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五（2）-2023-10-29-更新

　　大雪覆蓋石林、覆蓋這個世界。

　　但大獵祭的食糧卻剩不到一半，這個冬季，還很慢長。

　　營地上以獸皮補強擋風，但不時要上去清理積雪。有幾次被厚雪壓毀，族貓也被蓋滿一身。

　　當他們決定留些空隙，乾脆讓雪花不停地飄落時，只有亞拉蒙會開心玩耍。

　　偶有強風灌入，小貓會趕緊窩在母親懷裡、戰士會品嚐這次冬天的味道、紅檜和荊魔長老冷得關節很痛。唯一能慶幸的，是秋季的疾病遠離，大部份的貓都能回歸崗位。

　　前往黑塔的葉影和裂谷，再過幾天才能回營。繼承族長通常要花上好幾天，但因為這是特殊例外，所以他們離開營地足足拖了三天還沒結束。

　　這些日子都是木泥、石貝、枯夜在調配部族工事。

　　為避免頻繁出入長老窩，枯夜暫時居族長窩，直到裂谷回來為止。

　　今天狩獵隊從南邊山道歸來，他們在難行的風雪中，不死心地咬著一頭滿身肌肉的野獸回營。這頭猛獸的體型足足比黑山貓大上一倍之多。

　　把野獸從雪地拖了回來，這些戰士馬上累倒在地。營地的貓出來想扶起這些累癱的貓，但有隻貓戰士突然大叫著：

　　「魔果的肩膀脫臼了！在空地那邊！」

　　這聲尖叫從外頭傳進巫醫小窩，一聽到是脫臼，小梅林立刻叫卓洛魔納帶上土蜘蛛網和木塊，自己拿了金球殼跟金菼。他們兩隻小貓趕到空地，指示讓受傷的魔果躺在營火旁取暖喘氣，幸好其它戰士則是些皮肉傷。

　　「沒事、沒事！我在這！魔果──先祖的屁股毛啊！妳快回答我！」

　　「你喵的！我又沒死！我居然被蠢兔子洞拌到腳！」躺在地上的魔果最後痛到用吼叫來發洩。她橫躺在地，又使不上力，頻頻發發顫。

　　在梅林細心的檢查下，她身上只有右肩脫臼是最嚴重的傷。他將金球殼跟金菼打碎揉成一團，變得又濕又滑，等敷完藥後用木塊將部位與右前腳整個固定，再用土蜘蛛網緊緊包了好幾圈。

