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四（6）-炎心搜集來的記憶碎片-2023-10-8-更新

　　枯林龐大如海，如果站在制高點凝望四周──盡管望不穿外頭的世界，但對這片枯萎的林子來說足以瞭望視野。這片林子看起來嶙峋崢嶸。

　　回到營到後，大部份的貓都睡了。

　　炎心獨自離開營地，仰望遙不可及的星群，有些時候他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其中一份子。

　　聽說，離世的貓兒會去許多種不同的地方，天上的星星就是其中一份子。

　　如果去了那裡，那世界有多廣大？又可以看見多少東西呢？

　　真想看看世界的樣貌。

　　「在亂想什麼？」

　　不請自來的是巫醫葉影。

　　他們交談集會上的事情，葉影對烈風的新巫醫很感興趣。

　　「不，我只是在想孩子會被送到哪……長大後，認不認得出來。」

　　「我先祖的屁股毛啊，我以為你在想貓頭鷹的事！你這夢話聽起來挺討厭的。有幾隻貓會想這個問題？你去學貓頭鷹飛也許比較實際，快，我支持你去。」葉影以拐杖支撐駝背的身影，毫不客氣嘲弄。

　　「如果貓會飛，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離巢。到時候誰來照顧長老？」

　　兩貓都知道這種話題輕鬆聊到此便足矣。

　　「──葉影。」

　　「我討厭妳這口氣，是想勸我支持你那異想天開的妄想。」

　　「你還能聽我嘮叨幾個季節？」

　　「別以為我老了，我會活得比你久。」葉影很有自信地說。

　　「我不懷疑你的怪脾氣會活比我久……那我換別的講。」

　　「希望不是換湯不換藥。」

　　炎心想了一下。

　　與其說葉影是對炎心勸告，但更像是葉影在迴避炎心的諸多問題。炎心可是親身體會到葉影那頑固的態度像死掉的蜘蛛一樣，縮起來的腳就是死也不打開。

　　「生而為貓，到底能不能追求幸福。」炎心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很蠢，他以肉球打了自己一掌。可又笑了一下，笑自己有時候像小貓天真。

　　「你的腦袋有枯咳症！」葉影看著炎心的後腦大喊。

　　「我很認真，也為以後的貓想。」

　　「那貓的幸福又是什麼？吃個飽，睡個好？」葉影激動甩著頭，瞪著大眼睛，好像聽見很蠢的事情。

　　「我……不清楚。」

　　被這麼一問，炎心也不知道幸福是什麼，只知道自己差點就要點頭認同。如果天天都能吃飽、睡飽，好像還不錯，不用天天都為下一餐和生活驚擾。但黑山貓將再也不是戰士、也不需要戰士，這麼一來，永遠沒有渴求的榮耀了。

　　到底是浴血奮戰的光榮重要、還是安穩生活的日子重要？

　　過去除了追求溫飽，還有什麼好渴求的？

　　少了這份心情，族貓又要怎麼走下去？

　　「──也許答案只在夢中。」巫醫卻在此刻丟出最貼切的答案。他婉惜地說著，就像以前曾放棄許多想法，而得出這個結論。

　　「也許。」連炎心都有同感。

　　也許貓生來就是無法找到這個答案。

　　又過了會，夜更深了，巫醫抱怨完哪些貓幹了什麼蠢事後，就回他的老窩去。

　　炎心還想在此刻享受晚風而停留於此。

　　他想對著星星祈禱，渴求族貓可以壯大起來，恢復以往榮光，不要斷在自己的掌中。

　　炎心內心明白其實有個更想祈禱的，就是希望自己對黑山貓的忠誠是正確無誤的。

　　自從當上族長後，他便懷疑黑山貓是否有必要延續先祖的種種古老塵規。

　　此刻，他突然聞到一個氣味，轉頭時便被一隻貓給撲倒了。他們在翻滾中發出歡悅笑聲。

　　「我聞到妳的氣味。」

　　那股氣味可以一掃炎心的憂鬱，心情舒坦。

　　「太慢了，我已經咬死你了。」

　　「嘶啊啊啊。」炎心面露痛苦鬼臉，吐舌仰倒在地，逗得這隻母貓──花蕊笑了，她用尾巴彈了炎心的臉來表示關愛。

　　關愛他的腦袋不要因為自擾而燒壞。

　　炎心經常不願與貓分擔自己所承受的苦。族貓都知道他的情感有些豐富，他們偶爾會看見炎心內心躊躇的模樣，但每隻貓都相信炎心有辦法能夠為部族帶來希望。

　　過去，他為族貓渡過危機；未來，將為族貓帶來榮光。

　　裝死後的炎心突然撲上來，壓倒了花蕊。

　　「妳總是知道我在哪裡。」

　　「你玩躲貓貓的技術還是一樣差。」花蕊用額頭頂撞了炎心一下，掙脫開來，「記得我永遠都是最厲害的嗎？」她展現一副得意的模樣，讓炎心感到無比溫暖，所有感到負重的東西一下子空了。他好愛這自信洋溢的貓。

