?他在強行弄亂了自己的靈脈、刻下這糾纏不清的血契之後,又怎能輕易說出扯平二字。
「幽螢,引路。」
時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內那股前所未有的惶惑與刺痛。他反手將長淵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看似單薄的身軀,此刻卻爆發出一股不可撼動的韌勁,穩穩撐住了這個比他高大許多的男人。
「去哪?他這副樣子,隨便一陣地底的陰風都能把他的魂吹散了!」幽螢看著長淵那幾近熄滅的命火,聲音發顫。
「找一處陰氣極重之地。」時影的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他催動體內殘存的、幾乎枯竭的本源靈力,逼迫那雙重瞳再次運轉。淡淡的金色流光在蒙著灰翳的眼底若隱若現,這強行催動殘破法眼的舉動,讓他眼角瞬間淌下一道刺目的血痕。但他連擦都沒擦,硬是生生透過那重重白霧,看清了這虞淵幽壑深處陰氣最為凝重的流轉路徑。
「前方三丈,靈氣凝結之處左轉。那石壁後有一處避風的淺坑,足以容身。」
時影的手指死死扣進長淵濕冷破碎的衣襟,不顧幽螢的駭然,引著瀕死的凡人向幽冥更深處走去。
入得巖穴,地縫深處的罡風愈發凜冽,如鋒利的冰刃刮過肌膚。時影將長淵扶到一處乾燥的碎石堆旁,動作雖透著幾分不適應的生澀,卻極其沉穩而小心地將他放倒在自己的膝頭。
「他這條命……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幽螢立在洞口,神情肅穆而凝重地撥弄著手中的鎮魂冥鈴。鈴聲清脆卻短促,壓不住這石穴中死一般的寂靜。她看著長淵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慘綠火焰,眼中滿是無力:「那弩箭上淬的噬靈毒火,本就是專門用來對付妖魔、毀人靈核的陰毒陣法。這東西一旦沾染,便會如餓狼般吞噬一切生氣。如今這要命的東西全鑽進了一個凡人的血脈裡,若不趕緊把那股霸道的毒火逼出來,不出半個時辰,他的五臟六腑就要化作一堆枯骨。」
時影跪坐在長淵身側,借著指尖溢出的微弱靈光,沉默地望著這張因極致劇痛而緊蹙、卻依舊透著野性與不屈的面孔。
凡人肉胎,根本無法承受任何靈丹妙藥的拔毒之法。唯一的生路,便是用另一具擁有強大靈力的軀體作誘餌,將那貪婪的毒火強行吸引過來。這本該是絕路……因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除了幽螢這個修煉陰司功法的鎮魂客,就只剩下他這個仙骨盡碎、自身難保的廢人。
「他替我擋了箭,那麼這毒,便由我來受。」
時影低聲自語,清冷的重瞳中掠過一抹不容置疑的決絕。
「大祭司!你瘋了嗎!」幽螢猛地撲過來,想按住時影的手,「你現在連護體的靈氣都聚不起來,那毒火一旦入體,會直接燒穿你的經脈,焚毀你的靈台,你會跟他一起死的!」
時影並未再看幽螢一眼,更沒有理會她的警告。他只是緩緩俯下身,那雙修長蒼白、猶自帶著細微顫意的手掌,平穩而堅定地覆在長淵胸口那道血肉模糊、正散著慘綠腐敗氣息的創口上。他的靈覺如萬千絲縷,瞬間探入那凡人的肌理,清晰地感到長淵的氣血正與那股漆黑死氣和噬靈毒火進行著最後的、慘烈的廝殺。那是一個不屈的靈魂在做困獸之鬥。
「引。」
時影毫不猶豫地撤去自己心脈處最後一層微弱的防護,將自己那具曾蘊含無上清氣、如今卻千瘡百孔的仙骨,徹底暴露在那股貪婪的毒火面前。噬靈毒火似是嗅到了這世間最鮮美的誘餌,瞬間放棄了對長淵那具凡人肉胎的啃噬,化作一道洪流,順著時影的掌心瘋狂倒灌進他的經脈。
「呃……」
那種如萬針攢心、靈脈被生生撕裂並放在業火上炙烤的劇痛,讓時影額間瞬間沁出如雨的冷汗。他那原本清冷的臉在幽暗的靈光映照下顯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膚下隱隱跳動的青色脈絡。但他依然死死咬緊牙關,將那聲痛呼硬生生嚥回喉嚨。
