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淵那具挺拔、充斥著荒野血腥氣的身影沒入重重霧霾的那一刻,樹洞內最後一絲屬於凡人的灼熱溫度也隨之抽離。
時影隻身靠在潮濕、生滿黏膩青苔的岩壁上。那雙曾能觀星緯、斷夙業的重瞳,此時依舊圓睜著,卻蒙著一層濃重的死灰色翳障。為了掩住他的氣息,早前長淵強行餵下的毒藥,此刻仍如一道污濁沉重的鐵鎖,將他的靈覺生生掐斷。在這種睜眼而盲的死寂中,周遭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動,反被無限放大。
「唔……」
時影壓抑地喘息,每一聲都帶著不為人知的戰慄。他那雙修長如玉的手指死死扣進粗糙冰冷的石縫,指尖因過度用力而透出近乎透明的青白。心口處的血契,正隨著長淵在外的激烈廝殺一陣陣劇烈悸動,那股極污濁滾燙、帶著凡塵殺伐戾氣的力量,順著契印那道扭曲的線條,源源不斷傾軋進他的識海深處。
這份在雪巔孤寂中浸淫了二十年、本該絕塵而去的清冷靈魂,在被這股凡人濁血氣息玷污的瞬間,本能地戰慄、排斥;可他那破碎不堪的靈脈,又在此刻顯出最卑微的求生慾,不得不被動地汲取這股暴戾的力量,來維持殘軀中那一線微弱生機。
就在這極致的痛楚拉鋸中,一縷微弱的、帶著冷冽雪氣的草藥香,竟穿透了洞內那股腐敗的腥臭,緩慢而溫柔地縈繞在鼻端。
那是雪巔之上才有的霜見草味。他不知為何會在此地聞到,但那霜見草特有的清冷、孤絕,那股不屬於這污濁凡間的氣息,纏在他的鼻尖,流進他的識海。
時影的意識在這抹異香中隱約恍惚。在那片死灰色的虛無裡,他竟看見了一片無盡的、白茫茫的雪原。雪原深處,一個身形單薄、衣衫襤褸的少年正跪在沒膝的積雪中,一雙手凍得通紅,指尖佈滿細小的裂痕,卻視若珍寶地捧著一株剛從冰縫裡採下的靈草。
「凌光,你看……這株草能續你的命,你要活著。」
少年的臉被漫天風雪遮著,看不清真實面貌,那聲音卻清朗、純粹,帶著一種超越生死的執拗。
時影聽著這個名字,心頭竟泛起一陣連他也理不清的酸澀與悲涼。那名字對他極其陌生,這畫面更像一場荒謬、絕不屬於他的幻境。他不認得這採藥少年,更不記得自己何時曾喚作凌光。可看著那雙為了救人而凍裂的手,他竟想起了長淵那雙敢用骨笛抵住他喉嚨、滿是凡塵戾氣與殺戮的手。他莫名地將這兩人擺在一處比較,一種說不清的錯亂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他對外頭那個粗魯霸道的捕妖師,生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偏執與煩躁。
「幻覺……不過是血契引起的靈脈紊亂罷了……莫要自擾。」
時影低聲呢喃,嗓音冷徹骨髓。他強行切斷那抹無端的回憶殘片,將神智拉回這佈滿殺機的現世。
「唳……!」
一聲淒厲刺耳的尖嘯猛地撕碎了幻象的最後殘片,震落了洞頂的浮土。
搜魂鷂終於衝破了匿蹤令的封鎖。那巨大的、帶著銳利倒鉤的利爪生生撕開樹洞上方的枯木與藤蔓,幽綠色的冥火在地縫的陰影中燃起。這頭被天問宗以秘法祭煉而成的畜生,正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腐朽的腥氣,直撲向石台上那尊已然目盲、手無寸鐵的仙門少主。
時影那雙死灰色的重瞳微微一凝,眼底隱約有暗金色的流光翻湧。雖然肉眼視覺被封,但在那份因大祭司血脈而生、極度敏銳的靈覺裡,周遭的一切已不再是實體。他能捕捉到搜魂鷂雙翼扇動時帶起的每一道渾濁氣勁,也能清晰察覺那幽綠冥火中蘊含的邪祟流轉。
「區區靈禽,也敢窺伺本座的識海。」
時影冷淡開口,嗓音如冰泉噴湧。他右手兩指併攏,對著虛空平靜一劃。那一瞬,他體內那些被鎖命印層層禁錮的本源清氣,竟順著長淵留在血契裡的狂暴業火,迸出一種暗紅與冷白交織的詭譎光芒。他不清楚這股融合了仙凡之力的氣息為何如此強大,只覺得它霸道而凌厲,不需符咒加持,不需仙法驅使,卻有著毀天滅地般的威能。
「散。」
僅是一個字,卻如金石落地,鏗鏘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上位者法度。
衝入樹洞的搜魂鷂連慘叫都未曾發出,便在那股狂暴而純淨的靈壓制裁下,瞬間崩碎成漫天飛揚的黑色殘羽。冥火熄滅,枯木折斷的聲響戛然而止,唯餘一地狼藉與腥臭。
時影詫異於這股莫名強勢的力量,仍維持著指尖劃過的姿勢,呼吸微促,胸膛起伏不定。他能感到頸側被骨笛劃出的傷口正隱隱作痛,卻無法再深究這股力量從何而來……心口那道血契愈發驚人的灼痛,已將他拉回了現實。
