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外雷鳴沉沉,石門內呼吸交纏。
那急促的呼吸在死寂的藥廬內室中格外突兀,彷彿兩頭負傷的困獸在黑暗中互相舔舐,又互相撕裂。時影閉著眼,感知卻前所未有地敏銳。他能感到,長淵那股暴戾熾熱、帶著濃烈凡塵血腥氣的力量,正沿著他全身的孔竅,瘋狂地釘進他那原本清淨無垢的仙骨。原本那抹守護他本源印記的淡金清光,此刻竟發出陣陣如裂帛般的哀鳴。
「唔……」
一聲極力隱忍的沉悶低哼從時影齒縫間溢出。他那雙蒙翳的重瞳猛地睜開,瞳孔深處不再是純粹的灰敗,而是詭異地浮起一層暗紅色的血翳。原本趨於平穩的氣息剎那崩潰。時影猛地推開長淵,那力道極大,竟帶起一陣凌厲的靈壓,震得榻邊的瓷瓶碎裂一地。他伏在榻邊劇烈咳嗽,每一次震顫都牽動全身支離破碎的經脈。一抹黏稠的鮮血順著他慘白如瓷的嘴角流下……那血竟不再如往昔般純粹神聖的金芒,而是詭異地夾著一絲令人不安的暗紅。金色的靈血與暗紅的凡血在青色粗衫上交織纏繞,如兩條糾纏廝殺的毒蛇,洇開一朵妖異而骯髒的花。
「長淵……你的氣息……你的氣息……」
時影單手死死扣住木榻邊緣,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起死灰般的青白。他那截清冷如刻的脊梁劇烈戰慄,即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那雙重瞳中依然燃著一抹不屈而狂傲的烈火。
「你救我命,卻也生生將這凡塵污濁,釘進了我的識海。長淵,你留住了這具殘軀,卻也親手毀了我那份歸於天地的乾淨。」
這無關感激,而是清醒地看著自己墮入泥淖、再無回頭的絕望;是身為仙門祭司,對墮落最直觀的痛苦與折辱。
長淵坐在黑暗中,並未理會那份指責。他只低頭凝視著自己那隻因頻繁取血與業火共鳴而變得青紫、甚至隱隱透著死氣的左手,眼神裡翻湧著一抹近乎瘋魔的偏執。
「歸途?」
他緩緩起身,那具如鐵鑄般的軀體帶著沉重的陰影,瞬間如烏雲壓頂般將時影籠罩。長淵嗓音沙啞得如砂石磨過,語氣中透著不容置喙的蠻橫:「這世間最真切的規矩,便是你欠我的這兩百兩銀子。時影,你即便碎了這一身仙骨,現在也得給我嚥下這口濁血。在這萬丈泥淖裡,你得跟著我……活到底。」
幽螢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口。她手中拎著一盞幽綠的引魂燈,燈火映著她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顯出一種近乎石雕般的冷淡。她看著榻上痛苦不堪的時影,語氣裡帶著看透生死的涼薄:「長淵,你這是在引火焚身。」
幽螢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抖:「渡生閣曾有一項被封存的血鼎禁術,講的便是這仙凡血脈的強行交融。凡人的濁血一旦入了大祭司的本源,凡人確實能借他的清氣壓制傷病,可代價是……這位高高在上的仙門少主,會被凡人的濁氣徹底染髒。他那至高無上的仙骨,會被你的濁血寸寸腐蝕。從此之後,他將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徹底淪為你這個凡人豢養的附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長淵,你確實從黃泉手裡搶回了他的命,可你也等於親手折斷了他的仙骨,把他死死拽進了你的爛泥裡。」
內室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重得令人窒息。長淵扣住時影手腕的力道僵了一瞬。他低頭看著眼前的人,即便此時時影形銷骨立、靈脈受損,那種立於雲端、不染半分塵埃的孤高,依然強烈得令他識海發燙。他在虞淵那些與惡犬爭食、在泥潭裡打滾的歲月裡,學會的唯有冷酷地權衡利弊。可偏偏看著這尊玉像,他腦海中總會閃過一些不屬於他的血色幻影,那是一種令靈魂戰慄的上位者威嚴。他恨透了這種被幻影操控、被虛無宿命擺布的感覺。
「附庸……」
長淵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中浮現一抹令人膽寒的戾氣。他轉過頭,死死釘住幽螢:「若不餵他血,他現在就會被天問宗那道鎖命印勒斷每一寸脊梁。妳是要我看著這樁債化作一灘爛泥,還是要我這輩子都揹著這道還不清的命債?」
「長淵……」
