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二（8）-2023-9-23-更新

　　六隻可愛小貓前往長老窩。

　　這些曾為部族奉獻過生命的戰士，待在長老窩裡度過最後餘生，但他們還是能為部族效忠與奉獻──教導未成年的小貓許多事物。

　　傳統、冒險故事、傳說、禮節、戰士的守則、部族的鐵則。

　　長老窩是個穿過樹洞後的巨大岩穴中，上頭有不少裂縫可供陽光坐落及空氣對流。現在石毛部族的長老也急劇減少。

　　以前有長老偷偷將食物分給其它貓兒，他們自己知曉歲月再也活不長便獨自離開營地了。

　　現今只剩四位長老，其中一個聲音從他們在洞口外就能聽見，似乎總有講不完的話。

　　「哦、看！我們的小貓來了！我要來告訴你們，我是怎樣拌倒那些灰色巨人！」老禿牙一看見小貓來就奮興得不得了。

　　他快禿光的皮毛像蔓草捲成一團又一團，也許進了長老窩後，他就不再打理自己了。

　　「事實上，那灰色的『小』巨怪只是孩子。」枯夜長老被吵得不耐煩，只要老禿牙一有任何動靜，就趁機戳破誇大言詞來讓他漏氣。

　　只是他失了明，臉上有巨大的傷痕覆蓋，想像得到他曾被「掠奪獸」的爪子給扒下整張臉皮。

　　起先小貓看到長老的模樣都很害怕，但看不見眼前事物的小魔納是第二隻親近長老的小貓，其它小貓才跟著踏出腳步。第一隻當然是總是想闖第一的亞拉蒙。

　　今天走在後頭的小魔納帶著一隻褐色無尾蠍，他的玻璃眼珠子在岩穴裡特別光亮。亞拉蒙推了他一下。

　　「快，小魔納，我的弟弟，今天又會是很棒的一天。」亞拉蒙對弟弟講悄悄話。

　　「我不確定是不是很棒的一天。你怎麼知道？」

　　「葉影教我的，有個方法可以每天都過得很好──就是說好話。學學我，今天真棒！又有好吃的從天而降！」

　　小魔納被哥哥逗得笑出來了。

　　亞莉轉過來捏了亞拉蒙的臉說著：「就只知道吃！小魔納想要什麼呀？」她特別疼愛這個弟弟，喜歡用鼻頭親親小魔納。

　　「唔，很多很多軟軟的葉子，還要榛果、乾掉的骷髏蟲、還有痛棘花……」

　　「哦，害我滿腦都是藥了，好痛苦。」亞拉蒙假裝頭暈眼花的樣子逗貓歡笑。

　　小貓來到長老面前。這裡奇妙的苦臭味，但和巫醫葉影的窩比起來，這裡還算乾淨。

　　一隻老母貓很窩心地看著這群孩子笑了。

　　「噢，這些小貼心。以前的小貓都不愛來看長老。」

　　「這純粹是因為以前長老多，需要照顧的太多、太煩。現在可好，死的多，他們也樂得輕鬆。」荊魔長老冷嘲熱諷地碎唸。

　　他們開始享用小貓們帶來的食物，也讓他們清理四周的環境。

　　亞拉蒙用前腳把舊的葉子跟棉葉像堆沙子一樣用力挖出來、往屁股後面狂掃。

　　「嘿！弄到我了！蠢毛球！」一隻叫庫茲的小貓被弄到眼睛好不舒服。

　　「對！我是毛球！」一點歉意也沒有的亞拉蒙還是開心笑著。

　　「放尊重點，庫茲，亞拉蒙跟我一樣大。」

　　他的哥哥巴力是隻死板的貓，總喜歡挺著背脊和下巴，好像自己高高在上。

　　姿態高傲的他也跟著清掃，動作細緻，好像這是個需要細心的工作。這樣子的他對亞拉蒙說了：

　　「你會打擾長老享用的，亞拉蒙。」

　　「是嗎？」

