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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大荒極西的殘陽如一道被生生劈開的血口。淒厲的暗紅天光穿透虞淵深處終年不散的濃霧,沉沉砸在無恙居這片荒蕪殘破的石陣院落中。昨夜那支誅仙重弩炸裂後留下的焦黑木屑與毒火殘渣,依舊在石縫間散著刺鼻的死寂。
「喀嚓、喀嚓……」
幾聲踩碎枯葉與焦炭的腳步,打破了院落的死寂。幽螢端著一個破舊的木托盤,上面放著兩碗剛熬好、正翻滾著滾燙白霧的漆黑藥汁,從偏房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她的腳步在路過院中那口枯井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長淵正坐在井沿上。他赤著佈滿縱橫傷疤的上半身,腹部那道被重弩毒火撕裂的創口雖纏著厚厚的粗布,卻依舊不斷往外滲著刺目的暗紅。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礪石,一下又一下、機械而暴躁地打磨著那柄缺口猙獰的斷刀。
剮……剮……
刺耳的磨刀聲在紅色的殘陽下迴盪。
幽螢沒有看那把刀。她那雙看透生死的冷厲目光,如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釘在長淵隨手別在腰帶上的那個物件上……那是一支通體焦黑如炭的斷筆,原本黯淡無光的木質表面,此刻在殘陽照射下,竟隱約流轉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微烏光。
幽螢微微仰頭,鼻尖在空氣中極輕地嗅了嗅。那股自黃泉最深處泛起的、陳腐與陰森交織的死氣,瞬間衝散了院子裡濃烈的草藥味。腰間那串斑駁的青銅鎮魂鈴,竟不受控制地發出一陣細微而急促的顫鳴。
「呵……」
這位常年遊走於陰陽邊緣的鎮魂客,突然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長淵,我就說這座無主的破石陣,這兩日為何陰氣沉沉,連後山那些專食腐肉的影鴉都不敢落腳。」
她走到冰冷的石台前,將手裡的木托盤重重擱下。「砰」的一聲悶響,滾燙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嘶嘶白煙。她轉過身,雙臂環抱胸前,挑著眉看向長淵腰間那支斷筆,眼神裡透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忌憚:「長淵,你給我聽清楚。這東西可不是什麼能拿來把玩的物件,它是個足以將人吸乾的邪物。它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你把本命血渡出去之後醒了,說明你那帶著業火的血,把這陰物裡的死氣給牽出來了。」
長淵磨刀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抬頭,那雙因劇痛與業火反噬而佈滿駭人血絲的黑眸,死死盯著幽螢:「少在那裡裝神弄鬼。你知道它的底細?」
「我可不敢亂說,我還想多活幾年。」幽螢冷冷嗤笑一聲,「但只要常和死人打交道,就該認得那股味道。那是五百年前神隕之戰中,跟著九天一起銷聲匿跡的冥府殺器……判官筆。」
石門檻的陰影處,一道清冷孤絕的身影微微動了動。時影靜靜坐在那裡。即便重瞳依舊被冥見草的藥力死死封在一片灰暗中,他敏銳的感知,卻將幽螢話語裡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鎮魂客果然好眼力。」時影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院落中緩緩響起,猶如萬古冰川上碎裂的雪音,「能僅憑一絲死氣,便識得這等早已絕跡的冥府陰物。」
幽螢轉頭,冷冷掃了坐在門檻上的少年一眼。「不是眼力好,是這筆裡的死氣太重。」她收起臉上的嘲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長淵,你本就帶了重傷,又強行渡血護著他。現在你腰上還掛著這等吸食生機的陰物,你這副凡人的血肉之軀,到底能流多少血?外有天問宗的瘋狗在找人,內有這邪物在耗你,你會把自己生生熬死在這裡。」
長淵沒有回答。他只是冷冷看著幽螢,隨後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到石台前,端起那碗漆黑滾燙的藥汁。
「我撐到流乾最後一滴血為止。」長淵丟下這句冷硬如鐵的話,連看都沒看那支判官筆一眼,直接將它重新塞回腰帶,轉身朝內室走去。
入夜之後,虞淵深處的氣溫驟降。無恙居陷入一種死寂般的冰冷。沒有風,也沒有蟲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彷彿連這方寸之地的時間都被徹底凍結。
內室的竹榻上,時影蜷縮著身子,那件青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他冷白消瘦的脊背上。純淨的本源靈力,正與長淵昨日強行渡入他頸側的那股濁血,進行著一場瘋狂而慘烈的廝殺。他體內的氣息本能地排斥著這股外來的、帶著業火的凡塵之血,可偏偏,這股霸道的濁血又是此刻唯一能鎮壓鎖命印反噬的東西。兩股力量以他的經脈為戰場,瘋狂撕扯。
「唔……」
一聲極短促、被死死壓在喉嚨深處的低吟,從時影緊咬的牙關中溢出。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竹蓆,指甲因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幾滴刺目的鮮血。可他死死咬著牙,寧願在劇痛中熬得渾身發顫,也絕不肯洩露半分軟弱的痛呼。
外室。
長淵沉默地坐在缺了一條腿的竹凳上,沒有點燈,整個身軀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中。手裡那塊粗糙的礪石,依舊在緩慢、機械地摩擦著那柄斷刀。
