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三（6）-2023-10-1-更新

　　小貓們通通累壞，睡在媽媽身邊正香著。

　　因應大獵祭的工作，連小貓的腳掌都拿出來用。

　　被要求回媽媽身邊睡覺的卓洛魔納，尚未踏入育兒室之前，他已經知道有誰在裡頭了。

　　他發覺，有時候就算不用集中精神，也能感知到伸手以外範圍的事情。

　　現在他知道，亞拉蒙吃飽喝足了就仰躺成大字型這種難看的睡法；連瑰麗都拿他沒辦法，窩在一旁看著他發出輕聲愉悅的喵聲。

　　卓洛魔納猶豫半刻，背後突來的腳聲沉重地接進他。

　　「喵，卓洛魔納，有心事對喵？」

　　「……核桃，我都還沒說話耶。」

　　「你越來越厲害了，聽聲音就知道是我；倒是你不用說，我也不用問就知道你有心事。」

　　核桃臉上的毛色紋路，看起來就像剝開的核桃一樣而取名，白色、棕色及黑色的斑紋讓他看起來很兇悍，是族裡數一數二的大胖貓。

　　但卓洛魔納覺得他是溫柔的大個子，而且身上有堅果類的芬芳香氣。

　　核桃繼續說著：

　　「有些時候，貓的一舉一動，都會露出想法。」

　　「我只是看著腳掌喵。」小貓對著戰士反駁。

　　「如果有一百隻貓看自己的腳掌，表示有九十隻都有心事。」

　　「剩下十隻呢？」

　　「不是腳癢就是腳痛，不然就是抽筋或裝傻。雖然我現在需要貓幫我的忙，但你太小了，快去睡吧，趁你還有母親的時候。」

　　「你怎麼說的好像──」卓洛魔納說到一半就停下來。

　　他聞到核桃飄出的氣息，感知到那是思念與悔痛交織的情感，如蜘蛛網一樣纏住內心，「沒事……我是說，我還不想睡。」每次呼吸，都能聞到核桃忍穩心痛的氣息。

　　「不想也得想。我已經沒有母親了，只剩部族跟白風，畢竟我是他的導師。但你還有兄弟姐妹，盡管你母親不怎麼對你好。」核桃一邊說著，一邊用那蓬鬆的大尾巴包住卓洛魔納。

　　「你知道？」卓洛魔納抬頭問，但他心頭其實更想說：「至少你尾巴給我的安慰，遠比瑰麗愧疚的眼神還要更讓我心安。」

　　「可能我習慣獨來獨往，也多了機會觀察所有族貓。不管你跟誰有什麼隔閡，做你覺得不會後悔的事就好。」雖然講了這些，但核桃還是推了卓洛魔納一下，「去吧。」

　　他只好乖乖硬著頭皮進去，但又回頭看了核桃一眼，對方卻一點也不留戀地走掉。

　　亞莉睡到一半睜了眼睛，感覺到弟弟回來了。她彈了尾巴跟卓洛魔納打招呼，發出累癱的懶貓叫聲。

　　「大家都累壞了。」瑰麗很愉快看著可愛的弟弟歸來。

　　但對於這句話卓洛魔納卻有不同感受，對於沒有累壞的自己他有些歉意，只是沒顯現在臉上。他大概是族貓有史以來最早懂得掩飾自我的貓了。

　　「多虧這幾天獵來的食物夠我們吃，不然還真沒信心可以養活你們這些小傢伙──尤其是亞拉蒙。」

　　育兒室沉靜在安然熟睡與母親的愛護中，只有卓洛魔納覺得自己與此地格格不入。

　　「他比誰都強壯──是個好哥哥。」卓洛魔納面無表情說著前後完全沒有關係的話，這也是他唯一用來與瑰麗連繫的方式；瑰麗很吃這一套，沒想太多。

　　當卓洛魔納喝足奶水後，也覺得腦袋睏鈍，但他心頭一直回想核桃這位暖心的胖戰士，半睡半醒持續一段時間後，沒等哥哥姐姐和母親醒來，自己先離開了育兒室。

　　他覺得自己要好好追上什麼。

