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四（9） - 炎心搜集來的記憶碎片-2023-10-15-更新

　　帶著月草回營的炎心沒有任何雀躍之情。

　　葉影聽見花蕊離營消息後，馬上出發前去尋找，至今還沒有消息。

　　盡管看見幻覺，炎心還是把月草交給小梅林，然後告訴自己，那些狀況是黑魔法造成的壓力。

　　總算回到自己習慣的窩後，他卻輾轉難眠。

　　隔天醒來，木泥和石貝常慣性地來到族長窩，報告這些日子執行的任務、與其它部族交流狀況，以及今後的指派。

　　現在石毛的狀況比以往更差，有三隻資深戰士都染了枯咳症，其它則有輕有重。

　　炎心必須下決定，所有的貓必須承擔更多工作才能保衛家園。要犧牲睡眠工作是很難過的事。

　　「讓見習生瑞秋、白風、棘球兒加入大型狩獵隊，由獸牙、裂谷分頭帶隊。讓小布蕾加入巡邏隊，改為兩隻一組；巡邏隊也必須幫助巫醫採集需要的藥草，我知道這會耗上多一倍、甚至二倍的時間。回營休息期間，必要時協助族內活動，不要外出。」

　　這表示負責巡邏隊的工作負擔增加了。

　　「這個時期最需要裂谷和獸牙輪流帶獵物回來，告訴他們定期以貓文字聯絡，如果沒獵物就不要回來，有事用貓文字聯絡，讓他們完全專心狩獵。若是經過附近，可以回來休息完再出發。」

　　看似殘忍，但也是炎心極為信任這兩隻資深戰士，一定能帶好那三隻即將成年的見習生。何況只要成年後，要面對的課程就是學習狩獵大型猛獸，也順便為他們三隻貓上課。

　　雖然還有與他們同期的見習貓，但只有他們三隻是炎心認為有能力面對大型野獸。

　　「……明白。」

　　　木泥與石貝忠心耿耿地回應，對於負責巡邏隊總事的他們，表現出願意奮不顧身達成任務的模樣。

　　「教導見習生的工作終止，讓他們實際工作，由導師帶隊。病貓就專心養病……如果小梅林需要幫助，優先處理。」

　　葉影前去摘藍花尚未回來，族裡只剩小梅林可以照顧病貓。而且炎心不知為何腦筋有點不聽使喚，分派這些工作事項，總覺得心情無法平靜，要求的事項也變得零散。

　　「照顧長老不再是小貓的工作，養育小貓的母貓也不能疏忽，一但留守營地的貓變少，留意長老跟小貓的成員也會變少，至少要一隻貓巡邏營地內部。」

　　木泥與石貝兩隻貓互看一眼，心有靈犀地交流完想法後，性格安靜的石貝說了：

　　「明白。那外部的巡邏結束後，我們該和血流足、烈風及黑塔交待什麼？」

　　巡邏隊一共分三隊，分為早晨、下午兩個時段，其中兩隊則是朝兩部族的方向迂迴前進，巡視存留貓文字的點是否有異動。注意重要的地點，抵達邊界再和其它族貓分享目前狀況與消息，再順勢繞去黑塔，以這種方做聯繫。

　　另一隊則是朝西與南邊巡邏警戒，並留下族貓的氣味，宣示領土權。

　　但因為相當耗時，炎心決定減少出勤數。

　　可少了花蕊，炎心的腦袋也少了根筋似的。

　　「……」

　　該坦誠石毛缺乏腳掌嗎？炎心就連皺起臉來的心力都感到憔悴，「不用，一切、一切都安好。由你們親自帶隊分別往血流足和烈風。路上小心，注意使用貓文字留言。」

　　如果花蕊的事也傳去另外兩大部族，黑塔也會知道消息，那他將被逼迫立即選出新的副族長。

　　若是要選出新任副族長，萬一花蕊回來時怎麼辦？

　　這是要炎心承認摯愛死去，而他辦不到。炎心無意間伸長爪子，潛意識下想要撕開壞念頭。

　　木泥和石貝再次相望、互相點了頭。

　　「炎心，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把你所想的事講出來。」

　　這句話讓炎心猛地抬頭。看著木泥和石貝，他便回憶起年幼至今的種種過往，小貓們都長大成為戰士，也有不少貓死去，讓他的心也死了一些去，自己不免露出寂寞神態。

　　見炎心的表情展現出了千頭萬緒，木泥與石貝識相地離開，去執行族長交待事務。

　　炎心坐下思考，明明身處這個要職好幾個季節的時間了……擊敗那些自稱獅心皇的猛獸後，老者引退，讓他當上了族長，當時自己才十六個季節大。現在卻連部族的下一步該怎麼走，自己居然忘了一乾二淨，腦筋真是一片空白。

