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三(4)-2023-9-29-更新

　　為因應大獵祭，大部份庫量乾果草植都用來調藥。依葉影要求，讓兩位戰士及一隻見習生和一隻小貓給小梅林，去幫忙採集。

　　留下葉影和卓洛魔納在小窩外弄預備藥。

　　小貓忖度許久，最後做出結論：

　　「葉影，能不能教我做裂花的藥？」

　　「……」

　　只有裂花的藥，卓洛魔納一聞到那焦熏臭味就頭腦昏沈，很難集中心神。但他就是想要這麼做。如果向先祖祈禱，裂花是不是會好起來呢？

　　「還太早。」

　　「早？」

　　葉影語重心長地說著。他看著小魔納，再次重覆：「對，還太早……」他的話語很輕，意義卻很重。

　　卓洛魔納感覺不只是自己太小，而是其它原因「太早」。

　　葉影特別強調，這些藥是絕對不能吃。他沒說明藥的名字，只說它可以減少貓兒的心痛。

　　「為什麼裂花非得要吃這麼難吃的藥？」

　　卓洛魔納無心童語刺到葉影難以說明的部份，他回答的語調宛如墜落之葉，虛無飄搖，看著遠方呢喃。

　　「她受傷了……偶爾會有這種『心』受傷的貓。聽好，小魔納，藥是『萬能』，能創造萬種可能，但也僅僅如此。」

　　有萬種可能！卓洛魔納對學藥的知識就更加好奇了！他鼓起躍躍欲試的信心。

　　聽說烈風的蝶影巫醫會用藥草讓貓兒的心情平復。

　　也許裂花就是需要這種？

　　五刺草可以治療胸悶心悸。

　　紫妖果會讓貓兒心情愉快，但聽說以前有隻貓吃下一整顆，結果一整天笑個不停，差點喘不過氣。

　　卓洛魔納持續在這種調藥的幻想，如果把這些東西混合，能不能給裂花呢？

　　「肚子痛怎麼辦？」葉影突然丟出問題。

　　「如果是吃壞肚子，先吃篙枝，要咬碎才能吞！副作用會再痛一下，才會舒服多了。但如果不是吃壞肚子，就不能吃篙枝，要吃青籽跟軟荷還有蛇血。」

　　「如果腳趾抽痛呢？」

　　「這個問過了哦？」

　　「是嗎。那尾巴抽筋的時候要用什麼藥呢？」

　　「這個也考過了。」

　　「哦、哦，對。」

　　卓洛魔納這才發現葉影只是漫不經心地抽問。

　　他停下動作，仔細從感知葉影的狀況，發現葉影好像為什麼事情擔憂。

　　可葉影是石毛的巫醫啊，到底有什麼事情能夠難倒他呢？

　　「你看！」

　　葉影突然被叫回神，發現卓洛魔納正在做與自己指示不同的東西。

　　照葉影的脾氣來看，應該會先敲卓洛魔納的頭，再臭罵一頓。

　　但沒有，葉影仔細看了看，從外型和氣味猜出來什麼東西混成的，不過還是問了：

　　「你想幹麻？用來阻塞喉嚨？想害死誰告訴我會比較快。」

　　卓洛魔納被葉影逗笑了。

　　「才不是！你猜猜！」

　　「活化抗性、增強體力，還吃的飽？」

　　眼前這團黏稠球狀物，不管究竟有沒有正負效果，任哪隻貓看了只會想吐。

　　原本覺得十分可笑的葉影，一時間又陰鬱下來。

　　「好幾個季節以前，比梅林更早以前，我有一隻巫醫見習生。」

　　也許是小貓的活潑身影讓葉影忍不住回憶。

　　「他很愛胡亂製作幻想中的藥，不過是把各種不同用途的藥胡亂搗在一起。一個不小心會產生毒素或副作用。」

　　「葉影，他去哪了？」

　　「他死了。」葉影憤懣怒鳴：「卓洛魔納，所有貓兒死了都會前往黑塔與先祖同在，但我的見習生──徘徊在自己夢裡，我找不到他。」

　　「……」卓洛魔納覺得心揪得很緊，卻不是因為葉影找不他的見習生，而是想起裂花說的一切。

　　不過葉影也發現，之前交待的調藥指令卓洛魔納都完成了。葉影不免想到以前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又笑了。