　　「如果你可以像老鼠一樣笨，又像木頭一樣安靜，對我們再好不過。」

　　但亞拉蒙根本沒放在心上，從他的笑臉一看就知道他依然又歡樂又好動。

　　卓洛魔納也想做點什麼，可每次一有動作，工作都會被哥哥攬下來，看來十分樂意做兩份工作量，害他只能愣在一旁。

　　一道巧小又柔和的聲音呼喚他一聲。

　　小栗子，她是目前最小的母貓，生性溫和又黏人，很喜歡找其他貓談話。

　　她身上的皮毛大多深褐色，淡褐及白色的斑紋點綴著，嬌小玲瓏的模樣十分乖巧。

　　「你還好嗎？」

　　「如果我能動一動腳掌，或許會更好。」他看向亞拉蒙小抱怨，但還是很喜歡這個愛管閒事的哥哥。

　　小栗子發出開心的呼嚕聲笑著。

　　「你知道嗎？魔果上次跟我說她的冒險還有愛情故事。」

　　「魔果？」卓洛魔納稍微回想一下，魔果是隻愛說話聊天的戰士，擅長製作護身符和小東西，目前掌管「貓掌窩」。不過不知為何，魔果總會主動與卓洛魔納保持距離。

　　「對。有一天她……」

　　小栗子的聲音突然停了。

　　卓洛魔納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巴力蠻硬擋在他們倆之間。

　　卓洛魔納聽見小栗子踏著不高興的腳步離開，同時也能感受到巴力那種高深莫測似地表情盯著自己。

　　卓洛魔納知道有些貓討厭他，沒有其它原因，就是這雙玻璃眼珠。

　　巴力也從來不跟卓洛魔納說任何一句話。

　　直到一連串的清掃結束後，老禿牙就開始抱怨了：

　　「秋天跟冬天最討厭了，不是嗎？葉子很快就乾了，變得又硬又碎，根本不能睡！」

　　「很早就沒葉子可用了，禿牙，現在剛進入冬天了。」荊魔隨性地回覆。

　　「什麼？少來了，我可是很有腦子的貓，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不過有腦子歸有腦子，不覺得最近變得特別冷嗎？」

　　小貓們開始竊笑，他之前亂跑出去時，誤吃了太多不知效果的藥草，搞得自己神經錯亂。

　　把乾裂成碎片的葉子弄出去，也挖了少許鬆土過來。冬天到來時便會下雪，長老的骨頭最怕冷了。

　　在一切都準備好了之後，小貓們圍坐過來，老禿牙等不急了。

　　「噢、噢、噢，在我說故事之前──」

　　「閉嘴，禿牙，今天不是你說，是我。」無法從見光明的長老──枯夜。

　　「什麼？我很久沒說了！」

　　「你天天都在說。小貓不在你也說，當我們是小貓？」荊魔也開始反對。

　　卓洛魔納坐在正中間，這次輪到他提出要什麼樣子的故事。

　　亞拉蒙一直在身邊催促低喊：「炎心的傳奇！」

　　「我想聽『秋天神靈奴林塔』生前的事。」

　　「噢──」紅檜──老母貓發出了訝異聲。小貓都喜歡聽冒險和異想天開的故事，第一次聽到有想了解過去歷史的小貓。

　　其它小貓也對這個感到訝異──同樣也嘔氣一聲。只有亞莉和小栗子沒有反對。

　　「你叫卓洛魔納？」枯夜知道這隻小貓擁有一對玻璃眼珠，只可惜他什麼也看不見。

　　「是的，枯夜長老。」

　　「這是幾季節前的事呢？我想不起來了，奴林塔──她的戰士名稱是『奪風』，也曾是石毛的巫醫『奪影』；別懷疑，有些巫醫凶悍起來和戰士一樣，奴林塔絕對是有史以來最凶猛的巫醫。」

