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相間的警車閃爍著紅色的光芒靜靜駛入寧靜的巷弄裡。
站在巷子口的報案人看見一男一女下車,連忙向電話另一頭的人開口:「我看到兩個人過來了。」
率先走在前方的男人朝報案人點點頭,動作流暢地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證件讓他確認自己的身分。
「不好意思,麻煩您帶路。」余知揚笑得一臉溫和,伸出手示意對方帶路。
報案人用力點點頭,同時看到走在余知揚身後的女性也拿出自己的證件。他透過一旁的路燈,勉強地只來得及看見證件上的照片,是現在正抓著對講機回報勤務中心的女性一臉認真地直盯著鏡頭。
「蘇璟和余知揚已到達現場。」
對講機傳來沙沙的干擾聲。
「收到。」
結束通話的蘇璟加快腳步跟上前頭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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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人領著余知揚和蘇璟來到一整排連棟公寓的其中一棟,一樓大門口有個年輕人守在那裡,見三人走過來,立刻開口:「原本還在吵,剛才突然安靜下來。」
余知揚和蘇璟互看一眼,他略微斂下臉上的笑意,意會過來的蘇璟快步地爬上樓,他回頭和報案人確認:「是在五樓嗎?」
「對對對對對!」報案人連聲稱是,「他們吵一整個晚上,我們報案之前還聽到很大的聲音。」
守在門口的年輕人接著說:「聽起來很像砸東西的聲音。」
「動靜很大?」余知揚問。
「我們窗戶開著,直接從外面傳進來的。」年輕人答道。
「我們需要一起上去嗎?」報案人擔心地問。
余知揚語氣溫和地回答:「不用,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報案人和年輕人都鬆了一口氣,連忙讓余知揚上樓支援蘇璟。待年輕人關上沉重的大門後,兩人才小心翼翼地回到二樓。
余知揚上樓時,蘇璟正貼著五樓住戶的大門,隔著一件薄外套都能感受到金屬傳遞過來的寒意,此時屋內寂靜無聲,二樓關上大門的聲音彷彿還在樓梯間裡迴盪著。
「連二樓都聽得到,看來吵得很兇。」原想聽聽屋內動靜的蘇璟站直身體,下意識拉緊外套。
余知揚心領神會地將右手按在槍套上,蘇璟輕吁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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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來說,每一次出勤都像抽籤。
沒有人知道籤筒裡面有什麼樣的籤,有些籤紙的內容簡單明瞭,有些卻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案件隨著時間的推進、一步步展開,才像是一片漆黑的迷宮中終於有人點亮一盞燈,雖然還是看不見迷宮的全貌,好歹能夠知道自己的方向。
正因為這種未知的不確定性,他們在出勤時總得做好萬全的準備,即便像是夫妻吵架這種籤紙上再常見不過的內容,也可能偷偷藏著不為人知的九彎十八拐,一個細微的疏忽搞不好就會讓人陷入困境。畢竟在點亮火把之前,沒有人知道下一步他們要面對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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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合成的門鈴聲聽起來像是鳥類的鳴叫,高頻又有些刺耳。
他們等待了一會,沒有人前來應門。
蘇璟再次按下門鈴,出聲表示自己的身分。
「我是西城分局警察蘇璟,有人報案說你們深夜擾鄰,請裡面的人配合我們。」她繼續按門鈴,裡面還是沒回應,只得抬手敲門。
余知揚聽見門鎖開啟的聲音,開門的卻是與二棟五樓對門的鄰居。他們打開一道門縫偷偷觀察門外的情況,少說是一家四口人都擠在門口湊熱鬧,其中一個人拿著手機,鏡頭正對準二棟五樓大門。
那戶人家對上余知揚的視線,有幾分尷尬地縮回屋裡,沒想到余知揚竟是帶著微笑,朝他們點點頭後,大方地後退一步,讓他們能將門外的情況盡收眼底。
「又有人報案?」門後的一名中年男人輕聲開口。
余知揚捕捉到關鍵字,「能請你說更清楚一點嗎?」
隔壁住戶猶豫一會,說出對門姓朱的那對伴侶這陣子天天吵架的事。
「我們這邊的住戶都很單純,以往最多就是裡面六棟不知道哪一樓的小孩會不小心練鋼琴練到太晚吵到人而已,所以一開始他們吵架的時候,附近鄰居都曾經報過警,那時候來處理的警察還說他們一口氣接到十幾通報警電話,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不過伴侶吵架就是這樣嘛!床頭吵,床尾和,大家多少都會在遇到他們的時候關心幾句,他們也會很不好意思地說不小心吵太大聲,久而久之就習慣了。」中年男人說得一臉無奈。
此時,二棟五樓的住戶總算有了回應,裡面的人嚷嚷著鄰居亂報警,警察上門才是擾民。