時影猛地抬頭。即便靈識重創,那股凌厲的意志依然精準地鎖定了長淵猙獰的臉。那種從對方掌心傳來的、帶著血腥氣的灼熱,燙得他本能地想抗拒,卻又在靈魂最深處生出一種隔世的、令人戰慄的熟悉……彷彿在極其遙遠的荒古,他也曾這樣,與這股暴戾的氣息在屍山血海中並肩而立。
「……值得麼?為了我這具……殘破之身,折損你這捕妖師的命數。」
時影嗓音顫抖,那份清冷中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共命的覺悟。
「你欠我的債還沒清。在我沒點頭之前,就算黃泉地底下的東西上來要人,也得先問過我手裡的斷刀肯不肯。」
幽螢看著長淵那雙佈滿血絲、明顯正被識海中那些瘋狂叫囂的血色殘影折磨得近乎癲狂的眼睛,沉默地吹熄了那盞幽綠的引魂燈。她看出了長淵眼底那抹不正常的暗紅流光……那不是凡人該有的氣息,而是某種古老而沉重的意志,正要強行破土而出。她終究是提著藥筐,轉身退出這間充滿壓抑與宿命氣息的藥室,將這一室的清與濁,留給了這兩個瘋子。
房內重歸死一般的沉默,唯有藥爐裡的殘火,偶爾發出幾聲淒涼的嗶剝。
時影虛弱無力地靠在長淵那寬闊堅硬的肩頭。他生來清淨,極度排斥這股屬於濁世凡胎的濃烈血腥與汗味。可此時此刻,在那種識海被濁氣強行撕裂的劇痛中,他的身體竟生出最卑劣的渴求,不得不汲取著這塵世之人身上傳來的驚人熱度。那熱度像一團燃在荒原上的野火,雖會將他這尊冷玉祭司燒得粉身碎骨,卻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生機在腐朽中掙扎的瘋狂。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如她所言,靈脈俱滅,徹底淪為一個只能依附你血氣而活的……傀儡,你會親手殺了我嗎?」
時影這話問得極輕,卻透著一種不願在污濁中苟延殘喘的決絕與剛烈。他的重瞳中隱約閃著求死的光。對這尊孤傲的大祭司而言,失去位格、淪為凡人的附庸,遠比魂飛魄散更令他恐懼與羞恥。
長淵猛地收緊手臂。那隻佈滿血污與厚繭的大手,死死扣住時影那隻細長、此刻卻冰冷徹骨的手掌。那不是溫柔的牽繫,而是一道強行鎖死、帶著血腥味與汗液熱度的肉身枷鎖,勒得時影的指節微微發青。
就在兩人血脈氣息瘋狂衝撞、強行交疊的瞬間,長淵髮間那根焦黑木簪,猛然發出一陣低沉而古老的嗡鳴。那原本暗沉如朽木的質地,竟迸出一層詭譎幽冷的烏光。一股跨越了陰陽法度的沉重威壓,在藥廬的大地深處隱隱震動。
『嘖……又是這股子令人生厭的、仙與凡強行交織的酸腐味道……』
一道蒼老戲謔、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聲音,猛然在長淵的靈台深處炸響。那聲音像從萬載枯骨堆中爬出來的,帶著幾分黃泉夢醒後的慵懶與冷漠。長淵的身軀猛地一僵,這突如其來的陌生聲音震得他識海劇痛。他能感到髮間那根木簪正變得灼熱刺骨,幾乎要燙穿頭骨。
『你可想清楚了?此契一落,你二人的命數可就真的勾在了一塊兒,生死同穴,再也擦不掉了……』
長淵的雙眼猛地睜大。那道神祕的聲音與識海中翻湧的千軍萬馬、血海殘影激烈交織,震得他耳膜生疼。那些幻影裡,他看見自己站在斷裂的忘川河畔,手中握著的,正是那根不知何時化作了巨大判官筆的焦木,冷冷俯瞰著仙魔隕落。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住時影那隻微顫的手,將那些詭異的低語與幻覺通通強行壓進心底。
「不會。」
長淵的聲音在淒冷的夜色中沉沉落下,重如千鈞:「哪有那麼容易,這兩百兩銀子的債,我還沒從你身上討回來。時影,你記住了。就算你真成了廢人,你也得活著。直到這世間的爛帳都清了,你才准死。」
別在長淵髮間的那根焦黑木簪,漸漸隱去那抹詭異的烏光,簪中那道不可一世的墨影發出一聲嘲弄的嘆息,重新歸於沉寂。
內室中,藥爐殘火猛地跳了一下。時影在那道霸道而近乎瘋狂的宣告中,睫羽劇烈顫動了幾下。他沒有回應,只是在那極致的黑暗中,感受著那股濁血順著兩人僵硬交握、甚至帶著角力意味的指節,一路如烙鐵般燒進他的仙骨。
那不是救贖,而是一場再無歸途的扣押。
石門外,虞淵山脈沉悶的雷鳴依舊在低吼。而這窄小的藥室之內,唯餘兩道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清濁的急促呼吸,在那漸冷的霧氣中沉沉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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