　　當他打算回去找核桃時，廣場爆出陣陣歡呼聲。他一面趨策好奇心，一面跌跌撞撞跑去，一群貓聚集在此大聲歡談。

　　「我就說炎心看好我吧！讓我當門衛是有原因的！」

　　這開心到大吼大叫的聲音是刺殼。

　　他四處吼叫起鬨，揮動雙腳，演起了戲一樣：

　　「那隻蛇的臉有這麼大！」他大開四肢來描述所見魔物，似乎都還不足表現那隻大蛇，「張開嘴巴一口差點吃掉庫茲跟瑞秋！好險我一腳踩爛牠的眼睛！」他用力一踏，表現英勇姿態，還故意帶一張厭惡的表情，「其實那種感覺好噁心，就像一腳踏進深深的泥沼！但我下一腳馬上踢斷牠的大暴牙！」

　　在一陣紛亂吵雜中，族貓來回奔走歡慶，卓洛魔納被大貓幾來擠去時，突然被拉到一旁。

　　「小心別被踩扁了，孩子。」

　　從沙啞的聲音中，卓洛魔納聽出來是哪位長老了。

　　「……枯夜？你不是也看不見喵？怎麼知道要把我拉走？」

　　「我是瞎了，但我聽得比誰都來得清楚。」

　　他們找了個位子旁聽，得知小梅林外出時發生了意外，遇到「蛇」。

　　其中一隻陪同採藥的見習貓跑回營地求救，最後是刺殼救出差點要變成食物的小梅林。

　　戰士團搬運蛇肉回營，現在變成了一段佳話，想必之後會成為一段驚險又熱血的故事！

　　但是，當眾貓還沉浸在難得的熱鬧氣氛時，枯葉卻低聲呢喃：

　　「那狡猾、陰綠眼球的蛇，身體覆蓋黏滑鱗片，卻有昆蟲的節肢……啊，臉就像像花苞一樣含蓄，可一旦打開，裡頭並非可口柔軟的鮮花，而是血盆大口，還有兩根泛著青苔的陰森毒牙等著你。」

　　「哇哦。」卓洛魔納對刺殼有些刮目相看了，看他平時慵懶的模樣，想不到終究也是隻稱職的戰士。「枯夜，可以再多說一些嗎？」

　　「這要看你想聽的是什麼。」枯夜晃著全身凌亂糾纏的毛，他的臉被巨大之爪痕取代，早就沒有貓知道他的表情是什麼。

　　「……什麼意思?」

　　「小魔納，眾貓看起來如何？哦，抱歉，我倆都是瞎子。」

　　「『聽』起來很開心。」

　　再加上大獵祭，眾貓都顯得很興奮，這件事能為大獵祭添油加醋。

　　「還有呢？」

　　「……」卓洛魔納聽得枯夜話中有話。

　　「庫茲跟瑞秋吵架了。」枯夜陳述出事實。

　　「枯夜怎麼知道的？」

　　「我聽得很遠……有些時候，樹林也會跟我說悄悄話。我想這應該是我的黑魔法。」

　　卓洛魔納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玻璃的眼珠眨呀眨著。

　　「他們吵了架、鬧彆扭，所以擅自跑掉，後來小梅林跟瑞秋遇到了蛇。小魔納，你知道嗎？瑞秋和刺殼、白風是同時期的同伴，甚至是當時最厲害的貓……但瑞秋現在卻還是用小貓的名字，沒有戰士的名字。她有實力……有的，可是卻因為沒有戰士名字，所以膽怯。」

　　「瑞秋？我還以為──」

　　「你以為她很弱？不、不是，她不論是那張嘴皮子還是爪子都很厲害。」

　　「那她的戰士名呢？」

　　「呼唉，她的導師失蹤了。」

　　「喵！」卓洛魔納知道了！那位失蹤的導師正是副族長花蕊。「枯夜，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對部族而言，今天這件事會成為一個好故事，英勇的門衛盡忠職守，救了小貓；但永遠只能聽見故事的表面，事實上呢？不過是庫茲無禮的好奇心不停詢問瑞秋為何沒有戰士名，這傷到她的自尊。」

