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禮拜四。鬧鐘沒有響起，天空也飄起了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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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習慣使然，就算沒有鬧鐘，鍾子易依舊在同樣的時間醒來。他揉揉眼睛，穿過房門。屋內靜悄悄的，沒有爸媽忙碌的身影。
「爸？媽？」他提高聲音，喊得比平常更大，但回應他的，只有空氣裡微微的潮濕味道和雨滴敲打窗戶的細碎聲。他很快地注意到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字跡是熟悉的媽媽手寫體。
「小易：爸媽有急事，提早出門。今天要自己煮早餐囉。生日快樂！」
子易盯著那張紙條，吸了口氣，再次將注意力轉回自己平凡又熟悉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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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到巷口的早餐店隨便買個三明治和冰紅茶當早餐，再出發去新埔捷運站。他披上外套，打開折疊傘，踏出家門，走在濕漉漉的巷道上。和平常的行程不同，讓子易心中升起一絲不自在。他無法準確估算從家門口到早餐店、接過三明治和冰紅茶，再走回捷運站所需的時間。也許他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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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一道熱情的情緒竄上了子易的心頭，就像是齒輪微微錯位般打斷了他的思緒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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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易？你怎麼會在這裡？」一個女孩清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曾雨晴？」子易回過頭來，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其他同學。「我住在後面巷子。妳也住在這附近嗎？」他感覺到還有另一股吵雜的情緒在雨晴身後，像帶電的熱流般湧來。
「對啊，大馬路對面那棟大樓。」雨晴笑著說：「林諾西也住那附近，所以我們很常一起出門。你以後也可以加入我們呀。」
「我們幾乎天天都來這裡買早餐，怎麼從來沒看過你？」林諾西探出頭來，熱情十足，像是一團橘色的火，燙得子易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
「喔……」子易抓了抓頭，盡力不露出太過失禮的表情，「平常我媽會煮，我很少出來買早餐。」
「那待會一起去搭捷運吧？」諾西說道，一副已經準備好接收新八卦的模樣。「對了，聽說你今天生日吧？平常看你在班上蠻安靜的，不然昨天放學的時候，我們原本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吃披薩的哈哈。」
「我哪有很安靜啦，哈哈。」子易隨口說道，一邊順手接過早餐店阿姨的三明治和冰紅茶。他注意到他們三人的影子在雨水反光下忽然扭曲，微微地、不自然地配合他們的情緒抖動著。他感到一絲焦慮，這段插曲不知道耗用了多少時間——不確定現在幾點了，但如果錯過平常搭捷運的時間，就會遲到。他再次深吸一口氣，準備往捷運站奔去。
「別緊張啦，現在才七點十分而已。」諾西看起來不急不徐，但子易已經急如一鍋快燒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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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走到了捷運站。子易下意識地瞄了一眼站內的電子鐘——七點二十分，不是平常會看見的數字。他感受到了捷運站裡無數情緒混合著朝著他襲來，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感受。
他們搭上捷運，但子易心中的不安感並未隨之被他拋在車廂門外。靠在門邊的上班族傳來的焦躁與疲憊、坐在角落的學生的疲倦與焦慮、博愛座上一名婦人對兒子的擔憂，這些複雜的情緒像是潮水般，拍打著他的意識，一層一層地壓了上來。他們的影子邊緣輕輕鼓動著，隨著主人的情緒起伏而擴張、收縮。
「你在想什麼呀？」雨晴好奇道：「從剛剛就一直東張西望的。」
「沒事啦，只是覺得人潮好像比平常多。」子易說著，邊拿出了耳機，打算以平時搭車時的習慣消弭這份不安感。
「來聊天呀，離忠孝新生還有一段距離。」諾西試著打破尷尬，把他的「八卦西」專長端了出來：「你知道嗎？聽說最近國文老師才被投訴……。」還沒等他說完，子易的腦袋就已經開始放空。
捷運向前急行，燈光微微閃爍，車廂裡的人群隨著晃動左右搖擺，連同他們的情緒和影子，也被牽著一同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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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新生站，到了。」廣播說著。子易似乎鬆了口氣。
下了捷運，三個人緩緩地走向青禾高中，大門差點就在他們的面前「砰」地關上。子易抬頭一瞥，看到守衛揮了揮手，示意門還沒完全落下，要他們趕快進去。
「搭啦，我們真幸運。」諾西興奮地說：「這讓我想到，上次張哲宇也是差點被關在外面，結果翻牆被教官抓到，結果被罰寫悔過書欸。」
子易抬頭看了看校園門口的大鐘——八點零二分。可能是今天的捷運比平常慢了一點，雖然這種情況在台北幾乎不曾發生。操場看起來空蕩蕩的，只有幾棵樹葉被雨水打落，發出細碎的聲響。
「老師還沒進教室，我們快點出發吧。」子易說著，搶先穿過校園的大門口。
「你怎麼知道呀？」諾西納悶地問。
「猜的啦。」子易敷衍地說道。他可以感覺到數學老師才剛離開辦公室，正在朝著他們的教室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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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幾門課，就像往常一樣，什麼事也沒發生。唯一比較不一樣的是，諾西開始四處向其他同學「分享」今天早上在早餐店前發生的奇遇，不小心一路聊到早餐店阿姨的小八卦。子易一邊咬著已經冷掉的三明治，一邊看著諾西興奮的背影，幾乎就要把今天所發生的各種怪事暫時封印在腦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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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的國文課上，也發生了一些有點古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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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鐘聲響起，國文老師已經踩著高跟鞋急促地踏進教室，就如同往常一般，把全班當成拖累她進度的負擔。子易的視線卻不自覺落在天花板上，思緒無聲無息地飄到了外太空。
下一秒，一道細微卻清晰的情緒刺進他的意識，粉筆朝他飛了過來。子易的身體幾乎沒有思考，在粉筆擊中自己的千萬分之一秒前微微側過了頭，讓淺白色的殘影從耳邊掠過，「啪」地一聲撞上教室後方的布告欄上，斷成兩截。
「鍾子易。」國文老師的聲音冷得發硬，帶著刻意壓抑的怒氣，整個教室安靜地像是在等待時間流逝。「我剛上到哪裡？」全班的目光整整齊齊地落在他身上。
「第二十八頁第二段第三行，這段課文的重點是虛實交錯，鋪陳下一段的轉折。」子易本能地回答，說完之後連自己也大吃一驚。就算背書對子易來說不難，但在完全走神的狀態下回答問題，並且準確到段落與重點，這還是第一次。
老師愣了一下，臉色難看地低頭翻動課本確認，動作急促且用力，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她的情緒在子易耳邊像放大的回音，子易幾乎可以確定他看見了她的影子被情緒完全撐開。
「既然你這麼清楚，不如站起來把後面三段一起分析完吧，不要浪費大家時間。」她用某種刻意想找麻煩的語氣說道。同學們竊竊私語了起來，畢竟讓國文老師吃鱉這種事情可不是天天有。
子易慢慢地站了起來。教室裡響起了細碎的討論聲。他看見班上同學的影子不安份地鼓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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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情緒激動所造成的影子晃動錯覺嗎？』子易不太確定地推敲著。『還有——剛剛的反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終於，放學的鐘聲響起，拯救了子易免於繼續接受國文老師的刁難，也結束了這個有點不尋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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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剛剛帥呆了耶。」諾西興奮地衝了過來，「跟你說，這讓我想到上次……」
