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言開始無法在沒戴耳機的情況下工作。
平時只要處理的是純畫面剪輯、節奏對齊,或已經定稿的素材,她多半讓聲音從喇叭外放。耳機只在需要精修音軌、對齊細節時才會戴上。那更像是一種工作模式的切換,而非不可或缺的配備。
可是自從那晚在廣告音軌裡發現那條三十赫茲的低頻聲線後,事情開始變得不太一樣。所有低沉的節奏都讓她備感焦慮。窗外工地打樁的施工聲、水塔抽水馬達的震動、鄰居洗衣機脫水時的嗡鳴,甚至冰箱運轉的低響,都開始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規律,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頭,一點一滴地逼近。
身為剪輯師,她對「重複」本來就異常敏感。那是她的職業本能。但最近,她注意到某些重複,並不如她往常認為的那樣一成不變。
源泉地層能量水的廣告,就是其中之一。
公司肯定是下了重本,不管在哪裡都能夠看到它的廣告。起初舒言只是感到有點不協調,明明都是同一支廣告,但在不同平台播放的版本,卻似乎都有些微妙的出入。
她想不出這麼做的理由。
出於好奇,舒言想辦法下載了不同版本的影片匯入剪輯軟體,逐格比對,結果顯示畫面之間的確存在差異。張雅芝旋轉的角度,舞蹈停止的時機點,某一幀的手勢弧度,背後霧氣的走向,都像是被人悄悄調整過。
這是一種經過計算的偏差。
演算法依據受眾差異投放不同內容已不是新聞,動態版本的廣告也早就在各大社群平台反覆運作。通常為了區隔族群,同一項商品的不同廣告會刻意做出明顯的差異,但能量水廣告在不同版本之間的變化卻小得難以察覺。
若非舒言吃這行飯,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這家公司到底在想些什麼?」她低聲自語。
在連續幾天的影像疲勞轟炸後,舒言決定轉移注意力。那天傍晚,她換上輕便的運動衣物,走到北投公園附近散步。空氣裡瀰漫著溫泉的氣味,潮濕而溫暖,帶著礦物混合後特有的重量感。一個多月前發生意外的工地依然封鎖著,臨時搭起的鐵皮圍牆與封鎖線在風中輕微晃動。
那名失蹤的工人,後來似乎一直沒有被找到。
她站在對街,看著工地裡頭不斷升起的白色蒸氣在空中翻騰,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正在編織形狀。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張構圖還算完整的現場記錄照。她打算將照片上傳到 Instagram,附註一句「#北投日常 #事故 #不要靠近」。漫步返家的途中,舒言一邊走,一邊調整照片的明暗與對比。隨著滑桿的移動,蒸氣的曲線變得越來越清晰。
在蒸氣最濃厚的地方,線條開始層層疊合,逐漸形成一圈圈同心圓。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腦中卻浮現出源泉地層能量水的商標。那是一滴水,被同心圓環繞,垂直落下。
兩者幾乎一模一樣。
「……是幻覺吧?」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舒言很快就替自己找到一個說法,這是頻率錯覺,是選擇性感知偏差,當你開始注意到某樣東西,世界就到處都是它。最近她反覆比對源泉能量水的廣告,苡晴又買了好幾箱堆在門邊,才導致現在不管看到什麼都會讓她想到它。
舒言收起手機,試圖結束這場視覺遊戲。
當她打開家門時,卻愣在門口。
苡晴在家,但沒有開燈,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在昏暗的室內,那動作太過死寂,讓人一時間無法判斷她是否還有在呼吸。
「你……在幹嘛?」舒言問。
苡晴仍低著頭,指腹緩緩在掌心來回摩挲。手指滑過皮膚的聲音不像肉體摩擦,而是帶著一種極細微的、砂礫掃過金屬的沙沙聲。她正專注於掌中某種微弱的脈動,一種只存在於皮膚與意識交界處的訊號。
「……沒什麼。」她平穩地回應,接著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笑得太慢了。
舒言腦中閃過張雅芝在某個版本的廣告中,那慢了一拍的微笑。明明今晚不太冷,她卻突然覺得全身發寒。舒言的理智告訴她這只是廣告看太多,剪輯剪太久,太疲勞。她還沒瘋。但某些東西,似乎開始溜出她的掌控範圍。
她走回房間,試圖忘記剛才的一切。
但那晚,她睡得比任何一晚都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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