蘇璟又向屋內的人勸說幾句未果,束手無策地看向余知揚,正用眼神問他有沒有什麼好方法,下一秒便聽到屋內傳來女人恐懼的尖叫聲,她立刻臉色大變地拍著大門。
「開門!快開門!」直覺告訴她屋內的事態正在惡化,二話不說地要求勤務中心加派人手過來支援。
余知揚問中年男人那裡有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開門的工具。
五樓的嘈雜引來樓下住戶的關切,不一會就有幾個人站在四樓與五樓的樓梯間探詢現下的狀況,有人聞言立刻咚咚咚地跑下樓,也有人回到自己屋子之後用力關上大門。
幾分鐘後,有人氣喘吁吁地帶著油壓剪上來,幾個男人合力剪斷大門上的欄杆,余知揚用力掰開斷掉的欄杆後,蘇璟立刻湊上前,捲起袖子伸手進去,試著從裡面開鎖。
「開了!」蘇璟拉開大門後,按著第二扇門的門把。
余知揚先一步制止現場已經有些亢奮的圍觀者,以免他們妨礙公務。
等待余知揚就位,她才按下門把,迅速掏出別在腰際的電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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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後沒有人,但擺放在玄關上的東西全都被掃到地上,陶瓷與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蘇璟留意著那些碎片,觀察著屋裡的格局。
房子的空間不大,右手邊就是外推的陽台。走過裝潢隔間後,便是目測約五、六坪的客廳。靠近窗台的地方擺著一張矮桌,面對大門的那面牆邊有一張雙人沙發。
小心翼翼地走進客廳之後,蘇璟看到有個男人手持水果刀站在沙發旁,另一名女性跌坐在地上,手臂上有大面積的瘀青和紅腫。她捂著臉,垂下的長髮看不見她的表情。
蘇璟立刻將電擊槍對準男人,大喝:「放下武器,否則我就要開槍了!」
那名受傷的女性看見蘇璟就像看見救星,她顫抖著聲音,「救……」
男人的情緒在那瞬間變得更加激動,「只要Alpha就好嗎?唅?」他舉起手裡的刀,刀尖直指著女人的方向,「像妳這樣的Omega,只要看到Alpha就黏上去,妳不覺得妳很賤嗎?眼裡只有Alpha,那妳就去找Alpha啊!」
蘇璟又朝男人大喝,「我再說一次!放下武器!」
男人根本不把蘇璟的警告當一回事,他一步步朝Omega女性走去。Omega女性感覺生命受到威脅,她被巨大的恐懼籠罩,為了自保,身體本能地朝四周釋放出濃郁的費洛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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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勤警務人員都必須做好應對費洛蒙失控的對策,其中包括能夠有效隔絕費洛蒙激素的口罩、出發前必定服用的抑制藥劑,以及現在佩戴在蘇璟、余知揚身上,只要偵測到空氣中彌漫著濃度超標的激素,就會不斷閃著紅光以及發出刺耳蜂鳴聲的費洛蒙激素偵測器。
處在崩潰邊緣的Omega散發出來的激素開始對蘇璟產生影響,令她感到焦躁與不安,握著槍的指尖發白。
她不算特別優秀的Alpha,即便全副武裝,但在面對連儀器都能探測到的超標濃度激素面前,她還是不可避免會逐漸受到干擾。她甚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用眼角餘光觀察站在她旁邊的余知揚。
蘇璟知道余知揚的費洛蒙激素抵抗等級比她更高,僅是穿戴警局標配的基本裝備也足以將他完全隔絕在任一性別激素之外,不受任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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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a男性對費洛蒙激素毫不敏感,他從蘇璟的反應意識到女方做了什麼,他徹底被激怒,想也不想地舉起手中的刀。
對於偵測器的警示音,余知揚沒有太大的反應,隨手抄起手邊的東西,在男人揮刀之前,往男人的視線死角丟過去。
對方被他的聲東擊西轉移注意力,他立刻一個箭步上去用力抓住男人的手腕向外一扭,後者發出一聲驚叫,刀從手中掉落在地上,余知揚一腳將其踢遠,接力的蘇璟把它勾到櫃子下方去,跑到女人身邊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余知揚三兩下便制伏那名失去了水果刀後,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
男人頹喪地癱坐在地上,不管余知揚怎麼拽他也無動於衷,他只是全心全意地看著蘇璟身後的女人,語氣沙啞地開始回憶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因為妳們公司的人辦了一個聯誼會。我一開始不想去,因為我覺得像我這樣普通又平凡的Beta,根本沒有人會看上眼。是我同事說人數真的不夠,我才勉強答應去湊人頭。」
