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四個人才又打起精神來。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7ytziAuoi
男人在思緒重新回到當下後,開始焦慮地低聲念念有詞:「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回去該怎麼回去……」
金髮女人找來了一根棒子,在地面上粗略地畫出他們到聚居地間的相對位置。
子易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試圖從目前的已知條件中釐清出一個可行的辦法。「從這裡到『最後的聚居地』,至少還要經過兩個街區,而且有非常多繞來繞去的轉角。」他指了指金髮女人畫在地上的粗糙地圖,「雖然已經稍微習慣光服了,但它還是有點重量。就算要跑的話,我們也永遠跑不過影子。」
他抬起頭來,確認大家是不是都在這個共識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間感染了數學老師的習慣。
「而我們都知道,光和影子——是相對存在的。」他把語氣變得緩慢,「在這個世界裡,影子才是實體。這家藥妝店、那個小屋,甚至是剛剛走過的那些路……其實都只是現實世界中影子在這個世界的投影。而這意味著——」
「意味著——夠強的光……可以改變這裡的物理結構?」哲涵接著說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子易說:「我們能夠創造出一道夠強——強到能夠穿過這之間所有建築物影子厚度的光,也許就能從這裡到『最後的聚居地』,憑空創造出一條可以直接到達、影子怪物也無法侵入的道路。」
他拾起了那根棒子,在地圖上的他們所在位置和聚居地之間,無視這之間的所有建築物,筆直地劃出一條白色的直線。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Ql6UY7v88
男人和金髮女人同時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t4CuJWXI
他們決定先做個簡單的實驗。哲涵試著用光服左手臂上的燈光,照向藥妝店的其中一個牆壁。
她看見光束讓影子構成的牆壁稍微鑽出了一個淺淺的凹槽,朝四周散開,像石子落入水面般的波紋。「這樣的光線強度遠遠不夠。」她下了結論,「不過從結果來看,光的能量的確能夠改變這裡的物理結構。這個想法是可行的。」
「所以我們該怎麼做?」金髮女人問道:「我們要去哪裡弄出這麼強的光源?」
「『最後的聚居地』有許多照明用的大燈,如果他們朝我們的方向照射的話,效果應該是一樣的。」男人低頭思考了一下,仔細地回想著聚居地裡的各種細節,「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們要怎麼通知他們要這麼做。」
「我記得我剛從小屋醒來的時候,你曾經使用過無線電對講機。」子易插話道,他突然有了個想法。
「無線電對講機還放在那個小屋裡。」男人重新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我應該帶著它的。」
「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理論上和你通話的那個女人——應該也有一台吧?」子易回道。
「我記得我是看到她從光服的側袋裡拿出來和其他人通話的。」哲涵努力地回憶自己剛被黑髮女人找到時的景象。
「她有把無線電對講機收著的習慣……她一向很謹慎的。」金髮女人因想起了黑髮女人而面露哀傷。
「這行不通。她的光服在外面,我們出不去。」男人擔心他們要再次從這裡走出去,而迅速地否決了這個提議。
「就算不行也得試試看。」子易堅持地說道,「……我看到你帶了一把槍吧?」
「這只是以防萬一用的,子彈沒辦法對付那些怪物……」男子有些顫抖地回道:「而且我也不敢這時候到外面去……」
「我去吧。」子易在心中盤算著,「不過我需要你不停地對空鳴槍,吸引怪物的注意,幫我爭取一點時間就好。」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要把子彈用完,我們可能還需要幾顆留給『最後的聚居地』的人確認我們的方向。」
「你瘋了嗎!!!!」男人大叫道,兩隻手用力地抓著頭皮,「會死掉的會死掉的會死掉的呀……」
「他說的沒錯,你這是在送死。」哲涵也試圖阻止他:「我們才剛剛失去了一個人和一隻狗,你不要當第三個。」
「但總有人這麼做,否則我們永遠離不開這裡。」子易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看了一眼被他放在一旁的機械渡鴉,又看了一眼哲涵。他對著大家許下了承諾:「別擔心,我會回來的。等到了『最後的聚居地』之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離開這裡。」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CLtcZkj6
「其實我可以代替你去的。」哲涵趁著為子易戴上頭盔時,悄悄地在他耳邊說道。「我弟弟的情緒會引來怪物,所以我猜牠們可能多少受到情緒的左右。而你似乎太容易受到情緒的影響,讓你去的話可能有些冒險。」
「我知道妳不需要光服也可以在黑暗裡呼吸,但不代表妳不會被怪物吃掉。你應該更用心保護好哲宇,不讓他受到傷害。」子易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而且我不知道妳能適應黑暗是不是影化的初期症狀。也許妳不該在外頭待太久。」
「也許是因為我更優秀。」哲涵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也許是因為我更知道怎麼操縱自己的情緒,所以才更不畏懼黑暗。」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wvV1XDYq
金髮女人走了過來,手腳俐落地檢查子易光服的背板電量。「依照現在的亮度,電力應該非常足夠。」她輕輕地拍了拍子易的手臂:「我想我應該要特別感謝你提供了這麼聰明的解決辦法,反而是我們在這裡生活那麼久的人做不到這件事。」
「別這麼說,」子易對她說道:「如果不是妳提供跟這個世界的相關的種種資訊,我們也沒辦法走到現在這一步。」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kCgnq1Rv
男人則在旁邊反覆地檢查那把小型手槍。他的動作很生硬,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些微泛白。
「你真的很勇敢耶。」他對著子易說:「你為什麼都不害怕?」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勇敢,但……還是得有人這麼做吧。」子易一邊整理光服,一邊回答道:「況且,你也是個勇敢的人呀,如果不是你發現我的話,我可能早就已經沒命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你道個謝的!」他說著,指著男人手上的那把槍,「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敢主動開槍把怪物引來的呀。」
