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血肉之軀,如何能與沉澱了萬載的黃泉法度抗衡?
陰兵首領那具空洞、佈滿鏽跡的玄鐵盔甲只發出一聲沉悶空靈的轟鳴,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它手中那柄長達丈餘的戰戟橫掃而出,帶著碾碎一切螻蟻的千鈞之力,直接砸在長淵的胸口。
「砰……!」
令人牙痠的骨裂聲響起。長淵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被這股巨力生生震飛出三丈開外,重重撞在如生鐵般堅硬的冥海礁石上。
「咳……」
五臟六腑像都被這一擊震碎。長淵從石壁上滑落,單手死死撐著滿是腐水的地面,猛地咳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污血。那握刀的右手虎口已徹底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淅瀝往下淌。
但他沒有倒下。
在亂髮遮掩下,長淵那雙如餓狼般的黑眸中,狠戾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極致的痛苦而愈發瘋狂、愈發熾熱。他再次暴起,身形在幽綠色的冥火中閃轉騰挪,每一次落腳都踏碎一地枯骨。他心知肚明,自己不過是一介在泥淖中打滾的凡夫俗子,可他每揮出一刀、每流一滴血,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這黃泉的無底洞,只為換身後那人一息的喘息。
掩體後方,幽螢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她常年遊走於黑市,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場面……一個最底層的捕妖師,竟為了一件抵債的小神仙,去硬抗上古陰兵的軍陣。她看著長淵如困獸般一次次被擊飛、又一次次帶著滿身鮮血撲上去的背影,眼底滿是對這瘋子的恐懼與無法理解。
而時影,被幽螢死死按在嶙峋的亂石間。他那一身殘破的素白羽衣早被泥水與血污浸透。視界雖被厚重的藥翳蒙蔽,那強大的靈識卻在極致的黑暗中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長淵那抹灼熱渾濁、極不穩定的生命之火。那是這片死寂深淵裡唯一的光,卻正被成千上萬道冰冷無情的陰司死氣重重包圍,微弱得彷彿下一瞬就會徹底熄滅。
除了爹娘,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生靈,願意將一滴血灑在他的身前。可如今,這個滿身濁氣、野蠻粗鄙的捕妖師,卻在黃泉的鍘刀下被生生碾碎骨頭,只為護住他這個藥材。那顆早已如玄冰般冷寂、隨時準備赴死的心,在這一刻裂開的縫隙,愈發劇烈地震顫起來。
「放開。」
時影緩緩開口,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令幽螢如墜冰窟的森寒。
「你瘋了!你現在出去,你們倆都會被碾成肉泥。」幽螢試圖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我說,放開。」
時影猛地拂袖,一股雖微弱卻絕對不容抗拒的威壓,直接將幽螢震退半步。他那雙修長蒼白的手指深深扣入粗糙的石縫,指甲因過度用力而翻折、斷裂,滲出點點淡金色的靈血。他雖跌落凡塵,雖被天道下了如牲畜般的鎖命印,骨子裡那份與生俱來的傲骨,卻絕不容許自己躲在一個凡人的血肉背後苟活,更不容許這大荒有任何人,因護他而識海崩碎。
「既然這天道要我死,我便先撕了這規矩。」
時影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雙眼。他徹底放棄了對體內那股逆轉靈力的壓制,甚至主動引爆了靈台深處僅存的最後一絲本源清氣。入骨的劇痛瞬間如狂潮般將他淹沒,鎖命印感應到這股決絕的反抗,化作無數道猩紅的倒鉤,在他白皙細膩的皮肉下瘋狂撕咬、穿鑿。可時影卻在這極致的凌遲中,生生挺直了那截清標單薄的脊梁。任由皮肉下的經脈寸寸崩裂、鮮血染紅白衣,他也要從這具殘破的肉胎中,逼出一抹最純粹、最神聖的清光。
「長淵!」
時影的嗓音在冥海的死寂中轟然炸響。那聲音不再沙啞虛弱,而是帶著一種穿透九幽、不容褻瀆的至高威嚴。
「握緊你的刀!借你業火,替我……判此輪迴!」
正在陰兵軍陣中浴血死戰、幾乎力竭的長淵,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渾身猛地一震。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突然倒映出一抹自石穴中沖天而起的璀璨金芒。緊接著,長淵感到心口那道看不見的血契發出劇烈嗡鳴,一股極冷冽浩瀚、卻又霸道到足以撼動天地的力量,順著那道無形的繫縛,如決堤的星河般瘋狂灌入他的右臂。
「啊……!」
長淵發出一聲痛苦到極點的嘶吼。那是最純淨的本源清氣。當這股力量強行衝入一個滿是凡塵濁氣與業火的肉身,那種極清與極濁的劇烈排斥,幾乎要將他的整條右臂生生撐爆,他能聽到自己的皮肉在清光下發出嘶嘶的灼燒。可他死死咬牙,非但沒有將這股力量甩開,反而以捕妖師獨有的、極端貪婪而狂放的野性,用骨髓裡的黑色業火死死纏住了這股浩瀚的清光。