「妳是整場聯誼會上第一個和我講話的人。我知道其他女孩子,不管是Beta還是Omega,她們看到我都一副沒興趣的樣子,妳是第一個找我說話的人。」
男人聲音多了幾分哽咽,「我以為那是因為我對妳很特別。我以為只要我們兩個彼此相愛就夠了……」
即便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男人還是渾身癱軟地曲著身體,額頭抵上帶有細絨的鵝黃色地墊。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開始低聲啜泣。
「我不想這樣,我真的不想這樣……」
原本被蘇璟保護在身後的那名Omega女性只是一個勁地哭喊著對不起。
「我們沒有事、我們沒有事。」Omega女性臉上帶著淚,「警察先生、警察小姐,這一切都只是誤會,我們真的沒有怎樣,他只是一時激動!對!這都是誤會,他只是一時激動!」她哭得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兩手拉著蘇璟的長褲,「拜託,不要帶走他……」
擠在門外,被余知揚交代過不能進到屋裡干擾的其中一個女性鄰居更是哇一聲地哭出來,喊著「怎麼那麼可憐」,但沒人知道她所可憐的對象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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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屋外的人全哭成一團,蘇璟和余知揚面面相覷。
「學長,該怎麼辦?」
「就算女方沒有提告的意願,還是要先帶回局裡做筆錄。」余知揚說完,右手伸向腰際,準備拿出手銬。
「Alpha就那麼好嗎?」
男人忽然開口,瞬間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趁這機會猛地掙脫余知揚的壓制,撲向一旁的沙發,抽出預藏的另一把水果刀。
蘇璟驚呼,「等等──」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無論是余知揚或蘇璟都沒辦法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刀尖已經刺進女人的胸口。
空氣中好不容易消散一些的激素,再次因為女人面臨死亡的恐懼而彌漫。
又一次響起的警示音刺激著蘇璟的情緒,她用力握緊拳頭試圖穩住受到影響而顫抖的身體,拔出佩槍,將槍口對準男人。
「放下手裡的武器!」
女人仍不敢置信地看著男人,緩慢地抬起手捂著胸口,臉上的血色迅速消退。
男人的動作一頓,鬆開握著刀子的手。余知揚抓緊機會,正要上前再次制伏男人時,對方卻又突然發狠地拔出女人胸口的水果刀。
余知揚正飛快地評估現場的情況:女人的傷勢、男人手中還持有致命武器──
就在余知揚以眼神示意蘇璟掩護他的那瞬間,男人扔下了水果刀。
余知揚趁著男人的注意力還在蘇璟身上,準備繞到對方身後時,男人卻毫無預警地猛然轉身,用力撞開余知揚,踩著矮桌翻上窗台,一躍而下。
蘇璟本能地衝上去想抓住男人的手,卻在手指勾住對方的衣服時失去自己的重心。
余知揚來不及阻止,他的指尖與蘇璟的指尖交錯而過,蘇璟的臉上閃過錯愕與恐懼,再來就是她的身體撞壞一層又一層遮光罩的巨大聲響,最後躺在二樓的遮陽棚上奄奄一息。
男人沒有蘇璟那麼好運。
他毫無阻礙地直達一樓,在漆黑的柏油路面炸開一朵豔紅色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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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叫救護車──」
「報警啊!」
還在樓梯間圍觀的那些住戶驚恐的交談聲,拉回余知揚的注意力。他踩上窗台,大喊著蘇璟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巷弄間慘白的燈光讓他看見她的胸口還有急促的起伏。
余知揚立刻向勤務中心回報現場情況,退回屋內查看女人的情況。
女人倒在地上痛苦得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余知揚拿出隨身攜帶的簡易急救包,迅速拆開一捲乾淨的紗布壓住傷口,再用不透氣的包裝袋蓋住出血點。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眼淚自Omega女性空洞的眼眶中流下,她好不容易找回聲音,不停地重複著她不想死,她還想活下去。
「妳不要說話,剛才那刀有可能傷到妳的肺。」
溫熱的血液仍不斷從傷口湧出,余知揚看著幾乎泡在血裡的雙手,袖口和衣服也染上血跡。
痛覺開始回籠,女人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無法控制住開始顫抖的身體。她不安地看向余知揚,視野卻還是漸漸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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