長淵似有所覺。即便在最深沉的昏迷中,他那野獸般的直覺依然察覺到了外界的異常。他猛地翻轉手掌,那隻佈滿老繭、染血的粗糙大手一把死死扣住時影的手腕,力道之大,彷彿要將時影那纖細的腕骨生生捏碎。
「時影……滾開……別碰……那火……會燒死你……」
長淵閉著雙眼,眉心緊緊擰在一起。他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抗拒的血氣,想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小神仙推開。
與此同時,長淵腰間那支原本安靜的判官筆,也似察覺到時影體內那股純粹的神性靈氣。一縷極致陰寒的死氣從筆身溢出,化作無形的利刺,帶著某種警告的意味,狠狠扎向時影的神識。那是筆靈在暗中阻撓……這凶物顯然更希望長淵被毒火逼入絕境,從而徹底依賴幽冥的力量。
「你能替我擋箭,我也能替你受毒。」
面對長淵的推拒與凶物的反噬,時影不僅沒有退縮,反而順著那股推拒之力,將身軀更貼近長淵幾分。他反手握住長淵那隻粗糙的大手,十指緊緊扣入對方的指縫,語氣清冷、沙啞,卻帶著一種九死不悔的執拗:「我既然沒鬆手,你也別想就這麼撒手。」
這並非為了依偎尋暖,而是為了將兩人的血脈與靈脈徹底貫通,縮短毒火流轉的間隙,以此身代其承受所有的劫難。他低低垂下眼簾,任那股霸道污濁的噬靈毒火,帶著判官筆的陰寒煞氣,順著兩人交疊的雙手,瘋狂湧入自己的靈台深處。冰與火、神性與幽冥,在時影那具殘破的軀體內展開了毀滅性的絞殺。
在這萬籟寂靜的石穴中,兩人的氣息徹底交融。時影代他承受著那股撕骨裂脈的毒火,而長淵則在無意識的昏沉中,死死攥著這世間唯一願意為他踏入泥潭的微光。隨著毒火被一寸寸強行抽離,長淵體內那股狂暴的破壞力終於逐漸平息。慘綠色的光芒從他傷口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血過多與虛脫後的極致冰冷。他那隻死死扣住時影手腕的大手,力道稍稍鬆了些許,卻依然固執地交握著,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放開。
時影的靈識在劇痛中不斷顫慄。那些誅仙符文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企圖將他那根寧折不彎的脊梁徹底折斷。但他只是沉默地承受著,任那份灼痛與陰寒在兩人的肌膚相接處不斷肆虐。
「長淵……」
他在黑暗中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沒有得到回應,只有男人逐漸平穩下來的沉重呼吸,均勻地拂過他的頸側。
此時的石窟中,唯有石縫滲出的水滴一下、一下敲擊著冷硬的岩石。幽螢站在洞口,沉沉地看著這一幕,腰間的鎮魂鈴發出一聲低微的悶響,似是一聲嘆息,隨後徹底歸於死寂。
時影緩緩合上雙眼,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強撐。毒火已被他盡數封入自己的靈台,他再也支撐不住那搖搖欲墜的身體,任由自己因劇痛與虛弱而微顫的身軀失去所有力氣,頹然靠在了長淵那冰冷卻寬闊的肩頭。
一神一凡,在這幽冥不見天日的深淵裡,猶如兩隻互相舐舔傷口的困獸,緊緊依偎。唯有心口那道血契的紅芒,在黑暗中無聲閃爍,如一根堅不可摧的紅線,將他們兩人的命脈,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縫最深處,徹徹底底、死死地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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