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舒言坐在兩台螢幕之間。身為一名自由接案的剪輯師，熬夜工作早已成為她生活中的常態。耳機裡不斷重播著一段不到三秒的音訊，那是她正在處理的一支清潔用品廣告。她必須在滿天飛舞的肥皂泡與鋪滿畫面的文字之間，精準對齊那一聲清脆的「叮」。
苡晴則是標準的朝九晚五上班族，早上七點就得起床，但她此刻卻軟爛地躺在沙發上，臉上敷著一張濕冷的面膜。最近的工作忙得她焦頭爛額，下班後唯一的娛樂就是盯著手機螢幕裡的短影音發呆、傻笑。或者更精確地說，她只是拖延症發作，熬夜是因為不想面對隔天那快節奏的工作環境。
「舒言，你看。」苡晴突然坐直身軀，面膜的一角因為她的動作而微微翹起，看起來像是一層正在脫落的人皮。她踢著拖鞋蹭到電腦桌旁，用手機擋住了舒言正在剪輯的軌道。
螢幕上，又是那「源泉地層能量水」的廣告。這一次的版本裡，張雅芝穿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白色連身長裙，站在白霧繚繞的翠綠山林之中。畫面大量運用高幀率攝影，捕捉水滴濺起時近乎水晶般的質感，也細緻呈現她緩慢而連續的繞圈舞蹈。
苡晴一邊撕下面膜，一邊碎念個不停：「她三十年前演古裝劇就是這個樣子，現在還是這個樣子。廣告說這水可以『調整身體電位』，讓細胞記住最完美的狀態。我最近皮膚過敏得有夠嚴重，你看，痘痘偏偏長在額頭正中央……」
舒言並沒有把那些關於電位的偽科學台詞聽進去。她的視線牢牢鎖在畫面中的張雅芝身上。職業本能讓她不自覺地開始拆解這支影片。
那是一段極度規律的舞蹈。
不同於她先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鏡頭忽遠忽近、時而傾斜時而晃動、帶著韓式風格的流行舞蹈，這支廣告裡的動作精確得過份，幾乎像是電腦生成的動畫。張雅芝的手臂持續以一個固定而準確的角度擺動，如同一枚正在運轉的精密零件。
真正令人不適的是，無論她的身體如何旋轉，她的臉始終維持在絕對的正面，雙眼直勾勾地望向鏡頭，沒有一絲偏移。
「你不覺得……她跳得很像機器人嗎？」舒言拿下耳機，皺起眉頭，手指跟著張雅芝的舞蹈節拍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那個動作太規律了。」
「那是最近流行的禪意律動啦。你這種老人剪輯師要是跟不上流行，很快就會被業界淘汰喔。」苡晴聳了聳肩，繼續說道：「而且她皮膚真的有夠好欸。」
「她的臉上連一條皺紋都沒有。」舒言伸手把畫面放大，語速不自覺變慢，「看起來很像是建模渲染出來的，她是不是把肖像權賣給這家公司……？不對，這光影看起來很自然，好像只調了畫面的彩度。」
「夠了。」苡晴打斷她，「我只是要你看她的膚質，不是要你做鑑定畫面。」
苡晴離開後，舒言重新戴上耳機，試圖完成今天剩下的工作。然而，盯著螢幕上循環播放的清潔用品廣告，那些過度飽和的色彩與誇張的文字，忽然引發她一陣強烈的煩躁。她的手懸停在滑鼠上，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工作的節奏被打斷讓她失去了繼續下去的動力。最終，舒言靠在椅背上長嘆一口氣，關掉工作視窗，打算看點輕鬆的東西來轉換心情。
她隨手在瀏覽器打開 YouTube 頁面，原本預期會看到平日追蹤的美食頻道或貓咪影片，首頁卻呈現出一片毫無生氣的灰白。右側本該顯示她個人頭像的圓圈，變成了系統預設的灰色圖示。
「登出了？」舒言低聲自語。這是自己的電腦，她也沒有主動登出的習慣。是系統自行將她登出的嗎？
她嘗試再次登入，滑鼠指標卻在螢幕上微微閃動，無法精準點擊。下一秒，頁面自行重新整理，黑色背景的播放器佔據整個畫面，進度條上方亮起一段醒目的黃色區塊，顯示這是一則長達一分鐘，且無法略過的廣告。
畫面亮起。
又是那款「地層能量水」。
這一次，沒有苡晴的碎念，也沒有手機喇叭的底噪。在專業耳機的監聽下，舒言聽得異常清楚。在張雅芝空靈而平穩的嗓音之下，潛伏著一層厚實而穩定的極低頻聲響。那不是一般的環境噪音，帶著粗糙的摩擦感，彷彿用指節刮搔著不平整的岩壁。聲音低沉而持續，節奏緩慢得幾乎無法被察覺，卻在耳內留下明確的壓迫。舒言握緊滑鼠，試圖調整音量。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透過數位訊號，在她的顱內敲擊、鑽孔。
心神不寧。
出於好奇，她將影片下載下來，匯入剪輯軟體，展開聲音軌道仔細檢查。波形在畫面上鋪展成細密的線條，她切換到頻譜分析器，調高增益，在三十赫茲以下的低頻區域，浮現出一條極細、卻穩定存在的波段。人類的聽力頻率約在二十赫茲到二萬赫茲之間，這頻率接近人類聽覺的極限。
「……什麼鬼？」
這支廣告的背景音樂理應乾淨而明亮，不該夾帶這種詭異的低頻訊號。
她將那段音軌放大，單獨播放。
「是剪接的問題嗎？」她強迫自己接受這個解釋。那聲音低沉而持續、有節奏，像是緩慢的呼吸。她試著疊上濾波器來消除雜音，但那聲音依舊滲透整條音軌。彷彿有某個難以理解的存在，正透過影片低聲地向觀眾說話，只是舒言聽不懂。
畫面突然停在張雅芝正對鏡頭微笑的瞬間。她的瞳孔比剛才放大了一圈，漆黑而深不見底。視線深處，有某種輪廓正在緩慢變形，層層疊合，無法固定。那一瞬間，舒言清楚地感覺到，螢幕中的視線穿過畫面本身，落在她所處的空間。
「身體會記得你自己。」張雅芝輕聲說道，聲音與嘴型完全錯位。
舒言反射性地拔掉耳機，整個人向後撞進椅背。
她的目光落在桌旁的玻璃杯上，那是她剛剛喝剩的半杯水。水面因她劇烈的動作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間距一致，節奏精準。
舒言大口喘氣，胸口突兀地收縮了一下。
一定是連續熬夜造成的。
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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