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用餐時間的調查組辦公室,還有兩、三組人坐在各自的座位忙碌,這讓剛回到西城分局的謝松霖心中感到一陣寬慰,至少他不是孤獨的。
只是有同仁聞到他手裡提的那袋鹽酥雞,立刻站起身把他趕到休息室。
「可是我買了五百,應該夠大家——」
「早說嘛!小謝!謝啦!」
「有雞皮和甜不辣嗎?」
「謝哥,我跟你說,下次要買,我強烈推薦分局後面那條巷子的三角骨!」
謝松霖就這麼看著前一秒恨不得把自己趕出辦公室,下一秒翻臉翻得比翻書還快的同事們立刻上前,帶著各自的環保餐具來到辦公室門邊的那張長桌,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嗷嗷待哺。
「可是學長……」謝松霖先指了指已經回到座位的余知揚,「說他覺得這家的不錯吃。」
「你不知道小揚哥是全分局最不挑食的,他的建議沒有參考性啦!」其中一個人快速地把每樣炸物都夾了一、兩塊到自己碗裡,「謝哥,下次你值班的時候說一聲,到時換我請你吃我的口袋名單。」
眾人沒有太貪心,各自夾完解饞的量就自行解散,最終謝松霖獲得所有人的宵夜承諾,才拎著剩下的鹽酥雞回到座位——他終於可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
「學長,要不要來一點?」謝松霖從兩台電腦螢幕之間的縫隙,將墊在粉紅色塑膠袋上,已經撕開紙袋的鹽酥雞推過去,「我覺得味道還不錯,大蒜也很新鮮。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鹽酥雞會加香菜的,超特別。」他語氣裡有點試探,「學長,你跟我推薦這家,該不會是因為你喜歡吃香菜吧?」
余知揚沒說話,只是拿著叉子插了幾塊豆干慢慢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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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夜越來越深,留在辦公室裡的人也越來越少。
余知揚將剛列印出來的筆錄放在謝松霖桌上,由謝松霖整理好文件的順序,再手動在每一頁的右下角編上頁碼。
其他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走光了,辦公室只剩下余知揚和謝松霖兩個人。中央空調的運轉聲幾乎成為了背景音樂,謝松霖手中那枝原子筆上的圓珠摩擦過紙張發出沙沙聲響,他正忙著將剛編完頁碼的文件記錄在檔案夾的目錄頁。
稍早前吃完宵夜後,謝松霖就用最快的速度將下午和中年男人對話的內容寫成一份簡短的報告。原以為接下來能鬆一口氣,轉頭就看見余知揚把剛印好的筆錄內容拿過來要他歸檔。終於又結束一件事,下一秒,謝松霖又收到余知揚寄來的勤務中心通話紀錄。
謝松霖不由得抬頭看向坐在他對面的余知揚。對方也不是把工作全扔給他之後就撒手不管,余知揚手邊也在處理其他工作。大概是因為工作內容太過繁瑣,謝松霖注意到余知揚臉上少了點什麼,他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對方沒在笑。
而且從頭到尾,余知揚都沒有要求謝松霖一定要在什麼時間之前完成手邊的工作。但只要謝松霖一結束一件事,余知揚就會立刻扔下一個工作過來給他。如果全是同一起案件的內容也就算了,現在是河濱北街的命案和楓葉五街的墜樓案交錯進行——謝松霖忽然感到腦海中靈光一現,他這下完全明白何秋生為什麼會說出「只要能跟得上余知揚的節奏」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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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五街案的報案錄音檔長度將近二十分鐘。
謝松霖看著余知揚已經整理好的逐字稿,最前面兩分鐘是報案人向接線員抱怨警察為什麼還不來,接下來記錄了中間將近十分鐘的沉默。在錄音檔裡呈現的是報案人帶有幾分焦躁的呼吸聲,偶爾還能聽見背景傳來砸東西以及男人的吼叫。隨後報案人又再催促一次,接線員還是用平靜的語調,不厭其煩地重複著警察已經在前往現場的路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報案人不安的情緒。
隨後報案人大概是從屋內移動到外頭,謝松霖聽見公寓大門開啟的聲音,周遭的環境音聽起來也變得稍微空曠了些。錄音檔的進度條即將到底之前,謝松霖才第一次聽到蘇璟的聲音。她壓低聲音向勤務中心回報她與余知揚已經抵達現場,最後是林亦珩平穩而沉靜的一句「收到」。
謝松霖將錄音檔的逐字稿反反覆覆看了好幾次,余知揚就連背景在幾分幾秒發出什麼聲音也詳細地記錄下來。聽過錄音檔後,再看著那份逐字稿,謝松霖都覺得腦袋裡會自動播放出對應的聲音。