　　如果花蕊還在的話，她會說什麼？

　　她總是會說，自己的火燄會照亮部族的未來之路；但這道火燄難道不會燒光枯林嗎？

　　炎心甩甩頭，但怎樣也無法甩去胡思亂想。

　　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但這次的難關多麼模糊不清啊。

　　如果前往黑塔尋求智慧，黑塔勢必知曉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難過的垂下鬍鬚、軟下四腳的炎心趴在地上，雙瞳已呈現空洞。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股熟悉的氣味到來……

　　「炎心……」一道膽怯多於擔憂的喵聲傳來。

　　族裡能夠無視族長同意就擅自探頭進來的貓，只有三隻。一是巫醫、二是花蕊，另一隻則是瑞秋；她是花蕊的見習生，視花蕊為親生母親一般愛著。

　　同樣視炎心為父親。

　　「可以談談嗎……」

　　明明已經是九個季節年齡的大貓，將要成為戰士，卻還是像隻小貓一樣發出柔弱喵聲。平常膽大包天，心思卻比誰都來得纖細。

　　但這種時候，炎心最不想見的貓反而就是瑞秋。

　　炎心無法控制自己，散發出恐懼。

　　因為他無法交待清楚有關花蕊任何事情，不想要對瑞秋說出任何可能性或謊言。因為只要說出任何話，那都是想說服自己而已，那些情感會不停奔流而出。

　　──不行，這種時候，我是族長，部族需要的是傳奇的炎心！

　　炎心內心強烈懇求瑞秋不要問出「那個」問題，但這隻見習貓仍將殘忍問題丟了出來。

　　「花蕊呢？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我、我想要花蕊啊……喵嗚……」

　　懇求聲讓炎心心底好痛，他沒辦法說花蕊一定會回來，因為他知道瑞秋對花蕊的愛跟自己一樣。

　　沒有正確答案的炎心，對自己只有憤慨。

　　最後只能選擇欺騙自己對花蕊的感情。

　　「部族也需要她。」炎心壓抑自己想要奔騰出來的情感，用力說出謊言，深怕口音會顫抖，所以目光瞪得老大。但他背對著瑞秋，以肉掌深深壓住自己糾結的臉。

　　「……炎心？」

　　「她是副族長……好的副族長，部族不能沒有她。」

　　「您愛她！不是部族需要她！是您需要她！她就像是我的母親、您就像是……我的……」瑞秋說到哽咽，淚流滿面，看著她所親愛又憧憬的族長，期待對方可以給予一個答案。

　　「我像是……妳的……」

　　父親──炎心以無聲的嘴型說著。

　　他咬緊牙關，彷彿咬下了毒果，內心的疼迫使他流露出情感。

　　「我是妳的族長。」

　　脫出口的卻與內心相悖的話。他的謊言直直撞擊瑞秋的心口，開出了洞，瑞秋的神態也變得空洞、絕望，倒退了幾步，失去什麼似地離開現場。

　　炎心沒聽見她像小貓一樣恍惚呢喃：「失去了……我什麼都沒了……」

　　炎心寧可選擇殘酷，也不願選擇餵食甜蜜的糖來哄騙族貓，給予一個不存在的承諾。

　　「對不起……瑞秋……原諒我……原諒爸爸……」炎心為無能為力感到萬分痛苦，以這種方式趕走了小貓。

　　「妳到底在哪？花蕊？先祖啊！您在看嗎？我懇求您將花蕊帶回來！」

　　他才說完，便聽到有隻貓火速跑了上來，一面叫喊著族長之名。跑出窩外的炎心差點與對方相撞。

　　「荊果？」

　　美麗的母貓這回又驚又喜地對炎心說著：

　　「葉影回來了！」

　　一聽到葉影回來的消息，炎心直接從族長窩往下跳出去。所有在營地的貓幾乎都在入口處等葉影進來。但當葉影一拐一拐地進來後，所有貓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只帶著藍色花瓣回來。

