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倫敦，深夜十一點。
金融城（The City）的地標大樓高層，董事會會議室的百葉窗緊閉，空氣裡瀰漫著濃烈而乾澀的黑咖啡氣味。
「鍾先生，歐洲區那幾家做空機構背後的黑手已經查到了，是老牌地產大鱷歐陽家的人。他們在當地的勢力根深蒂固，黑白兩道都有涉獵。鍾總裁（姐姐鍾允詩）那邊的意思是，如果這次我們不肯讓出新城項目的股權，他們可能不排除會動用一些……檯面下的手段。就像上次鍾總裁遭到跟蹤那樣。」
跨國法律顧問將一份厚厚的風險評估報告推到長桌中央，神色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阿恆，此時褪去了校園時期的溫和與青澀。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凌厲的深灰色高訂西服，白襯衫的領扣扣得一絲不苟。一年的異地與商戰廝殺，讓他的下顎線變得如同刀刻般冷硬，那雙曾經盛滿了溫柔的黑眸，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死水，散發著令人退避三舍的壓迫感。
他手裡把玩著那支通體漆黑、筆夾鍍著銀光的限量版鋼筆。
「讓出股權？」阿恆緩緩抬起頭，薄唇勾起一抹極其殘忍且冰冷的自嘲笑意。他的聲音低沉而毫無起伏，冷酷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談判機器，「告訴歐陽家，鍾氏的字典裡沒有『讓步』兩個字。他們既然喜歡玩檯面下的手段，那我就用最理智的金融規則，把他們的資金鏈連根拔起。通知操盤手，明天開盤，全面反做空。」
「可是，鍾先生，這樣一來您和鍾總裁的安全……還有您在香港那邊的……」秘書有些遲疑地開口。
「香港那邊，我已經和她斷得乾乾淨淨。」阿恆冷冷地打斷了秘書的話，眼神在剎那間變得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冰冷。他將鋼筆「咔嗒」一聲拍在桌上，語氣冷酷得不近人情，「對手查不到她身上。出去吧。」
會議室的門沉重地關上。
當最後一盞談判燈熄滅，整間辦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恆那挺拔得近乎僵硬的肩膀，終於在一瞬間垮了下來。他有些脫力地靠在辦公椅上，抬起修長的手指，狠狠地揉著發痛的眉心。
他閉上眼，大腦裡全是剛才秘書提到的那兩個字——香港。
白天，他是跟著姐姐鍾允詩總裁在商界殺伐決斷的「鍾副總裁」；可只有到了深夜，當所有的面具卸下，那股深入骨髓的酸楚與思念，才會像潮水一樣將他沒頂。
他緩緩睜開眼，伸手從西裝內側最貼近心臟的口袋裡，拿出了那部從不公開的私人手機。
打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裡面躺著幾張由香港那邊的私人保鏢和眼線發來的偷拍照片。照片的背景各異，有中環深夜燈火通明的事務所大樓、有她疲憊地揉著脖子走出商廈的側影，還有她今天在年終大會上，破格晉升為「高級經理」、站在台上得體微笑的官方照片。
看著照片裡那個褪去了青澀、變得越來越耀眼強大的女孩，阿恆那張冷酷了一整天的臉，終於一寸一寸地軟化了下來。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紅，指尖顫抖著，隔著冰冷的螢幕，輕輕撫摸著她照片上的臉頰。
「恭喜妳，Wendy經理人……妳做到了。」阿恆沙啞地呢喃著，眼淚終於在乾澀的眼眶裡打轉。
這一年來，為了不讓歐陽家那些瘋子注意到遠在香港的她，他逼著自己對她撒謊、對她冷淡。他用最傷人的沉默，去應對她一次又一次的質問，直到半年前收到她那封草率絕情的分手訊息。
『鍾允恆，我們分手吧。這份合約，我不想續簽了。』
回覆那句「前程似錦，蘇同學」的那天晚上，他在倫敦暴雨的街頭，一口氣抽掉了一整包煙，吐出來的煙霧裡全是她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很殘忍，他也知道 Wendy 此刻一定恨透了他的不坦誠與冷血。
可他沒辦法。
在那些對手隨時可能製造車禍、可能買兇恐嚇的黑暗日子裡，他能給 Wendy 最極致的溫柔，就是用「分手」築起一面最安全的盾牌，把她完好無損地保護在那個沒有硝煙的香港職場裡。
他甘願在深淵裡當一個滿手鮮血的惡魔，只要他的小刺蝟能在陽光下當一個驕傲的經理人。
「鍾先生，這是有關蘇小姐任職的事務所，最近接觸的一樁反收購審計案。」秘書再次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文件，「歐陽家有些海外附屬資金試圖滲透那個案子。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動用了我們在投行所有的底層數據資源，匿名發送到了蘇小姐的工作郵箱裡，確保她能完美破局。另外……蘇小姐今晚加班到凌晨兩點，我們安排的專車已經安全將她送回公寓。」
「知道了。做得乾淨點，別讓她發現任何鍾氏的痕跡。」阿恆接過文件，聲音恢復了平靜。
秘書退下後，阿恆拔開那支黑色鋼筆的筆蓋。
這支筆，是她大四畢業時送給他的「守護合約」。這一年來，他用這支筆簽署了無數個價值億萬的吞併協議、用它擊垮了一個又一個不擇手段的對手；但每一次落筆，他都在心裡默唸著同一個名字。
「再等等我，Wendy。」
阿恆看著窗外倫敦冰冷的雨景，將鋼筆死死地握在掌心，任由冰冷的筆尖扎進肉裡，傳來清醒的刺痛。
「等我清理完這裡所有的垃圾，等我把所有的危險都替妳擋下。那時候，就算妳恨我、怨我、不再要我……我也會回到海港城，用我這條命，去求妳跟我續約。」
倫敦的夜很冷，但那支帶著 Wendy 體溫的鋼筆，成了他在這個吃人的豪門深淵裡，唯一活下去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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