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在深夜的虞淵深處轟然炸響。漆黑的誅仙重弩夾著撕裂空間的罡風,精準地朝這座藥廬的殘破木門射來。然而就在箭簇即將釘穿木板的剎那,深淵中終年不散的濃濁瘴氣彷彿受到某種狂暴氣息的牽引,猛地凝成一道厚重的氣牆。
「錚!」金屬與濁氣瘋狂摩擦,發出令人牙痠的嘶鳴。那支足以貫穿本源靈骨的巨箭,最終在距石屋僅有數丈的枯樹幹上炸成一地焦黑齏粉。狂暴的氣流猶如實質的刀刃,將藥廬本就破敗的窗櫺絞得粉碎。
「是天問宗的誅仙弩。」
幽螢提著一盞幽綠的冥燈,從廊下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她冷眼看著滿地散著毒火氣息的木屑,語氣涼薄:「看來拓跋鋒那條瘋狗,已順著氣味摸到這兒了。這座破石陣擋得住一箭,擋不住第二箭。」
長淵赤著上身,腹部的繃帶又滲出一大片刺目的暗紅。他大步跨出門檻,隨手拔出插在石縫裡的斷刀,用刀背狠狠拍碎了還在燃燒的弩箭殘骸。
「擋不住也得擋。」長淵嗓音沙啞,透著亡命徒的狠戾。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內室木門,「我長淵要保的人,這大荒誰也別想帶走,輪不到他天問宗來收。」
幽螢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與業火反噬而微微扭曲的臉,冷笑一聲:「隨你。只是這代價,別到最後連你自己都付不起。」
……
次日午後。
陽光稀薄得像被多層浸滿毒汁的濾網重重過篩,帶著一種病態的慘白。時影靜靜坐在內室的石門檻上,雙膝平放著一個編得有些歪斜的竹篩,裡面堆滿了乾枯藥草。那件寬大粗糙的青色長衫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袖口被隨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如初雪、透著冷冽骨感的皓腕。
「沙、沙……」
粗糙的草藥在他指尖翻動。即便雙目依舊被殘毒蒙蔽,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遲疑。
「這是……連翹。苦寒,入心肺。」時影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猶如冰川上碎裂的雪音。他將一截發黑的枝條準確挑出,扔進石臼。他是在用指尖去觸碰這片污濁大地的生死脈絡,即便身陷絕地,脊梁依舊挺拔如冰雕。
不遠處的井邊,長淵正蹲在地上磨刀。「剮……剮……」粗礪的磨刀石與斷刀摩擦。可在時影說出連翹二字的瞬間,磨刀聲戛然而止。長淵緩緩抬頭,那雙佈滿駭人血絲的黑眸死死盯著門檻上的少年。他猛地將斷刀插進泥地,隨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邁著沉重步伐走到時影身前,毫不客氣地蹲了下來,高大佈滿傷疤的軀體將時影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長淵挑出一株葉片發黑、散著辛辣腥臭氣味的草藥,直接遞到時影鼻尖前:「那這一株呢?若你認錯了,今晚便省了那碗清粥。」
時影微微側頭,緩緩伸出指尖摸索過去。他的手極涼,當冷玉般的指尖觸到長淵佈滿熱汗的手背時,兩人的身軀都僵直了一瞬。那種灼熱的生機順著指尖撞開時影枯竭的經脈,泛起奇異的漣漪……他在生理性地渴望這股熱度。
「獨活。祛風勝濕,散寒止痛。」時影強行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你懂醫理?」長淵的視線死咬著時影那雙冷白的手,「還是天問宗也教你們這些治病救人的凡夫手段?」
「生死之理,原本便是祭司受封之時需修行的第一篇章。」時影語氣平靜,「勘破生死,方能洞察眾生。」