　　沒有花蕊的身影。

　　族貓漸漸退開讓葉影走到炎心面前。

　　「花蕊呢！」

　　葉影那雙苦悶瞇細的貓瞳，已經對炎心表達一切。

　　但炎心只想親耳聽葉影說，他拉住葉影，好像身為壯年貓的自己快要站不住。

　　葉影，搖頭了。

　　期盼能看見花蕊身影歸來的炎心，那份火燄之心頓時失溫，世界變得好冷。

　　葉影甩開炎心的腳掌，一拐一拐地朝自己的小窩走去，走到一半又回頭叫了炎心，要求他跟上來。

　　留守營地的眾貓也隨之跟上。

　　直到葉影回到雜亂的窩裡，他放下藍花和粉末，才面對炎心。而其它族貓則留在外頭。

　　葉影雙瞳不曾變過，嚴肅又緊張。

　　難道花蕊發生什麼事？

　　「藍花出了問題。」

　　「這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炎心瞬間惱怒！炸起來的皮毛都要燒了起來！

　　可葉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說著：

　　「藍花的生長出了問題……萬一哪天藍花枯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花蕊呢？」炎心那顆火燄之心搖曳不定。

　　葉影看到這樣的炎心忍不住叫罵：

　　「我說的是全族的滅亡危機！」聲音大到整個巫醫窩都產生了晃動，「花蕊的命能取代石毛嗎？告訴我！炎心！」葉影激動得用頭頂在炎心鼻頭前，每喊一個字就敲一下柺杖。

　　坐在地上垂頭喪棄的炎心從驚嚇中回過神，「不！我……」

　　「你必須下決定──各種決定，你是石毛族長、你是黑山貓的傳奇。」

　　「我會辜負部族……」

　　「還沒，但你在繼續坐在這裡就會先辜負我。」葉影走到工作台前丟下柺杖，開始準備調製用具，「我對這次的藥可沒信心，藍花出了問題！我不知道效果有沒有和以前一樣好！」因為脾氣的影響，他每說一字腳掌上的東西就被他敲出裂開聲響。

　　「但我依然要盡我的本份！你呢？炎心？你的本份是什麼？我們各自有自兒的重擔要扛！」

　　被葉影無情轟擊的炎心，只能把花蕊的身影硬是從自己的腦裡給揮去，讓花蕊的笑臉變得越來越模糊。

　　炎心以使命和腳掌撐起自己受傷的身心，直到現在雙眼才看見石毛族貓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取代的，這點叫他嚇的心臟要跳出來。

　　自己好像回到十六季節歲月時代，戰戰兢兢接了石毛族長之位，面對使命。

　　然而炎心還不知道，他正用這份使命，拼了命地填補內心的空缺。9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W0Dmk3Io

　　幾日後，棘球兒順利晉升為戰士，現在改叫「刺殼」。因為先前貓頭鷹件事，使他們比其它貓還努力為部族奉獻──連同瑞秋的份。

　　失去花蕊的瑞秋連魂都飛了，整天愁雲慘霧。連與她要好的貓也只能一旁觀望，在內心為她祈禱能快點振作。

　　葉影也無法治療心病。

　　他再也不提任何有關花蕊與藍花的事情，但他的脾氣變得更暴躁，毛髮凌亂，苦悶的表情像惡疾纏身。族貓認為是因為平常能跟他鬥嘴的花蕊不在了，少了對方而難過。

　　族貓反倒懷念葉影的抱怨與辱罵，因為這正是他關心貓兒的方式。

　　可葉影不但沒有像火燄一噴發，只是沉默不語，與以往反常，那平常激動、大吼大叫才算是有活力的葉影失蹤了，取代的是陰沉憂鬱地他。

　　炎心則繃緊了神經加緊工作，嚴謹調節所有貓兒的工作與休息。

　　荊果與魔沼勸了他好幾次，希望炎心可以好好休息，但他的心智已經被蒙上一層名為「使命」的污垢。

　　所有貓都知道炎心無法接受失去花蕊的事實，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處於忙碌，才不會胡思亂想。

