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學生緩緩地爬上了圍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半個身體懸掛在圍牆外面。
火災的警報仍在背景規律地響著,像是在倒數一場災難的到來。
「同學,你不要衝動!」子易對著那個學生大聲喊著。他望向眼前越來越龐大的影子怪物,緊緊地抱著那隻失去訊號的機械渡鴉,持續朝著還沒有被影子吞噬的方向小心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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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逃得過影子。
子易很快便發現自己的腳忽然僵硬得無法動彈——那團巨大的影子追上他的影子,融合在一起,緊緊地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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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懂的……鍾子易。」那個學生慢慢地把半張臉轉過來,聲音在這濃稠黑暗中被拉長,「我是多餘的。這個世界沒有我更好。」
「……張哲宇?」子易明顯嚇到了,「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剛剛沒在教室裡考試嗎?」他害怕地說道,下意識地把機械渡鴉抱得更緊,「你必須停止。你會被你自己的影子吞沒的!」
哲宇沒有回應。
他只是輕輕地閉上了雙眼,把自己的身體往牆外翻去。一團巨大的影子猛地襲來,將他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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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子易大叫。他的雙腿發軟,跪坐在地板上。影子從下方慢慢湧上來,像黑色的潮水般包圍著他。他抬頭一看,怪物的血盆大口朝著他俯衝而來。子易只能閉上雙眼,緊抱著渡鴉,任由具象化的恐懼與絕望將自己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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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對不起……」子易喃喃自語地說道。他的眼角開始泛淚。
世界陷入了黑暗,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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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你就取名叫做『張哲宇』吧,多棒的名字。哲學的哲,宇宙的宇。聽起來就很聰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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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已經兩歲了,還是不會走路。你知道你的姐姐不到一歲就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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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還是考得這麼差,不是已經讓你補習了嗎?生你這個兒子到底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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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過?你才幾歲,學人家抽什麼抽煙?你怎麼不多多跟你的姐姐看齊?你今天晚上不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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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給我翹課!什麼叫做睡過頭?你姐姐就可以全勤,你為什麼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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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今天校長打給我嗎?我讓你讀明星學校,不是讓你作弊的耶。為什麼你姐姐就不會讓我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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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又是全班最後一名?你看看人家鍾子易,全班第一。你為什麼不努力?你為什麼不能像你姐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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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畫這個對你的人生有什麼幫助?