　　「之所以用小貓的名字稱呼她，因為她犯下了對黑山貓部族的『不忠』，因此剝奪了戰士及巫醫名。」

　　「我知道！祂以前之所以叫『奪影』，是因為他可以奪走──」老禿牙忽然叫了起來，但馬上被荊魔長老給摑了一巴掌。

　　枯夜長老長慣性摸著凹陷眼窩來思考。

　　也許這個故事十分龐大，頭腦最清晰的枯夜也難以下手。

　　「我想知道他之所以被奉為神靈的故事。」卓洛魔納不假思索地回答。

　　「噢、噢……你們都知道為什麼要奉為神靈嗎？」

　　「我、我我我我！」亞拉蒙邊跳邊舉高前腳，「因為他們很強大！」

　　亞莉打了他一掌，「大笨貓。」

　　「他們是很強大沒錯，但也許正因為強大才會犯下大錯。強者總是孤獨的，在黑山貓也不例外──炎心也是一個例子，噓。」枯夜制止小貓們起鬨，「今天只說奴林塔，不說其它事。奴林塔也是孤獨的貓，她喜歡獨處，卻又瘋狂，做了許多叫貓兒們抓狂的事情。」所有小貓都開始聽得入迷，難以想像到底做了什麼事讓所有貓都抓狂。

　　大家都看著枯夜，等待他說出這位神靈做的事。

　　「──其中一項觸犯族規，奴林塔想讓貓兒看看『外面』的世界，還打破先祖與黑塔立下的各種族規。」

　　「瘋了！」庫茲小貓立刻大叫了起來。

　　「酷喵。」亞拉蒙對秋天的神靈感到敬佩拍了一下腳掌。

　　亞莉不太相信地屏息，她知道這是不好的──但她也不明白到底哪裡不好，許多小貓就算成年了，還是只能抱持這種想法。

　　小栗子睜著充滿好奇心的小眼睛。

　　她的兩位兄弟對這件事則是皺起眉頭，還丟了厭惡的眼神給亞拉蒙那對兄弟。

　　卓洛魔納沒有特別反應，繼續問著：

　　「為什喵？為什喵想讓貓兒看外面的世界。」

　　「………」枯夜低頭對著卓洛魔納的方向，彷彿能看見一樣。

　　枯夜無法看見卓洛魔納的表情，所以他很好奇這隻小貓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態問這個問題？以小貓來說，他心中的疑問太成熟，似乎在尋求內心某個答案。

　　枯夜也馬上理解到，這隻小貓想瞭解的是「奴林塔」這隻貓，而非一個故事這麼簡單。

　　「沒有一隻貓知道他的想法。但他的行為害了所有貓，害了全體，害了黑山貓的安全。漸漸他有些怪異，反抗、拒食、攻擊貓兒、毒害貓兒──甚至詛咒了森林，像你們所看見的，這座森林枯萎了。」

　　「對對對！他把森林的影子奪走了！」老禿牙猛地起身大叫，馬上被荊魔狠狠地摑巴掌，抱怨幾聲才安靜下來。

　　枯夜繼續說著故事：

　　「直到奉為神靈後，這片森林才停止枯萎，但也沒辦法挽救。就算到了春天和夏天，蔓生的還是失去水份的葉子。所以我們只能接受各族給予的水，每日的傳訊隊獲巡邏隊其中的工作也是帶水回來。」