　　「小力點！我叫你們小力點！等我好起來一定要剝了你們的皮！」

　　但兩隻小貓把威脅當耳邊風。

　　結束之後，小梅林對卓洛魔納說悄悄話。

　　「葉影以前有說過，治療傷貓時，他們的脾氣會像亞拉蒙的肚子一樣大！」

　　「可是梅林，要不是有其它戰士壓住魔果，她一定跳起來咬掉我們的耳朵。」

　　「那我早掉了十幾對耳朵！」

　　尖薔和魔沼一起把魔果搬入巫醫診療窩去，今晚的騷動就到此為止。

　　「我痛的頭要爆開了，就像鷹巢那邊開的棉花一樣！」魔果側躺在蘆葦葉上抱怨，一點感激的心也沒有。

　　診療窩裡頭放了各種瓶狀燈草掛在樹枝上，小梅林依情況把藥放進燈草裡點燃，冒出薰香。這次滴了罌粟水，好讓魔果止痛鎮靜。

　　嚴冬來臨後，太陽很少觀顧這片土地，小梅林燒了些鬼藥草，冒出來的鬼火在診療窩裡四處飄移。

　　這裡足足有五個位子，但除了魔果之外都是空的，她只能自認倒楣沒有貓可以陪她睡在這。

　　「妳一直是最沒耐心的戰士，魔果。小梅林救了妳，要不是他向葉影學的好，妳可沒力氣罵來罵去──小魔納也做的很棒。」魔沼哄完魔果後，便看向待在一旁的卓洛魔納。

　　「別讓他碰我！」魔果像看見鬼一樣懼怕玻璃眼。

　　「沒想到妳的腦也脫臼了，又不是小魔納挖的兔子洞。」魔沼笑著摸摸魔果的頭，親她一下。

　　「抱歉啦，魔果討厭任何奇怪的東西──例如，某隻貓的玻璃眼。」尖薔在一旁說出魔果的內心話。

　　「妳也腦袋脫臼，卓洛魔納是小幫手，不是劊子手。」魔沼一掌拍在尖薔的後腦勺。

　　「他把炎心的靈魂吸走了！」魔果恐慌大叫。「要我住這，我寧可被蝨子咬上一整天！」

　　「夠了！魔果，連一隻小貓都怕，妳還要尾巴做什麼？拔掉算了。」魔沼提高音量喝止，希望神智不清的魔果可以醒一點。

　　「別丟下我一個！」根本沒用，魔果伸出腳爪來，抓住魔沼跟尖薔，心慌喊著。

　　「尖薔會陪妳，我要走了。」魔沼一下就掙脫了。

　　「我願意。要是情況予許，我還會笑妳一下，好姐妹。」尖薔拍拍魔果的臉頰。

　　「隨妳笑！但別離開我！」

　　「我可以把她丟臉的事說出去嗎？」尖薔調皮笑著。

　　「噢，這時候就別鬥了，妳們倆姐妹給我好好相處。我晚點拿奪掠獸最好吃的肝給妳。」

　　「妳說的！別讓長老搶先了！」魔果聽到眼睛發亮。

　　魔沼一副拿魔果沒法子地搖頭，臨走前向卓洛魔納說了悄悄話：

　　「別再意這倆個笨蛋，她們嘴巴也許很壞，但傷不了你──你可是卓洛魔納，對不對？」

　　「……我更想嚇嚇她們了。」

　　「呼呼嚕，」魔沼笑開懷，沒想到這隻小貓會開玩笑，笑聲爽快又溫柔，「你也別逗了。但你要是累了就休息吧，你沒什麼機會──」

　　「向瑰麗或裂谷撒嬌？讓給哥哥或姐姐吧，我不冷、也不餓，也不會寂寞。」

　　「……那你需要什麼？」魔沼被這份冷靜嚇到，是什麼原因讓一隻小貓心甘情願，甚至毫無猶豫地選擇離群索居？他的身心應該都很冷才對，卻只有需要喝奶時才回育兒室，說出來的話更是冰冷。

