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死去過的記憶？」小葛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這樣真的可行嗎？」
「妳看看他的手。」白鷺博士平靜地說道。小葛立刻望向海可。海可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本該布滿傷疤的手掌，此刻竟有不少傷痕已經淡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剛醒來的時候，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傷疤。」白鷺博士語氣凝重地說道，「這意味著他的推論有一定程度的正確性——當大腦足夠相信一件事情時，會促使你的身體也做出相對應的反應。」
「所以……是可行的囉？」
「要試試看才知道。」白鷺博士搖了搖頭，「就算真的可行，也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你必須讓你的大腦對自己的肉體從沒死過這件事情深信不疑，只要有一絲懷疑，哪怕只是一個瞬間，你的肉體就會立刻回到死亡當下的狀態，瞬間崩解。」他伸出手，比了一個輕輕鬆開的動作。「就像一隻每秒必須瘋狂振翅數十次的蜂鳥突然停止了動作，或是一朵深埋地底、從未見過陽光的花突然暴露在空氣中一樣。」他直視著海可：「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嗎？——去完成『返還計畫』從未有人達到過的目標。」
海可深吸了一口氣，「我……打算這麼做。」他的死亡時間依舊無情地倒數著。
「很好。」白鷺博士點了點頭，「我先做一些準備，然後我就會重新把你放回冷凍狀態，確保你的生理機能暫時停止。接著我會對你的原生記憶進行編輯，確保你的意識裡，不會留下任何『自己曾經死過』的痕跡。」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嘴角微微揚起：「我很期待這次實驗的結果啊，希望你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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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又是一小段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空白時間。海可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如果實驗失敗了，也就只是重新面對原本就屬於我的命運罷了。』他緩緩地閉上雙眼，如此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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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小時後，實驗室的門再次打開。
「我們開始吧。」白鷺博士重新回到實驗台前，平靜地下令道：「小葛，開啟冷凍劑閥門。」
「開啟冷凍劑閥門。」小葛點了點頭，依序旋開了幾條連接玻璃箱的管線閥門。
一陣低沉的滋滋聲在實驗室裡響起，透明而帶著淡藍色的霧狀氣體緩緩灌入玻璃箱，很快便將海可整個人包圍。冰冷的氣息順著呼吸滲入肺部，他的眼皮愈來愈沉重，視線裡白鷺博士和小葛的身影微微晃動。海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白鷺博士身上的白袍，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套筆挺的西裝；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小葛，也已經被一個戴著巨大帽簷遮陽帽的高大女人取代。他環顧四周。冰冷的金屬牆面不知何時消失無蹤，變成了一間陌生的辦公室，木質書櫃、文件櫃與盆栽整齊地擺放著，只有困住自己的玻璃箱仍然留在原地，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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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那個女人神情嚴肅地問道。
海可些微愣一下，才發現她在對自己的說話。「癌……呃，海可。」
「姓氏？」
「伊澤古德。」海可的腦袋隱隱作痛，視線也有些恍惚。『已、已經結束了嗎？』
「種族名稱？」
「狄曼桑亞。」
「很好。」那個女人看起來對他的答案非常滿意，「特務代號？」
「蜂鳥。」海可幾乎脫口而出。熟悉的記憶瞬間湧入他的腦海。沒錯，他是銀河系政府醫療部特務——代號「蜂鳥」。小時候的他，曾在沙漠中被紅豹救過一命。從那天起，加入銀河系政府便成了他唯一的人生目標，雖然最後因為體格條件，始終無法進入自己最嚮往的災控部，但能成為醫療部的一員，他從未為此後悔過。
「你還記得你為什麼在這裡嗎？」
「我在親自實測，驗證『修復意識來逆轉死亡』的可能性。」海可的語氣中沒有半點懷疑。
「很好，我原本還擔心你的腦袋泡在冷凍狀態裡三年會出什麼問題。」女人轉向白鷺博士，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再幫我多觀察幾天吧。如果一切順利，『返還計畫』或許就能正式重新啟動。那些已經犧牲的特務，也許都有機會再被救回來。」她轉身朝辦公室門口走去，「另外我認為，修復記憶這項技術也值得獨立成案——就取名叫『重置計畫』吧，你覺得如何？」
「妳決定就好。」白鷺博士頭也沒抬地回答，「取名字本來就不是我的專長。畢竟，妳才是負責管人的吧？鯨魚老大。」
那個女人—也就是人資部部長「鯨魚老大」—微微地壓低了帽簷，「突然這麼奉承我，實在太不像你了。」她握住門把，正準備開門離開。
「等等！」海可突然大喊道。
「嗯？」鯨魚老大的手停在門把上，回過頭來。
「……沒事。」海可顯得有些茫然，「我只是在想……是不是還有個叫……『小葛』的人，白鷺博士？」
鯨魚老大疑惑地看了海可一眼，又看向白鷺博士，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漏聽了什麼。「首先，他是白鷺博士部長，請注意你的稱呼。」她停頓了一下，「第二——誰是小葛？」她沒等海可回應，就逕自地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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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可原本以為自己重返醫療部的那天，會有一場盛大的歡迎餐會。
他緩緩地推開了醫療部的大門，入口處的消毒氣幕立刻啟動，灰白色的霧氣從兩側均勻噴灑而出，短暫覆蓋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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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生物檢疫通過。蜂鳥特務已進入。」系統語音冷靜地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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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敞而明亮的走廊。兩側一間間透明玻璃隔出的診間裡，醫療部特務正圍在各個病床旁處理傷患。有人推著推床快步穿過走廊，有人抱著厚厚一疊檢驗報告匆匆跑過，還有人一邊查看全像投影病歷，一邊對著耳邊的通訊器快速交代病情。