　　這些故事過了些時間才結束。

　　枯夜一直刻意迴避小魔納問得一些問題，像是外頭的世界長什麼樣子？又或是他如何傷害自己的族貓等等。

　　以及──奴林塔最後是怎麼死的？

　　所有貓都知道談論神靈的死去是違規的。

　　小貓們相繼離開長老窩，回到媽媽回邊，只有卓洛魔納回巫醫的窩。

　　離開之前，亞拉蒙很用力地抱了卓洛魔納，他是裡頭發育最快的小貓，力氣大到讓卓洛魔納差點咳了出來，最後被亞莉給拉開，換她自己抱。

　　「你確定不用送你？你又看不見。」貼心的亞莉喜歡揉揉小魔納的臉。

　　「我很好。」

　　「我真想教你打獵！」亞拉蒙伸出小爪，他跟巴力、庫茲都開始接受狩獵訓練，只有小魔納繼續待在葉影身邊。

　　當戰士是什麼感覺呢？小魔納睡覺時會想像自己跟怪獸打鬥，撲倒對方，咬牠的喉嚨。

　　「不行，」亞莉推了亞拉蒙一下，「你之前壓得庫茲喵喵叫了，你要吃少一點！」

　　「這是妳的陰謀！別以為我會把食物分給你！」

　　看著哥哥和姐姐鬥嘴他笑了出來，之後才好不容易分開。

　　小魔納的嗅覺和直覺向來很準確，他知道自己走在大路上還是細碎小徑。

　　他回到巫醫小窩，小梅林剛好忙完一系列的藥製過程。

　　「要不要我現在拿藥過去？」

　　「不用，下次吧。你餓了嗎？」

　　在巫醫的窩裡，小梅林正在看自己受傷的肉球，為自己重新上藥。綠色黏稠的東西一沾到傷口他就會喵嗚的叫幾聲。

　　「不會。」

　　「你還小，要多回去喝奶，然後多睡點覺跟瑰麗聊天。葉影說小貓要多睡才行──不過不准像亞拉蒙那樣就是了！」

　　小魔納笑了一下，想到那好動的哥哥。

　　但他馬上猶豫，自己真的可以向「母親瑰麗」和「父親裂谷」親近嗎？他不安地扭動，不認為自己可以像亞拉蒙那樣逗他們倆開心。

　　「小梅林，我要怎樣才能像你一樣好？」

　　「像我？別傻了，你還有得學呢。」被捧起來的小梅林高興又得意，用腳掌點了卓洛魔納的頭，然後用一般貓兒聽不見的聲音私語：「我可是經常偷偷做實驗。」

　　「大家都有稱讚過你哦。」卓洛魔納對於這點感到意外，小梅林經常獨自外出找藥──其實有戰士偷偷跟在後面就是了；族貓都知道現在大部份的藥草都是小梅林做的，他的專注與用心，大家讚不絕口。

　　但小梅林卻懷疑卓洛魔納說了：

　　「少來喵，誇我也不會有魚可吃！」

　　也許是他過的生活方式和葉影一樣離群索居；葉影忙於族貓不知曉的部份，像活在不被看見的陰影中，小梅林則忙於自己的世界──不是他不關心族貓，而是他太專注於自己的事了。

　　「不用我幫忙嗎？」卓洛魔納做最後懇求。

　　「去睡覺，但給我記好，別睡太久。」

　　「好喵。」

　　他順著習慣，數著步數、轉彎，竄進自己的小窩，這裡不像待在瑰麗身邊這麼舒服。

　　他很快躺了下來，然後開始──祈禱。

　　「悲傷的奴林塔啊，我不知道您在悲傷什麼，不過你可以再跟我說悄悄話……我們是好朋友對吧？」

　　小貓很快就進入夢鄉。

　　然後……

　　「祂」踏著落葉來到小貓身邊，呢喃細語。

　　奴林塔整張臉蓋著一大片褐色枯萎之葉，像悲哀的臉、哭喪的臉。

　　「我的好朋友，卓洛魔納──聽我說、聽我說，」奴林塔的細語飄呀飄的，每說一個詞句，臉上的葉子就碎裂了一點；祂的細語也像碎散掉的葉子，細微又模糊，「幫我一個忙吧──讓貓兒看看這個世界……」

　　卓洛魔納扭動一下，奴林塔看著他的睡臉，看著他伸出小腳搔搔耳朵上的癢，還打了個呵欠。

　　「喵，我知道，是我害你看不見……別生我的氣。因為他們奪走了我的眼睛……我祝福你，你將是成就我夢想的小貓──你會幫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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