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虞淵地縫邊緣的風愈發狂亂而毫無章法。那風不似濯雪巔上那般清冽純粹、帶著能洗滌靈脈的冰雪;這深淵底部的風,夾著無數年來沉積在泥淖中的腐朽、瘴氣與妖獸怨毒,像一把把生鏽的鈍刀,一寸寸刮擦著藥廬那單薄的木牆,發出令人牙痠的低泣。
藥廬庭院內,那座簡陋藥爐中的殘火,在寒風的無情侵襲下忽明忽暗。火星在漆黑的夜色中掙扎跳躍,透著一股隨時會被無盡黑暗吞噬的淒涼。藥鋪的內室與庭院之間,充斥著一種沉悶、略帶腐朽的草藥味……那是幽螢為壓制兩人體內逆行而熬的苦汁,濃烈得近乎化不開,與窗外悄然透進來的、帶著刺骨寒意的夜露交織,凝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冷寂。這方寸之地,彷彿連空氣都結了厚厚的冰層。
長淵並沒有入屋。他沉默地躺在院外那張佈滿裂痕、稍一翻身便嘎吱作響的竹榻上。竹榻極冷,幾乎與周遭的冰霜融為一體,可他固執地只穿一件單薄、沾著血污與泥灰的粗布短打。那柄鏽跡斑斑、卻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浸透了滔天殺意的斷刀,就那樣隨意而危險地枕在他腦後,散發著幽冷暴戾的金屬氣息。
他睡在屋外,並非出於什麼君子之禮,而是他體內那股狂暴的業火與血契的反噬,根本無法在封閉的室內平息。自從昨夜將自己最精純的心頭血強行餵給時影、以此鎮壓那九根黑木針引發的幽冥死氣後,長淵這具凡胎肉骨便陷入一種近乎透支的極限。那並非尋常的失血,而是把一個捕妖師在刀口舔血三十年攢下的至陽活氣,強行填進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無底洞。更要命的是那道同命血契……時影體內那股因神骨碎裂而生的碎骨之痛,正順著血契一分不少地倒灌進長淵的四肢百骸。他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業火與這股外來的劇痛瘋狂廝殺,他需要這深淵底部的極寒,來凍結自己那快要沸騰炸裂的經脈。
然而,肉體上的痛尚且能憑捕妖師那股亡命徒般的悍氣硬扛,真正讓他無所適從、甚至靈魂都在戰慄的,是靈識深處那些根本無法控制的異象。自從失血過多、意志薄弱以來,那支一直被他當作木簪別在髮間、通體焦黑如炭的斷簪,彷彿被某種古老的禁忌觸動了一絲裂痕,他腦海中那些殘碎、血腥而荒誕的幻影,就愈發頻繁地在靈識中翻湧、咆哮。
風,在夢境中停滯了。
在半夢半醒的恍惚間,長淵感到自己的靈識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拽入一個極荒涼、卻又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時空。他看不見虞淵的泥淖,也聞不到藥廬的草藥味,他看見的,是一場足以焚盡蒼穹、掩蓋世間一切生機的漫天大雪。那雪並非純白,而是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灰敗,彷彿是從燃燒殆盡的星辰灰燼中飄落而下。
在那寂滅、無邊無際的白茫茫中,長淵以一種旁觀者、卻又無比壓抑的視角,看見了一道身影。那是一名身披金紅交織、繁複莊嚴到極致的帝袍的男人。即便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那男人身上散發的氣息,依舊帶著一種凌駕於天地法則之上、令萬物生靈都要臣服的至高威嚴。可這樣一個理應高居雲端、俯瞰眾生的存在,此刻卻像個失去了所有靈魂的凡俗囚徒,失魂落魄地重重跪在一座冰冷死寂的墓碑前。那墓碑通體由極寒的冷玉雕琢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晦澀難懂、透著無盡悲涼的古老讖言……那是一座神明之塚。
長淵感到自己的呼吸彷彿被掐住,視線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金紅帝袍男人的雙手上。那男人的雙手正劇烈顫抖,死死握著一根折斷的、被純粹靈血浸透得發黑的筆桿。那筆桿的質地、紋理,甚至那種透著九幽冥府般森冷死氣的觸感,竟與長淵髮間此刻別著的那支焦黑木簪,一模一樣。筆尖的毫毛早已因靈血乾涸而結成一塊塊暗沉僵硬的血塊,每一滴血都散發著足以讓天地同悲的淒厲。長淵在夢中死死盯著那個男人,不明白這個身穿帝袍的瘋子是誰,更不明白那根沾滿靈血的斷筆究竟意味著什麼……在他的認知裡,那不過是一段荒誕不經的殘碎幻象。
可就在下一瞬,那個跪在墓碑前的男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那聲音中夾著痛徹心肺、足以燒穿無盡輪迴的悔恨。那種情緒太過龐大,龐大到根本不是一具凡人肉胎所能承受。那種慟哭穿過無法丈量的光陰鴻溝,在此刻猶如實質的利刃,生生鉤住了長淵的靈識與肉身,將他在深淵的冰冷中狠狠撕裂。
「唔……啊……!」