　　只是葉影的笑聲真的很難聽。

　　「好了，來上課。」

　　「嗯……」

　　小貓都不喜歡上課。

　　但卓洛魔納是唯一的例外。

　　「聽好，我們巫醫和戰士不同，看見的東西也會不一樣……例如，同一條族規，戰士和我們的理解程度也不一定相同。」

　　「……」卓洛魔納很用心地吸收葉影每字每句，但怎麼想都不對，「可是葉影，族規就是族規而已呀？而且我們不是只有幫助族貓治病嗎？」

　　「哼哼，」葉影突然得意了起來，那表情好像在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

　　「巫醫不是用來治病的。」

　　「唔喵？」

　　「是讓黑山貓活下去。」

　　彷彿聽到萬分意外的答案，又或是看見什麼叫他震驚欽佩的東西，卓洛魔納微張大嘴巴，讓他開始自省自己的愚笨。

　　過了一下，他又發出疑問：

　　「但是，是戰士狩獵呀！像裂谷，我知道他都會把獵物放在洞外，」卓洛魔納用腳掌拍拍乾燥泥地，「我聽得見也聞得到。」

　　葉影卻搖搖頭。

　　「你知道嗎？你可以跟他撒嬌，他是你父親。」

　　但卓洛魔納卻搖頭了。

　　「讓給亞莉姐姐吧。我知道他關心我，這樣就夠了，我還有你呀。」

　　「是吃了甜果不成？小心嘴巴長蟲。喵咳，我們的確是靠戰士養活下去，但部族需要……」葉影此刻停了下來，他陰暗碧綠的目光正在閃爍，「需要林蔭暗道。」那道光芒變得黑暗又混濁。

　　「……」卓洛魔納再次陷入思考，臉上除了疑問，還多了猶豫與不安，「但、不是……炎心……帶領部族嗎？」

　　聽到這回答的葉影，心情好似受到撥動，他驚奇地瞪了小貓。

　　之後又從驚訝的情緒變成一種詭異的竊喜。

　　葉影又笑了，笑得更難聽。

　　「你總能給我一點驚喜，但小梅林沒辦法，就是這種驚喜讓我有了能傳承衣缽的感覺──林蔭暗道──黑暗之路。」葉影狂喜笑道，一掃心中的陰籬，「嗯、對，沒錯，是族長帶領部族，背負部族的重量。」

　　陰暗的樹林捲起了狂風落葉，葉影勾起少有的陰森笑意。

　　「但真正驕傲的是我們巫醫，依循古老的教訓和悔意，繼承到現在，從中看見紛亂中的真相──巫醫，為的是看見其它貓兒無法看見的，不論是有形還是無形的事。『我』間接引導炎心做出決定，有必要的話，告訴他先祖的意思。小魔納，你了解巫醫是什麼了嗎？」