「我……要先回去了。」子易打斷了他：「抱歉啦，明天再聊。」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太陽穴跳動，他現在只想回到那個安靜的、沒有任何情緒和影子干擾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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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雨沒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雨滴敲在騎樓鐵皮上，發出規律又焦躁的聲音。
六點三十二分，子易撐著傘回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屋內一片昏暗。客廳沒有開燈，沒有咖啡的香味，也沒有報紙翻動的聲音。爸媽還沒到家。
門在身後闔上，「喀」的一聲，在空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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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
一絲不安的氣息在他的身後滋長著。他背脊發涼，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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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過頭來，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玄關微弱的燈光拉得極長，就像是一團墨水在地板上朝著特定方向擴散般，慢慢變得無比巨大，大得幾乎籠罩著整間屋子。黑暗開始隆起，緩緩長出立體的輪廓，一隻怪物的形體像是剛孵化一般徹底脫離了影子本身。細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撐開，指節異常分明；臉部的位置浮現出凹陷，二十幾顆複眼在臉上一顆顆睜開，咕嚕嚕地轉動；嘴巴從陰影裡裂開，鋸齒般的利牙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吼吼吼吼嗚嗚嗚。」怪物嘶吼著。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降了至少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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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牠緩慢地朝著他靠近，地板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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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步。
影子在牠的腳下翻湧著，像是黑色的乾冰般變得濃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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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不可能……」子易驚恐地往後退了幾步，腳跟撞上桌腳，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上。他的雙腿無力地攤開，腎上腺素急速飆升，呼出的氣息在黑暗中凝結成了一抹白霧。
媽媽送的生日禮物「咚」的一聲從傾斜的桌面滑落，撞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響。盒子滾到子易腳邊，緩緩翻開，一個手臂穿戴式裝置從裡頭滑出，沿著地面滾了半圈，停止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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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
怪物的二十幾顆複眼同時對準了他，低沉而刺耳的嘶吼震動了周圍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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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的心臟狂跳，手心冒汗，腦袋一片混亂，但目光卻被那個穿戴式裝置背後刻的小字牢牢吸引：
「宇宙求救熱線：02-3145-147-565-90853-23-67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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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宇宙求救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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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細長的手臂猛然揮下，指尖在空氣中劃出刺耳的聲響，摧毀了子易身旁倒落的桌子。子易像是反射般躲了開來。他沒有時間思考那串數字代表什麼，只是顫抖地撥開穿戴式裝置上頭的小蓋子，沒有停頓地按下了剛剛記住的號碼，並在利爪落下的前一刻重重按下綠色的播通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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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嚕嘟嚕嘟嚕嘟嚕嘟嚕——」
播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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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世界似乎從他的周圍開始凝結，並緩緩地擴散開來。怪物的利爪靜止在距離他臉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濕漉漉的複眼卡在某個未完成的轉動角度，吼叫聲也嘎然而止。子易從眼角餘光看見窗外的雨滴被懸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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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靜了下來，就像是被完全卡住的齒輪。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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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喀噠。」
「喀噠喀噠。」
「喀噠喀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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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傳來了鎖被撬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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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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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被撞了開來，一個穿著奇怪白色服裝的人衝了進來，舉起手中的罐子朝著怪物身上噴去。
「吼吼吼吼啊啊啊。」怪物像洩了氣的氣球般緩慢地塌陷，重新縮小回到影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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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齒輪開始再次轉動。時間被釋放，雨聲也恢復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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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大口地喘著氣，腦袋還沒辦法處理剛剛發生的事情。他望向那個人，本能地想記住對方的臉，但腦袋一片空白。那個人只是回望著他，語氣平靜得不像剛經歷一場多奇怪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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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易，你父母的身份曝光了。」那個人說著。「從現在起，你也不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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