長淵猛地從竹榻上驚醒,整個人如被弓弦彈起般彈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刮得氣管生疼。極度的驚悸與那種根本不屬於他的悲愴,讓他渾身肌肉都處於瀕臨爆發的緊繃。冰冷的汗水順著他那張冷峻剛硬的臉不斷滴落,吧嗒吧嗒地砸在身下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暗沉的水漬。
「瞧你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是被那根木簪裡的影子纏上了?」
幽螢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廊的暗處,手中引魂燈的光在寒風中搖曳,映著她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長淵,我早警告過你,那根木簪是在黃泉邊上浸過墨的邪物,原就帶著散不去的死氣。如今你因失血而陽氣大減,便是親手替這邪物開了門。你方才在夢裡看見了什麼?」
長淵死死咬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沙啞的嘶吼。他下意識地伸出那隻微微發顫的右手,摸向髮間……那支冰冷死寂的焦黑木簪正靜靜貼著他的皮肉。指尖觸及木簪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直竄靈台。
「閉嘴。不過是些殘碎幻象,還困不住我。」長淵用力按住木簪,試圖平復識海中瘋狂叫囂的慟哭。
「困不住?你瞧瞧你那抖得連刀都拿不穩的手。」幽螢冷笑一聲,燈火映照下的眼神透著涼薄,「這血契將你與他的命脈強行縫在一處,也把你這捕妖師的安穩命途給毀了。那小神仙的骨頭每碎一寸,你就要跟著痛一分。長淵,你這是在拿凡人的肉身與天道搏命,遲早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那也是我的命,不用妳操心。」
長淵深深吸了一口深淵底部那冰冷刺骨的濁氣,強行將靈識中那股哀慟與肉體上的劇痛壓下去。他緩緩站起身,那具高大、佈滿傷痕的軀體在寒風中猶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然而,在那種莫名而強烈、根本講不清道理的宿命感驅使下,他竟鬼使神差地邁著有些沉重遲滯的步伐,一步步走到藥廬內室的門口。
內室的門框上掛著一張薄薄的、用粗糙竹藤編的竹簾,常年浸染著熬煮的草藥苦香,散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長淵站在門外,沒有掀開竹簾。隔著那層薄薄的竹篾縫隙,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慘白的月光,他能清晰看見時影側臥在榻上的剪影。
那個曾經高居靈台、卻落得被滿世通緝的大祭司,此刻正裹在那件粗糙的青布長衫裡。他原本那身過於招搖的素袍,早在逃亡時就被長淵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因為沒有多餘的行囊,長淵只能把自己那件從死人堆裡扒來、長年穿在身上的外衫脫下,粗暴地裹在時影身上,而他自己此刻正穿著單薄的短打,在院外的寒風裡生生挨凍。這件粗硬的破布上早已浸透了長淵在刀口舔血時留下的汗味與血腥,如今成了這尊神明唯一的遮羞布。即便沉睡之中,即便本源靈力枯竭、重瞳被殘毒蒙蔽,時影的脊梁依舊沒有半分委頓……他更像一柄在曠世之戰中被折斷、卻依舊傲立於萬丈深淵的冷玉孤劍,寧可粉身碎骨,也絕不肯在泥淖中彎下半分劍身。
長淵定定地看著那道剪影,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極輕。那種從夢境裡帶出來的、令人窒息的莫名痛楚,與他身為捕妖師那種想把獵物強行拖回巢穴、死死護在自己陰影下的凶悍本能,在這一刻激烈交織,化作一股無法遏制的衝動。他不由自主地緩緩伸出右手,那隻粗壯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頓,指尖微顫。他想隔空觸碰那道清冷孤傲的影子,確認這尊被他強行留在大荒、又用血契綁定的大祭司,是否真的還安然無恙地活在他的視線裡。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那冰冷竹簾的瞬間,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長淵低頭,藉著月光看向自己的手掌。那是一雙佈滿厚繭、交錯著無數刀疤的粗礪大手,指縫間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血污,掌心裡刻滿了殺戮戾氣。這樣一雙專為殺人與宰妖而生的手,怎配去觸碰那即便折斷也依舊純潔無瑕的神明?他猛然收回手,那巨大的力道讓指尖死死扣進自己的掌心,尖銳的指甲刺破堅硬的老繭,帶來一陣真實的刺痛。