　　和剛才所了解到的截然不同，這才是「事實」。

　　卓洛魔納露出難過的神情，小臉揪成一團，完全失去剛開始的悸動，直線下滑。

　　像美夢破滅。

　　「枯夜，您是故意只告訴我真相嗎？如果是其它貓，你還會說出事實喵？」

　　枯夜和其它長老相比之下，更為神秘奇妙，總是獨自坐在角落呢喃自語。

　　也許是因為聽了太多聲音的原故？卓洛魔納歪頭這麼想。

　　「是故意沒錯，我覺得你能幫助可憐的瑞秋，讓她重新面對自己的生命──卓洛魔納，從來沒有小貓想追求真相，或追求過去的事。但你會，所以我只會告訴你真相。」枯夜每字每句有如他臉上的傷痕一樣令貓深刻。

　　「我似懂非懂。」

　　「這要由你自己去想，要成為巫醫的是你，不是梅林。」

　　「您知道？」

　　「用我的屁股想也知道。」

　　「……」卓洛魔納摀著嘴差點要笑出來，想不到枯夜會開這種玩笑。

　　卓洛魔納重新回味枯夜的話語，有點笨拙的認為，巫醫應該要了解自己的族貓，才能幫助族貓。就卓洛魔納出生後短短兩個多月的日子來，他所知的瑞秋是一隻我行我素、脾氣暴躁的貓。

　　也可以說，她目中無「貓」，跟誰都過意不去。

　　「枯夜可以再和我說瑞秋的事嗎？」

　　「你想知道她什麼事？」枯夜高深莫測的語調，彷彿等待已久。

　　「以前，她是怎樣的貓？」

　　「嗯。喜歡惡作劇、搗蛋，比亞拉蒙還好動。在長輩面前都裝很乖，私底下像隻小壞壞。」

　　「聽起來好討貓厭。」

　　「每隻貓與貓相處的方式不同──瑞秋也是，她只是不擅長表達，所以用惡作劇來表示好感。她還是小貓時，就經常找炎心或其他戰士當對手，當然是惡作劇方面的對手。」

　　「喵哦。」小貓居然對族長惡作劇，而且還當對手，真是隻好動又有精神的貓。這也表示炎心很愛與瑞秋打打鬧鬧，這是卓洛魔納想像不出的事。

　　「但她也是隻敢做敢當的貓。雖然惡作劇故意假裝和自己無關，可要是同伴被責罵，她會第一個跳出來。」

　　「那後來呢？」

　　「花蕊失蹤後……」枯夜搖頭，表示對年輕的瑞秋感到婉惜，「瑞秋傷心欲絕。這詞用來形容算是很誇張，但她把花蕊視為母親、把炎心視為父親。後來想像得到吧？打擊太深，很長段時間她不再努力了。雖然有讓其它戰士當她導師，但總是心不在焉──後來，她的同伴……噢，我是說，現在的白風，還有刺殼都成了戰士，但她卻不符資格。」

　　大概推想得出來，瑞秋有一股被導師、同時又被同伴丟下的感覺。

　　所以總是與任何一隻貓疏遠。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又是發怒、又是抱怨，痛恨自己，也不曉得要怎麼面對炎心，彷彿有訴不完的苦想說。

　　但炎心是族長，不可能把時間都留給她。

　　所以她孤立自己。

　　最後像現在這樣，變得誰都不喜歡，跟她說什麼都不聽了。

　　「在這樣下去，她只會給部族添麻煩。如果今天有意外，可不只有兩隻貓需要巫醫救助。」

　　她是隻「心」受傷的貓。

　　不曉得心之傷能不能用藥草醫？

　　「謝謝你枯夜，我會想想要怎麼幫助她。」

　　「是嗎？小魔納，妳不討厭她？」

　　「我覺得──她只是不甘心而已。」卓洛魔納不安地扭動，「我也能理解被討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