此刻在林外的長淵,顯然已到了命懸一線、靈脈不穩的境地。
「做到如此地步,是想以命相抵?」時影緩緩收回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冷冽的清醒。這種被一個凡人捨命相護的處境,讓他生出一種尊嚴被憐憫的羞辱……他之於長淵,本該只是一個抵債的籌碼。他又想起先前幻境中的少年,少年眼中的神情,激得他心神恍惚。
半個時辰後,林間那慘烈的廝殺聲漸漸收斂。
長淵拎著那柄沾滿暗紅血跡、甚至有些捲刃的斷刀,踩著滿地凋零的殘羽與毒霧回到樹洞。他胸口橫貫著一道極深的弩傷,鮮血浸透了玄色勁裝,在那張冷峻、佈滿血污與汗水的臉映襯下,顯得格外狼狽,卻又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狂野。
他走進洞穴,看見時影依舊端坐在那裡,姿態優雅、冷漠得近乎殘忍,那雙死灰色空洞的眼睛正平靜對著他的方向。明明看不見,卻讓長淵生出一種發自靈魂深處、噤若寒蟬般的戰慄。時影的腳下,是一地凋零、散著焦糊氣味的黑色鷂羽。
「你殺了它?」長淵盯著滿地殘羽,黑眸中透出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他原以為這小神仙只是件脆弱、待價而沽的精緻瓷器;卻沒想到,這瓷器碎裂後露出的,竟是能弒殺高階靈禽的鋒芒。
時影微微側頭,靈敏地感知著長淵身上那股濃烈刺鼻的血腥與那種令他生厭的藥草苦氣。因為方才那些莫名幻象的干擾,他的語氣愈發冰冷,甚至帶著一絲高傲的、生理性的排斥。
「長淵。」時影嗓音清冷,指尖輕輕彈去肩頭的一枚殘羽,動作矜貴,「你身上的氣息,令我想起了一些極不快的回憶。」
這話語意不明,連時影自己都不知那雪原幻境代表著什麼。但那種看到長淵就本能想推開、不願與其糾纏的念頭,卻無比強烈。
長淵握著斷刀的手因力道過大而微微顫抖。他感到一種宿命般的強烈拉扯……這個人,明明是被他藥封雙目、兩百兩銀子抵債而來的活靶子,為何在那一瞬間,竟展現出比他這個捕妖師還要危險、還要孤絕的氣息?
「這筆債的每一分、每一毫,我自會記著,也會清償。」時影站起身,即便身處這般髒污的樹洞,儀態依舊分毫不亂,宛如行走在雲端,「但長淵,莫要以為有了這道血契,你便真能左右本座的意志。你我之間,僅此而已。」
長淵發出一聲嘶啞、帶著血腥氣的冷笑。他跨步上前,帶著滿身血污與凡塵的濁氣,生生撞碎了時影身周那層清冽孤傲的氣場。
「僅此而已?」長淵低頭,死死盯著時影那雙渾濁卻依舊透著威嚴的重瞳,語氣沉重如山,「看看這萬丈深淵底下,我才是你唯一能依附之人。你想清算?哼。」
兩人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交匯,一冷一熱,像兩股永不相容的力量在黑暗中瘋狂撕咬、吞噬。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點之際,樹洞外的毒霧突然被一股宏大而充滿壓迫的力量生生劈開。刺眼的靈光穿透重重霧霾,將這片原本陰暗腐朽的叢林照得如同白晝般慘白。
「緝魔司協理天問宗辦案!逆徒時影,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伴著一聲威嚴、不容置喙的宣告,天問宗四名封印長老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他們手持漆黑長旛,刺眼的法陣如巨人的手掌,正朝這片林子緩慢而沉重地壓下。那是專門針對大祭司一脈的鎖靈大陣,每一道光芒都帶著剝離靈脈、焚毀肉身的極致痛苦。
長淵眼神一厲,反手將脫力的時影護在身後,斷刀發出沉悶、帶著必死意志的低鳴。
「老狗,追得倒是快。」長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對身後的時影低聲囑咐,「待會兒跟緊我的腳步,若敢亂跑,我不介意先親手斷了你的腿。」
時影靠在長淵寬闊的背後,嗅著那股混合了鮮血與藥香的味道,重瞳深處,殺意冷冽如萬載玄霜。他感知到那些偽仙長老身上那股熟悉的、腐朽而偽善的氣息……那是他在雪巔囚籠中日夜面對、早已刻進骨髓的惡寒,那種要將他徹底吞噬、化作丹鼎藥引的垂涎,引出了他靈魂中最本能的排斥與厭惡。
他並未理會長淵的威脅,只是將一隻手,輕輕搭在了長淵那道血流不止的肩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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