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像是某種古老的地底生物朝著雲層噴吐著濃厚的鼻息。舒言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泡麵，一邊漫不經心地按著遙控器轉台。電視後的氣氛燈頻繁地閃動，在牆上投射出破碎的色塊。
「⋯⋯你吃進的鈣，不只是骨頭的健康，更是生活的底氣⋯⋯」
嗶！
「⋯⋯記者現在就在事故現場，目前現場煙霧瀰漫！這場意外發生在下午兩點左右，突如其來的爆炸與工地塌陷疑似是當地私人建案擴建地下層時誤挖穿溫泉管線導致，目前已知有一名工人失蹤，五名工人燒燙傷，傷者已緊急送往鄰近的醫院進行救治。警消仍在現場搜索失蹤的工人⋯⋯」
嗶！
「⋯⋯三層牛肉加熱熔起司？我們知道你餓了！限量上市的『熔岩起司三重奏堡』，挑戰⋯⋯」
嗶！
「⋯⋯來自北投的天然泉源⋯⋯目前工地的塌陷有延伸的風險⋯⋯，源泉地層能量水⋯⋯請鄰近的居民不要靠⋯⋯，活化你的健康！」
不知道是不是訊號出了問題，那則關於工地災難的新聞，竟與一支質感精良的礦泉水廣告重疊在一起。新聞畫面裡，滿臉塵土的搜救隊員抬頭望向攝影機時，畫面卻驟然切換成俏麗的女星臉龐，這產生了一種令人錯愕的荒謬感。不過那詭異的重疊僅維持不到一秒，畫面便恢復正常。
廣告裡出現的是一名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星，領著一群舞者跳著節奏明快的舞步。她活力十足地高舉一瓶印著銀色標誌的飲用水，對著鏡頭露出一排白得不太真實的牙齒。
「⋯⋯讓水重新喚醒你的身體！身體會記得你自己！⋯⋯重新，喚醒⋯⋯」舒言終究還是翻了個白眼，指尖用力按下了遙控器的紅色電源鍵。
「你老是喜怒形於色，小心哪天得罪業主。」苡晴坐在對面，正低頭忙著解決一盤冷掉的滷味，感覺懶洋洋的。
「這種廣告根本是胡說八道。」舒言放下碗，語氣有些尖銳，「說什麼身體會記得你？你喝進去的是水，不是記憶體。這種偽科學的詐騙看了就煩。」
對舒言來說，水就是水，分子式是 H₂O，也可以稱作一氧化二氫。她腦中閃過那個老掉牙的冷笑話：根據統計，凡是攝取過一氧化二氫的人，幾乎都會在一百年內死亡。
「那是廣告詞啊，當然要簡單又好記，而且她是真的不會老啊。」苡晴放下筷子，拿起手機開始搜尋，「你看這張照片，她五十二歲了欸，皮膚看起來比我還好。」苡晴一邊說，一邊揉著太陽穴。她最近被主管交付了一堆本來不屬於她的工作，精神無比耗弱。
「代言你也信？」舒言嗤之以鼻，「那叫醫美，那叫修圖。只要預算給得夠，我能讓你在螢幕上看起來像是一尊發光的翡翠媽祖。不要跟我講話了，我覺得房間內的平均智商要被你拉低了。」
「真的啦，她是北投人。」苡晴不服氣地反駁，「她之前受邀回母校吃營養午餐，那集節目我有看，她就說她從小都喝北投的泉水。」
「這裡只有溫泉，硫磺喝多了會中毒吧。」舒言起身走向廚房，將空碗扔進水槽，「比起喝奇怪的能量水，去操場跑兩圈還比較有效。能量水咧，如果真的有能量，拿來發電看看啊。」
「⋯⋯水力發電？」
「北七。」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舒言坐回電腦前時，腦海中還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張雅芝那張臉。在她的剪輯師職業生涯中，看過許多宣稱天然的面容，但張雅芝的臉帶有一種物理上的完美，像是一份被設定成唯讀的檔案，拒絕任何時間的寫入權限。
要在五十二歲時維持這樣的樣貌和體態，需要多麼強大的自律？舒言看著電腦螢幕反射出自己那張蒼白、因缺乏睡眠而浮腫的臉，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疲倦。之前一時衝動買了健身房的會員，預繳了一整年的會費，結果到現在只去了兩次。或許在這光鮮亮麗的城市裡，人們都在尋找某種讓時間暫停的魔法，而「水」聽起來是代價最低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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