我要把你的獎盃丟掉,你自己好好反省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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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看看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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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看看那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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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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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跟姐姐一樣厲害的話就好了。』哲宇的心聲在黑暗中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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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跑馬燈?』子易在半夢半醒間思索著。
『不對,這是張哲宇的人生跑馬燈。為什麼我會看到這個?』他痛苦地思索著。自己的人生本來就已經一再地無限重複,如今就連生命中僅存的色彩,也在爸媽離開後被硬生生地奪走了大半。『原來我的人生……已經無聊到不需要跑馬燈了嗎?』
他感覺到自己狠狠地墜落到了一片廢棄物場上。他的手在用力撞擊下自然地鬆了開來,機械渡鴉就輕輕地掉落在他的胸前。
這裡的空氣密度更加厚重,像是被黑色的濃霧深深籠罩著,呼吸起來的每一口都像吸入深海裡的墨水。
人生跑馬燈的聲音開始變得扭曲,就像是在水底聽到的悶響。
兩團冰冷的黑影徑直地灌入了他的鼻腔,瞬間填滿了他的肺部。他在瀕死的邊緣掙扎,緊靠著微弱的生理本能苟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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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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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他的視線開始適應這個黑暗世界的微弱光線,背景從完全的黑暗轉為一大片帶有白色線條雜訊的灰色。
『這就是……地獄的模樣?』他在心裡想著,但很快地便因為無法呼吸而昏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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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傢伙身上有隻烏鴉,我要把牠抓來吃了!」一個留著大鬍子、滿臉污垢的胖男人在黑暗中笨拙地走了過來。他的身上穿著發著劇烈強光的灰綠色潛水服,頭上戴著和那件潛水服同款的厚重頭盔。
「是我先看到的!是我先看到他掉下來的!」另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跟著走了過來。他穿著同樣的潛水服和頭盔,硬是擋在胖男人前方。就像是兩個海底掠食者互相爭奪先找到的食物般,兩人扭打在一起。
「你只看到人,你沒有看到烏鴉!」胖男人不甘心地怒吼著,狠狠地揮拳把瘦男人揍倒在地。「是我先看到這隻烏鴉的!」他大步地走向子易,抓起胸口的機械渡鴉。「啊?只是個機器?」他試圖撬開渡鴉的胸膛,但只扯出了幾條電線。他又不甘心地咬了幾口,立刻皺起眉頭,憤怒地把渡鴉丟到地上。「難吃死了!」
「啊哈哈哈哈,原來你是想要吃電線啊。」瘦男人爬了起來,把胸膛已破了個大洞的渡鴉撿了起來,硬要往胖男人嘴裡塞。「給你吃電線!給你吃電線!」兩個人又再次扭打了起來,周圍的黑暗似乎也隨之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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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子易試圖發出聲音,但喉嚨像是已經被濃稠的墨水堵死般,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他再度暈了過去。
「咦,這傢伙還有意識啊?」胖男人轉過頭來,把渡鴉扔回子易的身上,狠狠地踹了一腳。「大概也快死了吧!帶著你的垃圾去死吧!去死!去死!毫無利用價值的傢伙!」他又多次抬起穿著潛水服的腳,重重踩在子易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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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好像還有幾個人緩慢地走來,但說了什麼,子易已經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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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再度恢復死寂,只剩遠處傳來低沉的吼聲——分不清是怪物的聲音,還是這個世界本身的背景雜訊。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陣的狗叫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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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子易可以感覺到一隻也穿著潛水服的邊境牧羊犬衝了上來,後方拖著幾個人影。
他再次用力地張開雙眼。眼前的天空像是深海裂開了一條縫隙,無數雜物伴隨著數道光從那個大洞中如雨般任意地落下。緊接著那個大洞開始緩慢地閉合,一個穿著同樣潛水服和頭盔的男人的頭探出來,擋住了這道光,迅速地替他戴上呼吸器。