牆邊整齊停放著幾輛醫療推車，上頭擺滿已經分類好的注射器、急救藥劑、掃描探頭與尚未拆封的無菌器械。遠處偶爾傳來金屬托盤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醫療機械規律運轉的低沉嗡鳴。熟悉的氣味、燈光、牆上的警示標誌、醫療推車的擺放角度，甚至連牆角那塊微微泛黃的維修痕跡，都跟自己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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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大家，我回來了。」他有些緊張地向大家打聲招呼。但也許大家都太忙了，整個醫療部的開放式大廳裡，每個特務都只是敷衍地抬起頭來看他一眼，沒有人真正回應他。
「三號病患的臉部神經重建手術進度多少了？」一個特務正低頭做著紀錄。蜂鳥記得他的代號是「白海星」。
「百分之七十二。」另一個特務回答道。蜂鳥記得她的代號是「手術刀河狸」。
「直接再追一劑三號生長素看看反應，痛覺阻斷藥劑也再幫我加兩個單位。他要是繼續痛到臉部肌肉抽搐，皮瓣又要裂開了。」白海星頭也沒抬，手指在全像投影螢幕上快速敲擊。
「哦嗨，蜂鳥。」總算有個女人走了過來。蜂鳥記得她是醫療部部長，代號是「水熊蟲」。她眼眶帶著嚴重的黑眼圈，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合成黑咖啡，疲憊的目光在蜂鳥身上草草掃過，「你待會先跟微創海膽特務一起幫八號病患和九號病患重新做一次全身神經掃描，可以嗎？」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突然又想到什麼事，「噢對了，十二號病患可能也要麻煩你們兩個。她從昨晚開始，體內的急性排斥反應就一直壓不下來。」
「收到，水熊蟲部長。」蜂鳥才剛說完，旁邊的通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推車輪軸聲。
「借過借過借過借過！災控部剛送來的，急性輻射創傷！」又有幾個醫療部特務推著一具已經有些融化的擔架狂奔而過，「幫我準備三個生命維持艙！血清十個單位！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嘖，災控部那些瘋子，天天都在給我們找麻煩。」手術刀河狸一邊抱怨，一邊熟練地戴上乳膠手套，轉身拉上隔簾。「白海星，過來幫忙。這隻要開胸了。」
「來了。」白海星嘆了口氣，站起身時順手塞了一顆口香糖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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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鳥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陣兵荒馬亂。一切都跟他記憶裡的一樣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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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幾個月，標記著由蜂鳥提出與主導的「返還計畫2.0」與「重置計畫」便同步獲得批准。
在那之後，只要沒有緊急救援或手術，蜂鳥幾乎都待在實驗室裡，研究如何把自己提出的理論實現成可直接服用的藥劑。他反覆驗證每個添加化學物質的穩定性，試圖在不破壞人格的前提下，重建出一段足以騙過大腦的完整人生。
「M83和K9990的代謝速度太快了，UP280的血腦屏障穿透率又太低，藥效一退，他們的認知結構就會直接崩潰。」蜂鳥看著螢幕上的報告。「只要原始記憶有一點點回溯現象，受試者遲早會意識到自己死過。」
「K9990可以還原的自我認知一致性最高可以達到百分之六十七，這已經是目前所有實驗裡最好的結果了。」白海星站在另一側望著分析圖，忍不住反駁道。
「那就表示致死率依然高達百分之三十三。」蜂鳥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
「……有點好奇，你是怎麼想出這個奇怪的理論的呀？」
「如果能降低災控部特務的死亡率，整個醫療體系都會因此受益。」蜂鳥沒有抬頭，仍舊一筆一筆核對著數據。「我在這裡待三年了，每天眼睜睜看著自己認識的特務因為搶救失敗而死去。理論是我想出來的，我就必須想辦法證實。既然沒人敢做，我之前就只能拿自己當實驗體。只可惜理論成立不代表就能穩定轉化成藥劑。」
「……三年？」白海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笑了出來，「你才剛到醫療部沒多久不是嗎？」
「沒多久？」蜂鳥也跟著笑了出來，「你忙到都沒時間概念了。我做這個實驗三年了，還算沒多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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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所有特務都下班回到自己的宿舍了，只剩下蜂鳥獨自待在實驗室中。他剛結束了幾個簡單的手術，身心都很疲憊。他坐在旋轉椅上，深吸了一口氣，思索著這幾天與同事們的對話，忽然站起身來，快步地走向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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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限確認：蜂鳥特務。」檔案室門禁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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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出了那份塵封已久的《返還計畫》初代研究報告。那份報告的封面是藍色的，上頭標記此計畫最初是由一位代號「海馬」的特務所提出與主導，實驗時間為四百多年前的宇宙曆1MKTN0465年至將近十年後的宇宙曆1MKTN0475年。快五百多頁的檔案裡詳細記錄了近兩百名災控部特務接受返還後的完整臨床觀察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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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號實驗體：死亡20小時後返還，78小時後再次死亡……」
「……第34號實驗體：死亡11小時後返還，92小時後再次死亡……」
「……第76號實驗體：死亡36小時後返還，115小時後再次死亡……」
「……第116號實驗體：死亡9小時後返還，118小時後再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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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翻著。最後幾頁是海馬親筆留下的好幾段紀錄。原本工整的報告格式已經徹底消失，字跡開始變得歪斜、斷裂，到後來似乎已無法再維持任何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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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地救活過任何一個特務……」