「剮……剮……」
但那聲音已經徹底亂了節奏。內室傳來的那一聲聲短促、被刻意壓抑的痛苦低喘,就像一根根帶倒刺的細線,死死扯著長淵的耳膜,直接扎進他的五臟六腑。
「當!」
長淵猛地將斷刀砸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暴躁的巨響。他霍然起身,帶著一身濃烈的血腥味與汗味,一把掀開那道隔絕內外的沉重竹簾,大步踏入內室。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長淵看清了榻上的情形。那個白天還能用清冷語氣說話的少年,此刻正深陷無邊的折磨……那張在月光下顯得孤絕的臉,已被極致的痛苦浸透,毫無血色,整個人猶如一張被拉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
長淵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沒有廢話,直接走到榻邊坐下,竹榻因他那具強悍軀體的重量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與粗糙血痂的手掌,精準地按在時影那冷白纖細的頸側。那道由天問宗種下的惡毒封印,此刻正如一條甦醒的毒蛇,焦黑的痕跡在皮肉下猙獰地扭曲、發燙。長淵不懂什麼溫和的醫理,他只知道如果這封印壓不住,眼前這個人今晚就會死。他的指尖猛然發力,指腹死死壓住那道印記,將自己體內狂暴的業火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去,強行替時影對抗那股反噬的毒力。
「住手……!」
時影在劇痛的刺激下猛地驚醒。即便此刻靈息萎靡到極點,即便雙目依舊無法視物,他在被外力強行侵入死穴的瞬間,依舊爆發出本能的反抗。他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抓住長淵扣在他頸間的手腕,指尖冰冷刺骨,指甲幾乎要陷入長淵粗糙的皮肉裡,想把那隻手掌從自己頸側推開。
「長淵……放手!」時影急促地喘息,頸側傳來的灼熱讓他猶如身處火海,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你的血……太烈了……兩股氣息在撕扯……我撐不住這股濁氣……」
長淵沒有抽回手。任憑時影的指甲在自己手腕上掐出血痕,他的身軀紋絲不動,猶如一座死死釘在原地的鐵塔。
「撐不住也得給我撐!」長淵俯下身,牙關緊咬,額頭因強行催動業火而爆出青筋。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居高臨下,只有亡命徒在死神手裡搶人時的急迫與粗糲,「這破封印在吞你的命!沒有我的濁氣壓著,你連半個時辰都活不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交錯,凡塵的濃烈血腥與汗味瞬間將時影周遭的空氣徹底填滿。
「我不管你是真盜走了什麼寶物,還是天問宗那幫瘋狗真把你當成了活藥引,我拚了半條命把你從死人堆裡拖出來,不是為了看你在這破床上放棄的!」長淵死死盯著時影那雙失去焦距的重瞳,聲音沙啞得彷彿要滴出血來,「給我咬緊牙關!只要我不鬆手,今晚誰也別想把你的命收走!」
在那雙粗糙大手的強行壓制下,他沒有聽到任何羞辱,只聽到這個凡人為保住他而發出的、近乎嘶吼的執拗。那股從頸側源源不斷傳來的、灼熱而蠻橫的濁血氣息,雖在撕扯他的經脈,卻也正在強行絞殺那股肆虐的毒力,將他從崩潰的邊緣硬生生拽回來。時影能清晰地感到長淵握住他的手在微微發顫……那是長淵在過度透支自己生機的證明。
時影死死抿著蒼白的薄唇。他在極度的痛苦中,感到了一股不加掩飾的、強悍的保護慾。
良久,時影扣在長淵手腕上的指尖,緩緩卸去了力道。他沒有再掙扎,只是在那片灰暗的視界中,將臉微微偏向長淵掌心的方向,掩去了重瞳底部的所有波瀾。
「……好。」
清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的嗓音,在死寂的內室中輕輕響起,帶著一絲因疲憊而妥協的暗啞。這是兩人在這場生死交關的劇痛中,放下防備,以最真實、也最慘烈的方式,結下的共生同盟。
然而,這份平靜,似乎注定無法在這片泥淖中維繫太久。
在距無恙居數十里外的高聳山脊背後,狂風捲積著厚重的烏雲,一場足以淹沒整個虞淵的暴雨即將降臨。拓跋鋒猶如一尊生鐵澆築的殺戮雕像,穩穩矗立在懸崖邊緣,冰冷的夜風吹著他黑紅相間的緝魔司統領披風,獵獵作響。昨夜那試探性的一箭雖被虞淵的瘴氣與未知的力量擋下,卻讓他徹底鎖定了那股殘存的本源清氣。此刻,他那張毫無血色的冷酷臉上沒有任何挫敗,只有對即將執行天問宗法度的絕對狂熱。
他那覆著玄鐵護甲的雙手,再次緩慢而穩定地拉開那柄架在巨石上的玄鐵巨弩。這一次,弓弦被拉到極致,發出令人牙痠的、瀕臨斷裂的嘎吱聲。一支比昨夜更粗壯、箭頭上淬滿了更濃烈誅仙毒火的漆黑弩箭,被穩穩搭在弓弦上。拓跋鋒緩緩閉上左眼,指尖冷酷地扣在懸刀之上,沉穩得不似人類。
漆黑的弩箭箭頭在微弱的月光下緩緩轉動,發出機械咬合的冰冷聲響。那被無數修士鮮血浸泡過的凶器,正無情地穿過重重迷霧與濃烈的藥香,精準無誤地再次鎖定了深淵底部那座殘破的石陣。
「錚……」
懸刀扣下的前夕,第一滴冰冷刺骨的雨水重重砸在漆黑的箭簇上,瞬間碎成一片慘白的水沫。幾乎在同一瞬,拓跋鋒毫無波瀾的眼底閃過一抹殺機,指尖悍然壓下懸刀。
「錚……!」
沉悶的機括爆鳴瞬間撕裂了山巔的狂風。緊繃至極的弓弦猛地回彈,將那支浸滿誅仙毒火的巨箭狠狠推入雨幕。恐怖的罡風絞碎了沿途的雨滴,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幽暗殘影,筆直地扎向深淵底部那座殘破的石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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