「時影……」他在沉沉的夜色中低著頭,發出一聲極輕、卻無比沉重的呢喃。這兩個字,彷彿包含了萬千定數的重壓。
而在竹簾後方,在那片灰暗混濁、被藥毒徹底封死的視界中,時影早已睜開了那雙死灰色的重瞳。他的目力雖依舊未曾復原,但縱使仙骨殘破,那份生而具來的感知依舊敏銳得出奇。更何況,昨夜那場心頭血的強行餵食,早已如一道最霸道、血腥的絲線,將他與門外那個凡人的命脈,生生縫合在這方寸深淵之中。他聽見了窗外長淵從夢魘中驚醒時那混亂、壓抑而沉重的喘息;聽見了那雙踩在青石板上、緩慢靠近的腳步;他甚至透過心口那道隱隱發燙的血契感應,無比清晰地聽見了這凡夫俗子心跳中那股狂戾暴躁、卻又透著無盡守護慾的沉重脈動,以及對方因替他分擔碎骨之痛而生的隱忍痙攣。
時影靜靜躺在冰冷的竹榻上。那件寬大的青布長衫將他緊緊包裹,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他的肌膚,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身處何地。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破敗的藥廬從來不是他的避風港……這裡,是他墜落的終點。他正一寸一寸地,從那高懸的神座上,跌進這捕妖師親手為他挖掘的、名為凡塵的深淵。
對於一尊人族中最接近神的大祭司而言,這本該是世間最極致的折辱。可是,在這死寂的黑夜裡,時影卻感到一絲近乎戰慄的驚恐……他竟驚覺,自己似乎不再像初入虞淵時那樣,對這種墜落感到徹骨的厭惡與自嫌了。
心口那道無形的血契,正源源不斷地將長淵體內那股濁血的熱度,輸送進他枯竭的經脈。長淵身上那股灼熱、粗礪而厚實的氣息,就像寒冬中唯一的一盆炭火,竟在他這具殘破的軀殼裡生出一絲極度羞恥的眷念。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這具殘破的肉身,正在本能地渴望這股屬於凡人的熱度。當長淵那聲沉重沙啞的呢喃隔著竹簾傳來時,他那原本僵直如鐵的背脊,竟產生了一瞬微弱的鬆弛。他開始依賴這種被粗魯護持、被強行宣告所有權的溫度……這種依賴無關風月,而是一種在絕境中、神性被濁血強行侵蝕後產生的求生本能。
這對一尊高潔的大祭司來說,是比死亡更沉重的沉淪與屈辱。
時影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他沒有流淚,只在那極致的黑暗中,用最後的剛烈與清醒,冷冷地嘲弄著自己的墮落。
「既已入淵,便唯有與濁同囚。」那兩百兩銀子的身價與半條命的重壓,如今已化作一道燒紅的枷鎖,將他與這凡夫俗子的命數生生焊死。他不再是俯瞰眾生的大祭司,而是一個連命都還不清的囚徒;這場債,他只能在這萬丈泥淖裡,陪著門外那個亡命之徒,一同熬到萬劫不復。
深夜的時辰,如黏稠的墨汁般緩慢流淌。藥廬庭院內,藥爐裡最後一星微弱的火徹底熄了。整個藥廬陷入一種死一般、令人窒息的寂靜,唯餘冰冷的夜風穿過草廬罅隙時發出的陣陣淒厲嗚咽。
然而,在這片看似死寂的深淵之外,一場足以將這方寸之地徹底夷平的殺局,已悄然成形。
在距藥廬數十里之外、高聳入雲且被重重劇毒雲霧遮蔽的虞淵山脊巔峰上,原本平靜死寂的夜空,突然被一股極恐怖、透著極致殺意的金屬寒芒撕裂。緝魔司統領拓跋鋒,身著黑紅相間、周身鑲著暗銀色防禦甲片的重甲,雙足穩如泰山地立在狂風肆虐的崖邊。他雙手緩慢而穩定地拉開了一柄架在崖邊巨石上的重型攻城兵器……那柄巨弩通體幽黑,弩身散發著幽冷嗜血的殺氣。拓跋鋒覆著玄鐵護甲的雙手,將粗壯的弓弦拉至滿月。
弓弦之上,搭著一支通體漆黑、長達七尺的恐怖弩箭。那箭頭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繁複扭曲、透著令人作嘔血腥氣的誅仙符文……那是專為獵殺叛徒、摧毀神明仙骨而鑄的凶器,每一道紋路都曾浸泡過無數人的靈血,帶著足以瞬間摧毀根基的惡毒詛咒。
拓跋鋒那張剛硬如鐵、不見半分私情的臉上,唯有對宗門秩序的絕對執行。「時影,你身為大祭司後人,卻自甘墮落,背叛宗門。今日,本將軍便替天問宗清理門戶,讓你這具殘軀,徹底爛在這虞淵的地縫裡。」
漆黑的弩箭箭頭在月光下緩緩轉向。憑陣法感應,這支代表著絕對殺戮意志的箭矢,精準無誤地鎖定了深淵底部那座隱匿在迷霧中的破敗藥廬。拓跋鋒沒有半分遲疑,指尖冰冷而決絕地壓下了懸刀。
「錚……!」
一聲令人牙痠的機括爆鳴,瞬間撕裂了虞淵山脊的死寂。那支漆黑巨箭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幽暗殘影,帶著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罡風,筆直地扎向萬丈深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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