「洞察眾生?」長淵猛地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時影,別拿這種話來敷衍我。天問宗發布追殺令,說你監守自盜、背叛宗門,可在我眼裡,他們發瘋似的找你,根本不是為了追回什麼寶物,也不是要請大祭司回去。」
長淵向前探身,逼近時影耳畔,壓低聲音:「我看見過你流出來的金血。天問宗那幫偽仙看你的眼神,像極了餓狗盯著一塊稀世的藥引。在他們眼裡,你就是那件被偷走的、能讓人瘋狂的寶物,對不對?」
時影的雙手在袖中猛地攥緊,睫羽劇烈一顫。
「我不管你這金色的血裡到底藏著什麼要命的秘密。既然你受了我的血,這條命現在就扣在我手心裡。」長淵猛地從懷中摸出那支焦黑木簪,重重拍在時影手心,「你既能勘破生死,那你這雙眼睛,可瞧得出這破木頭的來歷?」
在那支木簪觸到時影肌膚的剎那,周遭溫度驟降。
「嘖……又是這股子令人生厭的、清與濁強行交織的味道……」一道蒼老戲謔的聲音在長淵靈識深處炸響。長淵渾身一凜,閃電般按住斷刀:「誰?!滾出來!」
時影也徹底僵住,感到手心那支木簪正發出劇烈顫動,一股古老、帶著判令生死的氣息瘋狂蔓延,讓他生出強烈的排斥。
「這筆裡……有靈……」時影低聲呢喃。
「哎喲,小傢伙好毒的眼力。」那道蒼老的聲音帶著慵懶,「老夫睡了五百年,若不是昨夜那點子帶著熟悉氣息的血牽引,老夫還在夢裡呢。長淵小子,老夫當年可是用它,親筆判過你們……」
「轟隆……!」暗紫雷電猛然劈下,震得藥廬瑟瑟發抖。
「咳……咳!天道盯得還真緊!」陸判的聲音瞬間萎縮,「罷了!不能說!」
長淵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你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總之……大祭司落入凡塵,必生異相。」陸判的聲音變得模糊,「長淵,你倆這份債是早就寫下的。你以為你在救他?嘿嘿,最後指不定是誰熬乾了誰……老夫睡覺去了。」
氣息退去。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閉嘴!」長淵猛地低吼。他不信命。憑什麼一支破筆、一個說話不清不楚的老鬼,就能抹殺他這兩日拚死護人的意志?他護著時影,是因為他長淵想護,而不是因為什麼狗屁定數。他奪回那支木簪死死攥在掌心,焦木發出嘎吱的呻吟。
時影依舊坐在石門檻上,手心殘留著死氣:「一支來路不明的陰物,幾句瘋言瘋語,便讓你這般驚怒?長淵,你連誅仙弩都不躲,如今卻被幾句莫須有的話嚇得拔刀。莫不是你真做了什麼虧心事?」
時影的冷嘲猶如滴入熱油的冷水。長淵感到一種被戲耍的憤怒,不是針對時影,而是針對那種一切皆被註定的荒謬。他向前邁出一步,強悍的軀體帶著壓迫欺近,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指尖帶著一抹焦躁,死死按在時影頸間那道焦黑的鎖命印上。
「唔……!」時影發出痛苦的悶哼,脊梁微彎,冷汗滲透鬢角。
「聽好了。我不信那老鬼胡謅的定數,更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瘋話。我只認一件事……你的命是我拚死從死人堆裡搶回來的,只要我不鬆手,這世間就沒人能把你奪走。既然你現在受了我的血,你就得在這虞淵裡跟我一起活下去。管它是天問宗還是地府,只要我不點頭,誰也別想動你分毫,明白嗎?」
時影被迫仰起頭。頸間鎖命印傳來陣陣灼痛,那是長淵體內狂暴業火的鎮壓,也是一種蠻橫至極的宣告。他沒有掙扎,蒙著灰翳的重瞳直直迎上長淵那雙佈滿血絲、寫滿不馴的眼眸。
兩人的呼吸在咫尺間交錯,誰也不肯退讓。
「轟隆……!」
一道慘白的雷光劈開深淵濃霧。暴雨傾盆而下,瘋狂撲打在殘破石簷上。那震耳欲聾的雨聲,卻澆不滅這方寸之地裡,兩道徹底鎖死在一處的沉重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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