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靈魂陰影(上及下) - 章之五（3）-2023-10-29-更新

　　卓洛魔納剛踏出診療窩，刺冷的感覺像針扎在身上一樣。

　　如果秋季是褐色的世界。

　　石毛的冬季則是死灰枯槁的顏色。

　　現在不會有貓在外頭閒逛，但還有很多腳印未消去。

　　他回巫醫窩找能用的抓傷藥，咬在嘴裡的分別是苦棘草跟苦燈草，氣味一苦一甜。之後順著腳印來到營火空地上，許多戰士都聚集於此。

　　在冬天時，戰士窩就變成臨時儲物間，不然獵物會冰凍到咬不動。戰士焚燒成炭的木塊包起來送到長老窩去，那裡的穴居很快就溫暖起來。

　　卓洛魔納順著氣味尋找剛回營的狩獵隊員，聞到奪掠獸的臭味，同時也聞到諸多戰士及見習生的氣味。

　　魔果剛才那場騷動已平復。除了族貓們的交談聲外，還有將奪掠獸解剖的血肉聲響。

　　戰士們累壞了，有些已經倒頭大睡。

　　木泥與石貝坐在巨岩邊的樹下休息。

　　卓洛魔納繞著最外邊慢慢靠過去。

　　「木泥、石貝，有哪些貓受傷了？」

　　他們同時望向發聲者，思考一下。就連思考表情，貓瞳的動向也一致。

　　之後同時說出：「很幸運的，都是小傷，沒有需要用藥的。」

　　「但你們有抓傷吧？」就在卓洛魔納詢問時，發現他們兩貓的呼吸不太一樣了。

　　「沒什麼。」其中一隻貓淡淡說了，「很快就好了。」

　　「石貝傷到骨頭了，你在忍痛對吧？」卓洛魔納一說，讓這倆兄弟大感驚異，而已這隻小貓還正確地說出對方的「名字」，更叫他們瞠目結舌。

　　空地上擺了木頭大櫃，用來放各種工具，方便貓在空地能隨時使用。卓洛魔納拿了碗跟杵，把苦棘草跟苦燈草搗成泥，敷在石貝前腳傷口。傷口雖深卻不大，只要好好休養就行，但在這冬天很難熬。

　　「謝了。」

　　沒有多餘稱讚、沒有多餘疑問，卓洛魔納很高興能為他上藥。

　　單純的感謝中，流露的真情，只有這時候卓洛魔納知道自己還能有所作為。

　　雖然他們不多話，但總覺得他們內心其實很多話。

　　在卓洛魔納該回診療窩時，長老窩的方向突然發出咆哮：

　　──滾開！小鬼！

　　這幾乎跟葉影有得比的大嗓門，是荊魔長老。

　　圍在空地上的貓只是關注一下，馬上就不以為意。從洞裡跑出來的是調皮的亞拉蒙，他跑出來後，又悄悄跑到洞口喊了一聲：「我下次再來哦。」

　　──永遠別來了！

　　眾貓只是聳聳肩，繼續睡自己的。

　　但卓洛魔納覺得很奇怪。

　　荊魔長老生氣的吼叫裡，並沒有憤怒的情感。在他聽來只是大聲的鬼吼鬼叫。

　　「呼喵喵，荊魔長老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木泥就像自言自語，並沒有將目光看向卓洛魔納。