　　自己是何時愛上她的？已經不重要了。

　　「誰都找不到妳，只有我知道妳比貓頭鷹還狡滑。以前妳老愛欺負我。」

　　聽到這句話的花蕊馬上對炎心展開復仇，連環肉球的巴掌打得炎心好癢，不停閃躲發笑，炎心繼續說著：

　　「如果我的背後不是妳，那未來怎麼走？」

　　「你很快就會後悔是我，做個惡夢囉；如果不是我，你會睡得更香。」

　　「那惡夢也許還會好一些，惡夢真實無比。」

　　花蕊貼近，臉頰輕觸炎心的鼻頭來回摩蹭，那雙令炎心能夠安心的美眸，正告訴他，自己永遠不會孤單。

　　「葉影說他做了一個夢。惡夢。」

　　「看他那個樣子天天都在做惡夢，我一點也不懷疑。」花蕊故意對巫醫做的夢不以為意，如果有機會她還會多說一些巫醫的壞話。

　　炎心聳了聳肩，他知道這兩傢伙從小時候感情就不好，時常吵架、彼此競爭。

　　「巨大的魔影遮天蓋地，有著枯萎般的臉，像海浪一樣撲下來──這是他的夢。海浪我從黑塔的文獻裡見過，是世界上最大的湖推起流動，大得像巨怪在滑船……」

　　「什麼意思？」花蕊來到一旁的岩塊坐下，靜靜吹著舒服的晚風。

　　炎心跟著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繼續述說他的擔憂：

　　「他說有『命中注定』的小貓要誕生了，我族的命運會被捲入浪潮，無可避免。」他們一同眺望森林的暗處，偶爾能夠聽見細微的聲音。是風、還有節肢生物不停工作的聲音。

　　「你知道，我從來不信那一套。」

　　「妳也從來不拒絕聽取夢裡的預示，我也沒說這是災難──我居然越來越不知所措了，真不像我。」

　　「你想認老了？還早呢。還有很多小貓等著我們去教，還有很多……等著我們去冒險。」花蕊發出期待的喵聲，竄進炎心的胸膛。

　　小貓生動活潑的模樣已經在他們倆腦海裡打滾。

　　「啊，又要誕生多少調皮鬼了。」

　　「少來，我的瑞秋很乖──你教的貓只會躲在後面。」

　　炎心吐了舌頭，瑞秋這隻小母貓只會在花蕊面前乖乖聽話，只有其它戰士和他才知道瑞秋究竟有多「乖巧」。自己明明是族長，瑞秋卻把他視為惡作劇的對手，展開攻勢，稍有不注意就會中獎。

　　「躲在後面警戒很重要。」

　　「你是愛哭鬼！」

　　花蕊倚在炎心肩上輕輕摩蹭，尾巴輕柔交纏在一起。

　　「但如果你不是那個愛哭鬼，我就不會成為石毛的副族長，早就和先祖在一起了；也不會有你的孩子──盡管我們不能親自撫養。」

　　真希望夜晚停留在這一刻，兩隻貓如此希翼。

　　但很快就會打消這種妄念，他們寧願選擇面對真實苦難，也不要虛假的美夢，黑山貓永遠會面對艱難而行。

　　炎心納悶著，先祖知不知道他內心正在想什麼？

　　先祖知道他對花蕊的愛有多深嗎？

　　如果先祖一切都知道，那會不會降下可怕的懲罰？

　　炎心不知道該不該問，黑山貓族規裡有許多相當敏感的話題，「孩子」的話題就是其中之一。他從沒聽過當一個將成為父親的貓，詢問母貓有關孩子的問題時會是什麼發展。

　　有些時候這種時光一久，他就會生起與花蕊一同奔離黑山貓的念頭；而念頭一生起，他會突然覺得這也是件相當可怕的事。

　　當花蕊和部族之間，必須做出選擇時，該怎麼辦？

　　但如果換做花蕊時，炎心希望花蕊選擇部族。

　　即便這麼想，每一次他只是充份享受這一刻，沒有想出答案。

　　「還想跟我去踩長老的尾巴嗎？」花蕊眨了眼眸伸出腳掌，按在炎心的腳掌上。

　　母貓盛情的邀約讓炎心憶起年幼時的夜間冒險。那時候自己的腳掌好小好小，不論世上什麼東西他都覺得好高大，還會懷疑自己能不能爬上最高的樹。

　　任何什麼東西在眼裡，都覺得十分遙不可及。

　　他會心一笑，也伸出腳掌蓋在花蕊的掌心上。

　　那份遙不可及，已經在掌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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