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住宅大廈沉重的鐵閘，匆匆步入銅鑼灣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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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上避開那些衣衫襤褸、在街角行乞的難民。其他行人行色匆匆，只要稍微留意，就會發現幾乎每個人的腰間或背包側，都攜帶著開山刀、改裝電槍等小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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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槍的特種部隊以三人為一組在街上巡邏。他們會隨機攔下路人檢查體溫。就在我走過街角時，一個男人因為發燒被測溫槍「嗶」出了紅燈，兩名部隊成員立刻上前將他死死按在牆上，毫不猶豫地將他強行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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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香港，末日的街道仍瀰漫著一種畸形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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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越過人群，有些被砲火摧毀的大廈至今仍未修復，鋼筋如外露的骨骼般刺向灰濛濛的天空，街道的石屎路面上還殘留著激烈戰鬥過的焦黑痕跡。但奇妙的是，這座城市仍在以一種荒謬的慣性照常運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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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全球爆發了喪屍病毒。至今，科學界仍未研發出任何疫苗或特效藥。所謂的「解決方案」，不過是全球人類被迫開始與喪屍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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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官方科學家的說法，在疫苗問世之前，最好的應對機制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讓喪屍逐漸失去食物來源。當病毒無法再為它們的腦部提供足夠的能量時，喪屍就會自動失去活動能力。這聽起來很符合熱力學定律。然而，需要等多少年才能讓一具行屍走肉徹底「餓死」？這個變數，至今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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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經過祟光百貨。外牆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是少數從未斷電的設備，此刻正循環播放著 HnZ（Human and Zombie）公司的招募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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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開場極具大企業的公關手腕，以宏大的配樂介紹 HnZ是全城最大的醫療集團，一間「為人類和喪屍和平共存而努力」的偉大公司。緊接著，畫面切換到今日舉行的大型招募日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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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著大螢幕。對大眾而言，這間 HnZ公司彷彿救世主般降臨，推出了無數與喪屍相關的產品和服務，甚至以極快的速度設立了「喪屍療養院」。他們提供專業的低溫環境，照顧那些家屬能夠負擔得起天價費用的喪屍，使它們的肉體能撐到疫苗問世的那一天。就像 Jenny現在需要的極度渴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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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們還不認識Jenny⋯⋯我之後再介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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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跑步穿過人群，奔向鵝頸橋下的巴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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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長的人龍。一輛過海的裝甲巴士正緩緩駛來。那是一座移動的堡壘，車身用厚重的堅硬金屬重新打造，每邊車窗的外面都焊死了粗糙的防護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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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巴士停定，車門打開，乘客開始依序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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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到隊伍的最後方，望著前面的人龍，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大腦的計算機制自動開啟，我開始默數前面的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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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我低聲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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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剛好第56名乘客踏上車廂後，巴士的載客量達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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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喇，等下一班啦。」巴士司機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關門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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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第57名乘客的我，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厚重的金屬車門在我面前關上，噴出一口廢氣後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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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向巴士總站的電子顯示器。上面紅色的LED字體冰冷地顯示：【下一班巴士：1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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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時間不允許我等。我認命地打開那個角落磨損的公事包，拿出一件透明的廉價雨衣，小心翼翼地套在我那套唯一的西裝外面。隔著巴士站的玻璃，我看到自己露出了一副視死如歸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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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銅鑼灣海傍的方向走去，能看到鵝頸橋的末端被炸斷的駭人缺口。而在那斷裂的前方，矗立著一道高聳的電子圍牆，徹底擋住了任何人與物出入這個社區的去路。圍牆的頂端，每隔十公尺就安裝具備自動追蹤功能的重型機關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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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圍牆的電子門前，我走到保全處，將身分證遞給登記的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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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圍牆的保全穿著厚重得宛如太空衣的防護裝備，胸前掛著上膛的自動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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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去？」保全接過身分證，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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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平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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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很清楚了吧，」保全例行公事地背誦著免責聲明，「任何自願離開安全區的市民，都會失去發出緊急求助的公民權利。所以你在外面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人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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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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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保全將身分證從狹小的遞物口交還給我，轉身在控制台上按下了幾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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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巨大的金屬大門前，緊張地再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雨衣，確保它完好地包裹著我那套用來見客的西裝。然後，我用力握緊了右手那條沉甸甸的鐵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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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圍牆發出沉悶的機械運作聲，緩緩向兩側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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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來的是一層高壓電網。電網外，堆疊著密密麻麻的拒絕馬和路障，上面佈滿了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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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隨著我的步伐慢慢拉闊。整個灣仔至北角地區，都被這種高聳的圍牆死死包圍著。當我走出圍牆外的那層電網後，身後的金屬巨門便毫不留情地重新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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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區外的街道，猶如地獄的展覽館。四周佈滿了密集的砲彈痕跡，曾經高聳的商業建築早已損毀、倒塌，滿地瓦礫。如果不是路牌還殘存一角，幾乎認不出這裡曾經是繁華至極的銅鑼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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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著鐵棒，神經緊繃，警戒地朝著紅隧道入口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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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視線的盡頭，我看到了它們。一群喪屍正成群結隊地在街上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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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模樣令人作嘔：不是爛了半邊臉，就是斷手斷腳；有些甚至腹部破裂，腐爛的內臟毫無遮掩地外露，渾身上下都是已經變成瘀黑色的血跡。不過，正如科學家所預測的，它們已經許久沒有進食，體內沒有什麼能量殘留，因此毫無活力，行動速度十分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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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它們這副虛弱的模樣，我稍稍感到安心了一點。但我還是放輕了腳步，像貓一樣踮著腳尖走動，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去驚動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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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毒爆發初期，香港人展現了極強的隨機應變能力。政府與軍隊迅速隔離了喪屍感染者，並果斷斬斷交通樞紐，建立了三大安全區：島區、中區和北區，以此來保護城市內僅存的正常人類。而在這些安全區之外的廣闊廢墟，便是我現在所處的「喪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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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因為人口大幅減少，導致骨牌效應：無數公司倒閉，就業變得極度困難，物資供應鏈斷裂導致短缺，物價更是以幾何級數飛漲……總之，生活艱難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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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場災難唯一解決的，竟然是這座城市累積了幾十年的「土地問題」。無數住宅因為屋主死亡或失蹤而永久空置，現在基本上只要你敢住，人人都有房子。我也剛好在鬧市佔了一個單位，成為了有殼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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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快腳步穿梭在廢墟中，朝紅磡海底隧道入口進發。走到某條街道時，餘光瞥見一間荒廢了的夾公仔鋪。那個褪色的招牌喚醒了我的記憶——這是我以前和 Jenny經常光顧的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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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滿地散落的毛公仔，我稍稍分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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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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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傳來一聲清脆的異響。我不小心踩中了地上一個壓扁的汽水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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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寂的街道上，這聲音無異於平地一聲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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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不妙，神經瞬間繃緊，猛地屏住了呼吸，僵硬地望向遠處的喪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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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漫無目的遊蕩的喪屍們，在聽到聲響的瞬間，動作整齊劃一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了過來。那一雙雙渾濁的灰白眼珠，死死地鎖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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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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