　　「不論你信不信，都沒關係。荊魔長老是很愛小貓的……曾經。」石貝幫著接下去。他輕輕瞇起眸子。

　　待在這裡接受營火的烘烤很舒服，卓洛魔納坐下來發問：

　　「曾經？」卓洛魔納記得，以前刺殼說過荊魔長老是很慈祥的。

　　的確，他從炎心繼承來的記憶，有見過荊魔長老以前的模樣。

　　「木泥、石貝，」從旁突然跑來一隻從營外進來的貓戰士，「我帶領從血流足到黑塔的巡邏隊沒問題。」

　　而這位貓戰士是──白風。

　　「我已經跟枯夜報告完畢……嗨，卓洛魔納。」他身上的風之毛紋在這種冬季顯得很好看，配上他亮藍綻色的貓瞳美極了。

　　「白風。」卓洛魔納對戰士行禮。他想起第一次遇上白風的時候，自己還很緊張，一個不小心倒在姐姐身上，連亞拉蒙都來湊一腳。

　　白風總是露出淡淡的笑容來看待他，願意給他表達自己想法的機會。就連炎心那件事，白風也勸阻族貓別逼迫卓洛魔納，所以卓洛魔納對白風的行禮充滿誠心。

　　「你們在談什麼？」白風趴了下來。這個動作表示他決定在此休息，與周圍的貓交流。他的貓瞳明朗有神，這個冬季似乎影響不了他。

　　當卓洛魔納想說出口時，突然察覺木泥與石貝的心境變化。卓洛魔納看向他們倆，發現這倆隻戰士心境變得複雜，好像很不願意說出來。

　　「你不會想聽的話題。」石貝輕描淡寫說著。

　　卻讓白風那明朗的目光立刻變調，受到冰風吹息。他心情低落苦笑。「棘百花？」

　　那是炎心記憶裡頭，曾經有隻叫小布蕾的貓，因犧牲自己的性命拯救部族，才受封為戰士，名字就是「棘百花」。

　　「講到荊魔長老，但也相去不遠，畢竟他們很要好。」石貝說著。

　　「讓你難過了。」木泥為此道歉。

　　「不、我……對，我難過了。但我沒事的。」

　　白風面帶苦笑離去，也把這份苦楚獨自吞下。

　　「別自責，小貓，他有他得面對的東西──荊魔長老也是。只是恰巧談到這個話題。」石貝看穿卓洛魔納的心思，推了小貓一下。

　　木泥接下去說了，一邊回憶當年的荊魔長老，一邊口述，聲音悠長深遠：

　　「荊魔長老很喜歡小貓，以前更寵愛棘百花。但她的死對荊魔長老的打擊太大了。他走不出悲傷，一直承受失去的痛苦。在他心疼到受不了時，心也扭曲了，他決定不要再愛任何一隻貓了，不要再有任何關係，這樣就不會有痛苦了。」

　　「所以他才口口聲聲與死亡為伍。」

　　「這樣好奇怪。」就算見到了過去，卓洛魔納還是無法明白。

　　「沒什麼好奇怪的。每隻貓都有權選擇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尊重他，也是對他的一種關心。」

　　卓洛魔納從坐姿轉為趴下，只露出小鼻子。

　　木泥與石貝緩緩敘說過去，荊魔、紅檜、老禿牙、枯夜，還有離世的戰士跟長老，現在的石毛部族是數量最少的族貓了。

　　他們很多都不是被時間與月光帶走，曾發生過嚴重饑荒、獅心皇的入侵、營地被侵襲等事。

　　「紅檜長老，以前是巫醫的候選貓。」

　　「她和葉影是競爭對手。不論是誰，都覺得是她會當上巫醫。」

　　說起紅檜長老，兩位資深戰士面容帶有笑意。

　　「卻是葉影──當時的巫醫給我們很大的驚喜。」

　　「但也選的正確，只有葉影管的動所有貓。」

　　「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怕受傷、怕生病。還有貓受傷也不敢說出口呢，直到病情危重到動不了，非得面對葉影不可。」

　　「這時候我們知道一個殘酷現實──我們永遠別想躲過葉影。」

　　聽到這些，卓洛魔納笑的開懷，他多少能理解這兩隻貓的幽默與說話方式了。想不到他們如此「健談」。

　　兩隻資深戰士也難得見到有貓對他們的幽默感笑地這麼開心。

　　「這下裂谷的眉頭又要更深了，成為族長後，天天要面對巫醫。」

　　「繼承族長之位讓他很沮喪。」

　　「為什麼他這麼愛皺眉頭？就算我是他的孩子，我還是不懂。」

　　打從出生以來，雖然不常見過，但總是能聽見貓兒說他的眉頭有多緊，甚至每隻貓都有自己的一個比喻方式。

　　像是皺緊的眉頭可以夾住老鼠尾巴。

　　「在我們還是小貓的時候。」

　　「比你大一些的時候。」

　　「裂谷很被看好，他是我們之中第一位成為戰士的貓。」

　　「他很優秀，很多貓都景仰他，但也因為這一點，讓他太循規蹈矩──當時的族長要他成為我們這些小毛頭的隊長。」

　　「獸牙、荊果、渡鴉和花蕊可皮在癢了，每天都有花招可以玩。」

　　「那你們倆呢？」卓洛魔納問。

　　「我們不玩不行，反正都會被拖下水。」

　　「那……炎心呢？」

　　這一次他們沒有互看，反而各自歪了頭。

　　「他最乖了。」

　　「他最狡猾了。」

　　兩隻貓說的截然相反。

　　木泥與石貝把片段往事輪流說完後，卓洛魔納接著把內心的疑問給提了出來：

　　「那奴林塔呢？祂也曾是石毛的巫醫。」

　　「聽說……」木泥瞇細了貓瞳，正在考量該用的詞，「祂比誰都還努力，在醫術、戰技上都十分了得。祂有戰士的勇猛、有巫醫的靈敏，卻又讓貓兒摸不著頭緒，祂的一生似乎都在苦惱。可憐的母貓。」

　　「但都是搖言，畢竟是傳說。我們不認識祂。祂究竟悲傷什麼、執著什麼，真正的答案已隨時光流去。別被迷惑了，卓洛魔納。」

　　卓洛魔納覺得，以前對奴林塔的認識，都被炎心那場夢給混淆。

　　奴林塔究竟想讓自己明白什麼呢？

　　「我該回去看魔果了。」小貓對戰士們作禮離去，不需要其它貓帶路，他確切地走對方向。戰士們望著那嬌小身影，千頭萬緒如石毛的枯葉一樣多。

　　「他還小。」

　　「卻肩負我們見不著的東西。」

　　「冬季過後，春天又會來的……向來如此，貓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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