　　他的心靈，多早以前就開始斷奶了？

　　「一點時間而已。」

　　「……」聽見這意外的答案，魔沼只露出溫暖苦笑，「那有機會的話，我們來當聊天對象如何？」

　　「如果有機會。」

　　「那說定了。」

　　最後以鼻頭輕觸卓洛魔納的額心，魔沼才離開診療窩。

　　魔沼才一離開，氣氛就冷了下來，好像火被熄滅一樣。

　　「嘿，卓洛魔納，這裡除了鬼火之外，還有你的玻璃眼會發光呢。」尖薔看著小貓說。

　　「別吸引他的注意！」魔果神經質地喊。

　　「這樣總行了？」卓洛魔納乾脆閉上眼睛，反正有睜開跟沒睜開都一樣。

　　「哈，這樣太委屈你了。等等，其實對你沒差吧？」

　　「妳真體貼噢。」卓洛魔納毫不客氣反諷。

　　「喵？你真沒禮貌。」尖薔發出愉悅喵聲。她對這隻無禮小貓很感興趣，想跟他鬥鬥嘴。「我想問你問題，趁現在只有我們。」

　　「妳是來陪我還是陪他聊天的？」魔果唉叫，藉由脫臼的痛讓嗓門更大聲。

　　「得了，老姐，病貓就要有病貓的樣子，不然我拔妳鬍鬚！」尖薔的威脅稍微起了效果。

　　魔果怨怒地瞪了好姊妹，再也沒有吭聲。

　　「她平常不會這樣，她只是迷信了點，還受了點傷，所以脾氣不好。」

　　「哼！」魔果試著讓自己換個方向躺，但馬上痛的唉叫一聲，發現自己不能亂動後，表情像吃到老鼠大便。

　　「妳得要有點耐心，兔子才會從樹上掉下來──我說到哪？噢，對，卓洛魔納，為什麼你會睡在炎心的窩？炎心又去哪了？」

　　卓洛魔納的事已經傳遍石毛部族。

　　第一發現這件事的是巫醫葉影，他正要拿新的藥給炎心，卻發現炎心不在，多了一隻不該出現在此的小貓。

　　更詳盡的事情巫醫並沒有對族貓說明。

　　只說炎心離開了部族，面對族貓一切疑慮的問題，葉影都沒有回答。

　　卓洛魔納當下能對葉影說的，就是把謊言用無辜與無知來偽裝，再送給葉影。

　　「因為他把炎心的靈魂吸走了！」魔果忍不住多嘴一句。

　　「妳乖乖睡一下吧，不然我丟下妳跟他獨處？」

　　「不要！只有這個不要！」魔果嚇的伸出腳勾住尖薔，怕她下一秒就馬上離開似地。

　　尖薔很滿意這個局面，偷偷對卓洛魔納眨了眼、頑皮地笑。

　　而卓洛魔納早知道自己會遇上無數次的刁難。

　　自那天夢醒，卓洛魔納知道他必須不停地遇上族貓對他的質疑。

　　「炎心去尋找某個東西……能拯救部族的東西。」

　　卓洛魔納不認為自己有說謊。他的確是去追尋自己的靈魂，也為了避免自己給部族留下更多禍害。

　　因為愛……

　　但愛又是什麼？為什麼這麼模糊不清？

　　「東西？炎心跟你說了什麼？小傢伙。」

　　面對尖薔狐疑的目光，卓洛魔納只是這麼回答：

　　「沒什麼。」

　　「少來，那你為什麼睡在那？」

　　「我想找他談談，結果睡著了。」

　　「談什麼呀？」

　　「一點小事。」

　　「看來你是不會說的，對不對？我記得你剛睡醒那天，個性才不是這樣呢。還記得那天吧？」

　　睡醒的那天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幾月，卻覺得那是好久以前的往事。

　　他記得那天他剛睡醒，被哥哥姐姐帶著到處跑，去見見營地所有的東西。但還來不及看完，自己就已經累得睡著了。

　　之後的每一天，漸漸認識部族、成為葉影小幫手，然後……

　　卓洛魔納不發一語時，小梅林恰好回來了。

　　不過順便帶了一頭烏雲。

　　小梅林睜著一張苦臉，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

　　「庫存的藥草……被凍壞了。」

　　「噢噢。」就連尖薔也覺得事情不妙，「凍壞？所以？」

　　「所以很多藥草都死了……我、這都是我的錯，我忘了去做檢查！」

　　巫醫小窩先消耗的是隨時準備好地藥料櫃，用過後再去庫存拿剩餘藥草補足。但小梅林去庫存窩時，發現很多藥草都被凍壞了。

　　「所以……怎麼了？」魔果好像沒聽懂似地再問一次，換小梅林想發脾氣了。

　　「所以妳的肩膀在上一次藥就沒了！沒貨了！我簡直跟蛇一樣笨！我得向枯夜借腳掌陪我去採更多藥回來……」

　　「等等！你要離開？那誰照顧我！」

　　小梅林愣了一下，開始覺得魔果腦袋也脫臼。

　　「當然是卓洛魔納。」小梅林攤開腳掌朝向卓洛魔納，這時他恰好看見卓洛魔納一直閉著眼睛，「你怎麼了？小魔納？」看來他是比較習慣看見發亮的玻璃眼珠。

　　還等不及卓洛魔納回答，魔果又開始尖叫：

　　「你要一隻小瞎貓照顧我！」

　　「這隻小瞎貓比妳更會照顧自己──抱歉，沒別的意思，但如果妳想要好起來，我就得出去找藥。」

　　「太棒了……」魔果發出最後的妥協嘆息，整個軟在地上，連呼吸都覺得累。

　　卓洛魔納這才睜開玻璃眼珠。

　　「魔果以為我會吸走她的靈魂。」

　　「都給你吸就飽了啊……真不知道是誰亂傳。我得出去了，不只是治療脫臼的藥壞了，很多都壞……對了，木泥、石貝他們受了抓傷，這也要交給你了，都還記得怎麼做吧？」講完這最後一句話，不等回答的小梅林就離開診療窩了。

　　聽著小梅林漸遠的腳步，感覺得出來他心情亂糟糟。

　　「他的確是很厲害，像剛剛幫魔果處理的時候，真的很棒……但我深深覺得你們倆個小傢伙越來越像葉影了。」尖薔搖頭嘆氣地說。

　　「如果我把你推進泥沼，妳的毛也會變色。」

　　「呼喵，這比喻很棒。但你真的越來越壞了，卓洛魔納。」尖薔發現自己非常喜歡變成這樣子的卓洛魔納。

　　「我正在成長嘛，喵。妳能陪她一下吧？我去看看還有誰受傷。」

　　「去吧，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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