謝松霖又重新翻了一次整起楓葉五街墜樓案的卷宗,單從整起事件發生的流程來看,這其實是一件很單純的自殺墜樓事件。尤其是當事人之一的朱振安,直接在兩名案件調查組成員面前從窗台一躍而下,過程全被蘇璟身上的密錄器拍下來——他想,如果沒意外的話,這起「家暴」案件大概會在下一次調查組例會時,以「伴侶爭執,家暴加害者因情緒激動跳樓死亡」畫下句點,接著案件函送到地檢署去,再因為家暴加害者已死亡,整起案件就此告結。
案件結束了,但是沒人能解釋「為什麼」。
為什麼鄰居公認的好好先生開始對妻子暴力相向?為什麼朱振安和李靜璇之間會開始爭吵?為什麼李靜璇會說出那句「我不該那樣」?為什麼朱振安會選擇走上絕路?然而最有資格回答這些問題的人,卻已經不會再說話了。
朱振安的死亡就像是強制為整起案件寫下一個休止符,但謝松霖還是覺得一定會有什麼他還沒發現的破口,就好比那個巡房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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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飄來的香味引起謝松霖的注意,一抬頭就看見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的余知揚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走進來,謝松霖不由得開口問,「學長,這是你今天的第幾杯咖啡?」
「第五杯。」余知揚拉開椅子坐下,喝了口咖啡後,注意力重新放回他還沒寫完的報告。
聞言,謝松霖隨手拿起他今天的第二杯特調水果茶,咬著粗吸管吸了一口,塞了自己滿嘴的粉條和珍珠,他一邊嚼著嘴裡的配料一邊思考他等一下該怎麼開口引導余知揚陪他聊聊那個讓他很在意的巡房醫生,就聽見手機在桌面上震動的聲音。
謝松霖的腦海中才剛浮過「會在這個時間點打到公務機的電話通常沒好事」的念頭,下一秒就聽見黎洛恩的聲音在接通的那一刻響徹安靜的辦公室。
「報告學長!我已經查出那個巡房醫生的身分了!她是綠林市市立醫院的醫生,詳細資料我剛才全寄給你了,你看到了嗎?」黎洛恩迫不及待地想把他所能做到的挽救行為全部告訴余知揚,只求對方在上級長官究責時,能為自己多說幾句好話,語氣可憐兮兮地說:「學長……我這樣還有救嗎……」
多虧黎洛恩的大嗓門,余知揚完全省下開擴音的麻煩,謝松霖更是直接移動到蘇璟的座位,等著余知揚點開黎洛恩所說的那份詳細資料。
電話彼端的人只能聽著余知揚那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惴惴不安地問:「學長……小揚哥……我還有沒有得救啊……」
余知揚沒理他,點開信件檢查黎洛恩寄來的檔案,一旁的謝松霖倒是熱心地替余知揚回話。
「嘿!小黎,我剛剛正好要跟你小揚哥討論一下那個巡房醫生,沒想到你這麼剛好就把東西寄過來,謝謝你的雪中送炭啦!不過有沒有得救這回事,我是還不知道西城這邊是怎麼做,不過之前我在城南的時候,悔過書是百分之百一定要寫——」
「謝哥!你都說我雪中送炭,那你為什麼還要對我落井下石!」黎洛恩大聲控訴。
「檔案收到了,有時間就先把悔過書寫一寫。」余知揚說完就直接結束通話,完全不給黎洛恩反應的機會。
謝松霖左手肘抵著桌面,手掌托著臉頰,微微噘起嘴吹了一記無聲的口哨,「論落井下石,學長你真的有夠狠的,簡直殺人誅心。」
話是這麼說,可是余知揚沒從謝松霖的語氣裡聽到半絲同情的意思,淡淡地望向謝松霖一眼,起身到事務機那裡拿他剛才列印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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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的第一頁顯然是從醫院官網上抓下來的照片,背景是面擺滿書籍的書櫃,站在那面書櫃前方的女人長髮自然地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氣色飽滿,眉宇間散發著自信的朝氣。紙張右下角顯示著圖片的檔案名稱——姜子研。
第二頁開始是從監視器檔案中擷取下來,涵括了各種角度的姜子研。黎洛恩將那些畫面全整理在一起,方便余知揚用來和那張姜子研的形象照進行比對。
「是同一個人沒錯。」余知揚將文件遞給謝松霖。
「原來她真的是醫生,我還以為她連醫生的身分都是假的。」謝松霖翻開第三頁資料,是姜子研的門診時間表,她分別在星期四的上午以及星期五下午有門診,正好能夠解釋今天早上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李靜璇的病房。
余知揚敲著鍵盤在電子行事曆新增一筆待辦事項。
謝松霖的方向正好能看見余知揚的螢幕,他忽然想到什麼,「我靠!我就知道去亞聯等陳燁宇不是你臨時起意!我傍晚的時候就在想怎麼在附近走走可以走那麼久!」
余知揚偏過頭看著謝松霖,輕輕笑了一聲,「我說過要帶你熟悉西城。」
這回答鏗鏘有力,擲地都有聲。
謝松霖瞪著余知揚,最後只能在心裡烙下一句「算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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