那一瞬,他手中那柄凡鐵斷刀,竟在本源清光與幽冥業火的雙重加持下發生了詭異的蛻變。刀身上的鏽跡寸寸剝落,一半被鍍上耀眼刺目的神聖金輝,另一半燃燒著吞噬一切的漆黑死氣。原本厚重鈍澀的刀身,此刻發出龍吟般的清嘯,變得輕盈如羽,卻又銳利得足以裁決仙魔的生死。
「殺……!」
長淵仰天長嘯。這不僅是凡人對天道最激烈的反抗,更是兩個不屈的靈魂,在這黃泉絕境中完成的第一次驚世合擊。他雙手握緊那柄金黑交織的斷刀,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騰空而起,在漫天飛舞的殘魂與幽綠冥火中,將這凝聚了仙尊之勢與修羅業火的一刀,朝陰兵首領的頭顱狠狠劈落。
「轟隆……!」
刀芒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以凡人之軀借上位者之勢,這一刀,竟生生將領頭陰兵那具堅不可摧、歷經萬載不腐的玄鐵重甲,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沒有鮮血,只有無盡的冥火如決堤的黑水般向四周瘋狂噴湧。陰兵首領的殘魂在清光的照耀與業火的焚燒下,如殘雪遇上烈陽,發出淒厲的無聲尖嘯,瞬間冰消瓦解。
靈壓激盪,氣浪翻滾。四周成百上千的陰兵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與戰慄。長淵在那死氣的洪流中殺進殺出,斷刀所過之處,枯骨橫飛,死氣潰散成虛無。然而,這具微不足道的凡人軀殼,此刻正瘋狂透支著每一寸生機與骨血,去強行承載那抹根本不屬於人間的至高偉力。他的七竅開始流出黑血,肌膚上崩裂出無數道細密的血痕。
而在後方,時影每支撐一息,臉色便透明一分,宛如將要消散的晨霧。冷汗徹底浸透了他殘破的白衣,那雙纖長如玉的手指在石壁上抓出深可見骨的血痕,嘴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個為他拚命的背影,始終不肯撤去那抹加持在斷刀上的意志。
直到最後一尊逼近的陰兵被長淵徹底斬碎在冥海邊緣,直到那排山倒海的死氣終於被迫退回濃霧深處……
時影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斷。他仰起頭,噴出一口灼熱、帶著濃烈金芒的心頭血,整個人如被抽去骨髓,頹然墜入那片污濁的黑暗。
三炷香後。
一切喧囂與殺戮歸於死寂,唯有冥海拍打岸邊沉悶的嘩啦聲。幽螢趁著陰兵大軍被靈壓震懾的空檔,拚命將兩個幾乎沒了人樣的血人拖出來,鑽入一條隱祕狹窄、直通外界的地道。這裡的空氣雖依舊潮濕、帶著陳年青苔的霉味,卻總算隔絕了那股來自黃泉底下、令人窒息的死氣。
砰的一聲悶響。
長淵重重跪倒在地道入口。那柄重新回復成鏽跡斑斑、刀刃已徹底捲曲的斷刀脫手而出,砸在石地上發出清脆零落的鳴響。他渾身被鮮血浸透,整個人像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般……這其中有敵人的腐血,更多的是他自己經脈寸斷、皮肉撕裂滲出的鮮血。那張冷峻深邃的臉上佈滿被陰氣侵蝕的青紫痕跡,格外猙獰狼狽,每一次呼吸,肺部都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他費力地睜開被血水糊住的雙眼,視線模糊地投向身側。時影也耗盡了最後一絲靈力與生機。這位骨子裡清高絕塵的時家遺脈,那身象徵極致純潔的白衣,早被污血、黑色的業火殘跡與泥土染得狼藉。他蜷縮在冰冷的岩石邊緣,頸間的鎖命印因方才那場極致的爆發,似乎也耗盡力量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是那截白皙修長的脖頸上,留下了一圈焦黑、如被烙鐵深深燙過般的猙獰傷痕。
「長淵……」
黑暗中,時影纖細、沾滿血跡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出,似乎想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裡,確認這個瘋狂的凡人是否還留有生息。他的嗓音極輕、極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與恍惚。
長淵費力地喘出一口帶血的粗氣,看著那隻停在半空、冷白得令人心驚、滿是傷痕的手。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帶著濃烈血腥氣的、狂傲而涼薄的笑。即便已痛得快要魂飛魄散,語氣依舊硬如鐵石,透著股死不悔改的匪氣:
「看什麼看……兩百兩的舊帳沒清……我這條爛命,閻王可還收不走……」
話音未落,他猛地向前傾身,那隻佈滿血污、汗水與厚繭的粗大掌心,不容拒絕地、沉重地握住了時影那隻細膩如瓷、此刻卻冰冷徹骨的手。
這一次,時影沒有掙扎。
他沒有推開這個凡人,也沒有露出那種習慣性的、高高在上的嫌惡。這具沾滿了大祭司傲骨與凡塵苦難的身軀,在這片漆黑的地道裡,第一次選擇了沉默與妥協。他只是靜靜任由那股灼熱、混雜著血腥與凡塵煙火氣息的溫度包裹著自己。在那種令人不安、卻又莫名踏實的握持中,時影緊繃的脊背終於緩緩放鬆,任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的昏迷。
那一抹殘破的白衣,與那件染血的玄黑布衣死死依偎在一起,在幽暗的地道餘光中,顯得那般刺眼,又那般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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