「……我其實一直對自己沒什麼信心,只希望我不會搞砸了。」男人依然顫抖著,很勉強地地對子易擠出了一點笑容。
「你可以的啦。」子易揮了揮手,隔著光服和頭盔,對他回以一個發自自己內心深處的溫暖微笑:「就交給你囉!」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tBQneEEMz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14iJ1ybc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下來。一切準備就緒。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WkJrREi3
「準備好了嗎?」男人低聲問,子易點了點頭,光服內部的空氣讓他的肺部感到一陣乾癢。
「砰!砰!」男人朝著天花板連開了兩槍。槍聲在空氣中發出了悶響,引開了怪物的注意。子易立刻用力地推開門,咬緊牙關,一頭鑽進墨水般厚重的黑暗裡。外頭濃稠的空氣像是濕布拖過地面般地滑了進來,夾帶著低沉且潮濕的咆哮聲。
黑暗在子易周圍四處涌動,一聲低吼從右邊傳來。他伸手調整左手臂的光服燈光,讓光線在濃霧中切出一條狹窄的道路。他盡量調整呼吸,一步一步緩慢前行。
終於,子易來到了黑髮女人的光服殘骸旁。殘骸的微光在濃霧中閃爍,照亮了地面上一片扭曲的影子。一股冰冷的氣流從地面竄起,抓住了子易的腳踝。影子怪物俯衝了過來,在子易身旁發瘋似地環繞,就像是總算逮到獵物的鯊魚群。
子易感覺到自己的胸腔被光服外的黑暗用力擠壓著。他緩緩地蹲了下來,伸出顫抖的手去找褲子口袋裡的無線電對講機。影子怪物的黑暗逐漸凝聚,從地面長出了巨大嘴巴,緩慢地包圍住子易。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7kgxr0Re
就在此時——低沉的咆哮傳來,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起。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T61N7I1m
「汪!」一隻半透明的邊境牧羊犬猛地竄出,狠狠地咬住怪物,死死不讓牠再往前一步。怪物發瘋似地扭動,在空氣中嘶吼著。
子易嚇得跌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在殘骸旁摸索,終於抓到了那台無線電對講機。他用力握緊,撐起沉重的光服,踉蹌著轉身,頭也不回地沿著原路衝回藥妝店。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xHoP3LNA
當子易的手指觸碰到藥妝店冰冷的玻璃門時,他幾乎整個人跌進了店內。金髮女人和哲涵迅速拉住他,將門重重關上。
「你—你們絕對猜不到剛剛誰救了我——」子易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無線電對講機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濕滑,「那隻狗!那隻狗!—牠咬住了影子怪物——我才有辦法—逃脫——」
「牠……還活著?」金髮女人驚呼道,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就知道牠活著!!」
「大概是被『胃袋』消化到一半的狀態,所以才有辦法直接咬住影子。」哲涵冷靜地分析道:「多虧了牠的協助。」
話才剛說完,那隻半透明的邊境牧羊犬徑直穿過了藥妝店的玻璃門,跳了進來。
「噢,天哪!你真的回來了!!……我們對不起你!」金髮女人又驚又喜,兩行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她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伸出手來,嘗試觸碰那隻半透明的邊境牧羊犬,卻不知道該怎麼呼喚牠。「也許我們真的應該為你取個名字的。」
半透明的邊境牧羊犬似乎聽懂了什麼,開心地在女人周圍跳躍。子易和哲涵笑了出聲。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CIKIoCDU
男人沒有時間感傷。他拿起子易手中的無線電對講機,顫抖的手指把頻率調到熟悉的頻道後,按下發話鍵:「『最後的聚居地』……聽得見嗎?我們受困在一家藥妝店裡,重複一遍,我們受困在藥妝店裡!需要你們協助使用大燈朝著我們鳴槍的方向照射!」
無線電對講機裡傳來了「沙—沙—沙—」的雜訊聲響。
「這裡的空氣厚重,多少影響了無線電對講機之間的通訊品質。」男人轉頭解釋道:「不過長老真的很厲害,他……」
「暗號?」只過了一小陣子,無線電對講機的另一頭就傳來了一個聽起來充滿活力的男人聲音。
「這是一個沒有光的世界。」男人對著無線電對講機說道,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非常堅定。
無線電對講機那頭停頓了一下。「你們再說一次需要我們協助什麼?」另一個聽不出性別的人搶過來說道。
「用幾盞大燈,盡可能地集中光源,越亮越好,朝著我們待會鳴槍的方向照射。」子易指示著他們,「我們預期光會暫時改變建築物的物理結構,直接在我們之間創造出一條影子怪物無法進入的路來。」
無線電對講機那頭再次停頓了一下。「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但我們試試看。你們先鳴槍吧,給我們一點時間準備大燈。」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ZkfKJftqL
「砰!砰!」男人的槍聲再次響起,這次是為了指引方向。所有人安靜了下來,滿懷希望地等待。
影子怪物被槍聲吸引了過來,回到藥妝店上空徘徊。但他們四個人已不再害怕。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Uk8Oflnr
過了一小陣子後,一道非常刺眼的光穿透了這間藥妝店的其中一面牆壁,就像是有人為他們當場挖好了一條捷徑。
子易抬起頭來,看見遠方的地平線上,那座被男人稱為「最後的聚居地」的黑色剪影頂端,一盞足以刺穿萬古黑暗的巨型探照燈,對準了這個方向,憑空為他們四個人和一隻半透明的邊境牧羊犬創造出了一條金黃色的筆直光路。
「一起出發吧。一起踏上我們的黃磚路。」他拾起了那隻沈重的機械渡鴉,興奮地指著光的盡頭吶喊道:「——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得上『最後的聚居地』。」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