「你—聽得—見—嗎—」那個男人在他耳邊大喊,同時用手語急速示意。「你—傷得—很—重—,我—我們—」他指了指旁邊的兩個也穿著同樣潛水服和頭盔的人,看起來是一個把金色長髮的女人,以及一個黑色短髮的女人。「—我們—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個男人把子易小心翼翼地扛了起來,邊境牧羊犬在一旁跳躍著。子易的手趕緊伸過去抓了胸前渡鴉的翅膀,示意也必須帶著牠。
「你—養的—嗎?」那個男人在他耳邊問,指了指渡鴉,又指向旁邊的金髮女人。「她—會—幫你—把牠—帶回去,—你—不用—緊張。—你—傷得—很—嚴重,—要—趕快—急救—。」
「還……有……」子易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那個男人看起來非常訝異:「—你—確定—嗎?我們—在這裡—沒看到—其他—人。」
子易點點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黑色制服,示意對方是和自己來自同一所學校的人。
男人立刻明白過來,向那名黑髮女人點了點頭,示意交給她去尋找。
「不—要—擔—心—。」男人朝子易喊著,同時繼續打著手語,「交給—我—們—。先—帶你—去—急救—。」
子易輕輕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有了氧氣之後,黑暗似乎退去了一些,他安心地闔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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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子易再次睜開雙眼。
他發現自己躺在燈光明亮的小屋裡。渡鴉就平放在一旁的桌上,牠的機械身體殘破不堪。
「已經沒事了。」那個男人早已脫下潛水服和頭盔,一邊為子易清理傷口,「我們再晚一點到的話,你可能已經沒命了。」他指了指旁邊的機械渡鴉:「剛在燈光下仔細看才發現這隻鳥是機器,是你自己做的嗎?看起來非常逼真。」
子易朝著小屋四處張望,這裡似乎只剩下他們兩人。他嘗試緩慢地大口呼吸,似乎已比在外頭的黑暗裡時順暢許多,不再那麼窒息。他感覺周遭的光線就像是隱形的氧氣罩一樣包裹住自己,將黑暗與恐懼暫時隔絕在外。
「呼吸慢一點,如果還是不舒服的話,你可以再睡一下。」他語氣平靜,手法卻熟練而溫柔。「放心吧,外面那些怪物進不到這麼強的光裡。我們會等你恢復一些,再繼續出發。」
「要去哪裡?」子易小聲地問。
「『最後的聚居地』,我們都是這麼稱呼的。」男人回答道:「在燈塔那邊有個老人,我們習慣叫他『長老』——就叫『長老』,沒有名字,名字在這裡沒有意義。他會安排照顧大家。」
「張哲宇……另外那個人……有找到嗎?」子易問道。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突然,無線電對講機傳來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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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無線電對講機那頭傳來女性的聲音,子易猜想應該是那位黑髮女人。
「太好了,」男人露出一絲笑意,向子易眨了眨眼,「先把他帶來,加油站旁的小屋這邊。」
對方略微停頓,聲音帶著不確定:「但是……我不確定是不是……」
男人皺起眉,警覺地問:「他影化了嗎?」
對方的聲音卻顯得更加遲疑:「沒有。不過……我不確定我們……」
男人轉頭看向子易,子易點了點頭,示意一定要把他帶回來。他只好接著說:「如果沒問題,就帶他過來吧。」
他掛上了無線電對講機,停格了幾秒,卻又忽然像是後悔了般,衝向桌子底下的抽屜,雙手顫抖不已地抽出一把小型手槍,迅速上膛。
子易看到這一幕,不顧胸口撕裂般的劇痛,連滾帶帶爬地翻下床。「他是我的同學!」他踉蹌著撲上前,幾乎是用全身的重量撞向那個男人,雙手死命地壓住那個男人顫抖的雙手,試圖要他把槍放下。
「萬……萬一他已經變成怪物一部分的話……你打算怎麼辦?」那個男人的眼神慌亂,顫抖的問。
「什麼意思?」子易急促地回應道:「不管他變成怎麼樣,我都會帶他離開!」
男人納悶地問:「你打算帶他去哪裡?」他看向子易的雙眼,然後似乎明白了子易的意思,「……我不懂,你要怎麼離開?」
「什麼意思?」子易困惑地反問。
「沒有人能從這裡離開,」男人緩緩地說道,「沒有人成功過。」
子易倒抽了一口氣,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心頭。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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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外頭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是我!」是和無線電對講機那頭女性一樣的聲音。
「暗號?」男人謹慎地問道,手中的槍握得更緊。
「這是一個沒有光的世界。」門外的女人說道。
男人略微鬆了手,走過去將門打開,讓那個黑髮女人進來。子易興奮地湊過去一看,但從那個女人後方探出頭來的,卻是一個穿著和他同樣黑色制服的女孩——她沒有穿潛水服,卻可以在外頭的黑暗中自在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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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鍾子易。」穿著制服的女孩微笑地說。
「張哲宇?」子易納悶,覺得她的臉和哲宇有幾分相似,卻又明顯不同。
「我不是張哲宇。」那個女孩搖了搖頭:「準確地說,我才剛誕生沒多久。」
子易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謝謝你替我照顧我弟弟。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是我拉了他一把。……不用擔心,他已經不用再繼續活在姐姐的影子底下了。」那個女孩語帶輕盈地說道,「因為……從現在起,我就是他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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