　　「……」彷彿聽見很重，卻難以理解的話語。但他還是很用心做了整理，慢慢地、不怎麼確定地說出答案：「就是……黑山貓？」

　　「正是，一為全、全為一。於是族規誕生、於是戰士守則誕生，我們會和先祖溝通……總有天，我會帶你會進黑塔，看清楚我們的世界。」

　　「……」

　　進黑塔，就表示成為巫醫的正式見習生。卓洛魔納覺得一陣興奮，卻又莫名膽怯。這種討厭感令他有點想吐毛球，彷彿胃裡有東西翻騰起來。

　　「那……小梅林呢？」卓洛魔納戰戰兢兢地問了，那雙玻璃瞳孔映出葉影不解又困擾的神態。

　　但葉影沒回答這個問題繼續說了下去：

　　「首先，我們有件事要做，那就是忠誠。對部族、對群體、對先祖忠誠，所以要拋棄私己的欲念──巫醫不能有孩子，知道為什麼了嗎？」

　　葉影的課程彷彿越來越沉重，聽見了好多難以理解……不，卓洛魔納已經理解了，卻不太想無條件地接納一切。

　　卓洛魔納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為了孩子的私欲情感，會破壞族規。

　　情感使貓變得脆弱。

　　巫醫是部族的支柱，必須堅固無比。

　　然而成為堅固無比的支柱前，似乎必須拋棄身上所有的包袱……

　　「我們從中衡量一切。」葉影開始激動地比手劃腳、舞動柺杖，「好與壞，要犧牲什麼、要取代什麼、捨棄什麼……什麼時候需要謊言，什時候需要真相！」

　　「葉影？可我們不該說謊的，不是嗎？」

　　葉影輕輕拍了小魔納的頭，但這動作彷彿是予許他說謊一樣，卓洛魔納被這舉動嚇的目瞪口呆。同時他也感覺到，巫醫的道路似乎是絕對孤單、無法回頭的路，完全沒有自己所想像的憧憬與美夢。

　　「只要不違背黑山貓的忠誠，謊言是必要的。」

　　卓洛魔納忍不住倒抽了口氣。

　　葉影教導的，和長老或育兒室母貓們所教的截然不同。

　　如同身置不同的世界。

　　也許，這正是葉影之所以性格扭曲的原故。

　　彷彿被看穿了心思一樣，葉影安慰疑懼中的小貓：

　　「即使沒貓能了解我們，也是正常的。小魔納，巫醫是孤獨沒錯，但黑山貓有三隻巫醫。」

　　但卓洛魔納不知道聽了這句話是該放輕還是猶豫，似乎巫醫只能有兩個同伴。

　　那亞拉蒙跟亞莉呢？

　　「部族權威是絕對的，但有時候需要用點方式來──守護。」

　　葉影最後轉移了目光。

　　那模樣，就像還不想將自己的責任丟給下一代來扛，深怕小魔納會沉受不住。

　　那股重量，希望待他成長後在交給他。

　　為此，葉影只有滿滿感嘆。

　　然而，葉影的感嘆與不忍，被卓洛魔納輕輕一句話，通通丟到腦後，開懷笑了。

　　這聲稚嫩的喵聲，說出這句：

　　「葉影對自己的選擇後悔嗎？」

　　「喵嘎嘎嘎嘎！」葉影似乎這輩子沒這麼大笑，笑得聲音都啞了，還咳嗽起來。直到停下來，才用力抓抓小魔納的頭。

　　「後悔個毛！不然我在這教你幹麻？」

　　「好吧，我盡量不後悔試試。」卓洛魔納不太有自信了。而且，聽見巫醫與戰士的大不同，這也讓卓洛魔納很好奇，到底兩者間所見不同的點，究竟為何？

　　「小魔納，就算是我，還是後悔過兩次──我的見習生、還有花蕊的事……」

　　葉影開始難過起來，他們情緒兩極變化得快。

　　「要不是我……」葉影的話語突然變得很小聲，甚至小到突然聽不聽了。

　　卓洛魔納以為是葉影再也說不出話來，但在一片漆黑的「視界」中，周圍突然充滿了落葉。

　　奴林塔踏著落葉而來。

　　祂來到卓洛魔納身邊，看了葉影一眼說了：

　　『唉，我的老朋友葉影，很久以前就再也看不見我了……也再也聽不見我的低語。』

　　也許是吵架了？卓洛魔納不禁這麼想。

　　『他好傷心……好傷心……再也不聽我的話了……』

　　卓洛魔納來回看著兩隻貓，在某方面他們還真有些相似。

　　「為什麼他不理你呢？」卓洛魔納向奴林塔問。

　　「什麼？」葉影突然打了噴嚏，沒聽清楚卓洛魔納說什麼。

　　「噢……」卓洛魔納差點忘了葉影還在身邊，不能隨便對奴林塔搭話。他聳起小小肩膀，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是說……我……我想知道裂花吃的到底是什麼藥？我想知道名稱就好。」

　　「唉……你的好奇心像獸蟲的胃一樣永無止盡是吧？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別在多問！」

　　「是什麼是什麼？」卓洛魔納假裝忘記奴林塔的到來，學起哥哥亞拉蒙興奮地叫，只差沒有又跑又跳。

　　「那叫──黑果子。希望你有天能領悟，為什麼我要叫你拿去給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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