　　不過可能是忙碌過頭，族貓偶爾能聽見炎心閉著眼自言自語，而且每晚都會說夢話。

　　族貓在私底下認為花蕊已經失蹤、甚至死去。傳言被風帶起，逐漸傳遍石毛，也傳入炎心耳裡。他不滿地召集族貓集合，宣佈花蕊依究是石毛的副族長。

　　直到某一天，他悄悄召集資深戰士魔沼、荊果、獸牙。

　　「……抱歉。」炎心看著前來的資深戰士，開頭就先道了歉。

　　但資深戰士們早已和他心意相通，全都明白炎心究竟是在道歉什麼。

　　獸牙就先笑了出來：

　　「就知道你一定會下什麼決心！終於要來了嗎？」他眼睛發亮，迫不及待要進行冒險任務。

　　「我也等不急要大鬧一場。」荊果也調皮笑著。

　　「別自責。我們石毛都會等你。」

　　有些東西在炎心腦內蘊釀已久，而且這不是靠他獨自一隻貓就能熬過來的。他變得有自信，貓瞳裡卻浮現無貓能看見的東西──落葉。

　　奴林塔的印記。

　　「我有些想法必須要去做。」

　　就在炎心想發佈內容時，有隻貓急忙跑來，停在外頭對著室內窺望，喊了一聲：

　　「炎心！」

　　「怎喵？魔果？」

　　那隻眼臉上有圓型蘋果胎記的母貓，雖然看見族長及戰士間的氣氛，但她急著跺腳，不停眨著眼睛。

　　「我、有急事！一定要說！只能跟你說！」

　　炎心只好先讓戰士等待，走到外頭去。

　　他看見魔果樣子怪怪的。

　　「炎心。」魔果神色緊張，想假裝若無其事左右張望，卻非常失敗。

　　「魔果，什麼事這麼慌張？」

　　「小布蕾說她做了惡夢。」魔果眼神飄移、不停跺腳刨地。

　　但炎心只對這個事情發愣，耳朵跟鬍鬚晃了幾下。

　　「為何一隻快成年的小貓做惡夢要跑來告訴我？」

　　換魔果愣住了，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連同尾巴也開始慌忙，想用腳掌來表示這件事的嚴重性。但她看著炎心越來越慌張。

　　「她……夢到部族被奪掠獸破壞。」

　　「只是小貓的惡夢，沒事的，每隻貓都會做夢。」炎心這麼想著時，打發掉魔果就回窩裡去。之後面對三個戰士正式下了指令，「獸牙、荊果、魔沼，你們是動作最敏銳的戰士，你們願意接受前往沙漠尋找花蕊嗎？」

　　「你終於『正常』了，老兄──我願意！只要是兄弟有要求，就算這個要求不合理我也願意！」獸牙拍拍自己的胸膛，故意咬磨牙齒發出聲音。

　　「好久沒執行危險任務，真懷念我們闖蕩的日子。我記得花蕊常帶著我們幹傻事，這種機會我才不會讓給別隻貓，我願意。」荊果回憶甜美的果子一樣開懷笑著，用尾巴點了炎心幾下，要他放心。

　　「唉……你們腦袋都有枯咳症，不去一個腦筋正常點的怎麼行？這個非我莫屬。」魔沼看了荊果跟獸牙搖頭，但看向炎心時，卻欣慰地笑了，就像姐姐看著弟弟那樣。

　　由資深戰士組成的小隊，偷偷去找小梅林拿苦毒，很快就出發了。看著他們離去，炎心更是覺得自己要好好努力時──

　　「可這是個預兆！營地有危險！」

　　魔果沒有離開，她一直躲在一旁，等待時機出現。

　　但，危險？炎心勾起嗜血的笑意。

　　「一個送上門的食物是危險？不，魔果，奪掠獸的臭味太重，遠遠就能聞到，在牠看見我之前，我會先燒死他。」炎心嘴巴上這麼說，內心卻已經飛的十分搖遠，飛向只有花蕊身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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