「……我們只是把死亡延後了幾天……」
「……我要正式宣布本計畫徹底失敗……」
「……也許我們應該承認，死亡後的復活，是完全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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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鳥嘆了一口氣，正準備闔上報告，卻突然發現最後一頁的頁腳被折起的一個小小三角形底下，露出了一點藍筆的痕跡。他小心翼翼地把報告再次打開，將那頁的紙角攤平。折痕底下，露出了一行極其潦草且與整份報告截然不同的藍色筆跡。他將那頁拿近燈光下，正著看、倒著看、微微轉動角度地看，才勉強辨認出那幾個歪斜的字：「K27」和「暫時重啟實驗」。
「……K27？」他帶著疑惑地低聲重複了一遍。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放下了報告，啟動全像投影螢幕，輸入「K27」進行搜尋。畫面刷新後，一條搜尋結果跳了出來，並被標註為最高機密級封鎖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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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進去，一個鮮紅色的視窗彈了出來：【權限不足。本檔案限部長以上級別權限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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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鳥靜靜地望著那串文字。手指停在半空中，緩緩離開鍵盤。他開始重新翻找整份報告，確認是不是還有其他同樣的藍筆痕跡，但翻來翻去，卻連個類似顏色的備註都找不著。
「……忒修斯？」他突然喃喃自語道。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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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輸入框，停頓了幾秒，然後將它輸入了上去：「忒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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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再次跳轉後，一個稱為《忒修斯計畫》的基因研究計畫跳了出來。上頭標記此計畫由「白鷺博士」所提出與主導，實驗時間為約莫十四年前的宇宙曆1MKTN0862年至將近十一年後的宇宙曆1MKTN0873年，內容描述為「透過基因實驗研究狄曼桑亞種族和烏澤潔卡種族基因相似度過高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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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地皺起眉來，點了點全像投影螢幕，手指輕輕地往下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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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計畫第1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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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可？』他滿臉困惑地繼續往下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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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計畫第2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忒修斯計畫第3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忒修斯計畫第4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忒修斯計畫第5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忒修斯計畫第6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忒修斯計畫第7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忒修斯計畫第8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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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條紀錄，都只有同一個名字，同一個實驗結果。直到最後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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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計畫第1372號實驗體：海可．伊澤古德——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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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了呼吸，輕輕地點了一下第1372號的紀錄。畫面立刻跳出了一張白鷺博士和一個女孩站在玻璃箱前的合影，兩人都面無表情，而玻璃箱裡裹著褐色布的男人正在沉睡。
照片旁寫著：「已在先前實驗中確認實驗體需為存活狀態。將再次申請暫時重啟返還計畫以繼續進行本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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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可能！？』他倒抽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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