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 我的拉杰爾-3【能有什麼想法】

他那對巨大的黑羽翅膀在狹窄的空間裡劇烈拍動了兩下，揚起的強風又掃落了幾片遮雨棚的塑膠殘骸。

他試圖想掙脫，但胸口銀釘上的刻紋隨即又泛起刺眼的白光，痛得他悶哼一聲，只能屈辱地任由這女人將他抱進屋裡。

巫葳葳抱著他穿過狹窄的後門，走進客廳感受到冷氣吹出來的徐徐涼風，她才感覺自己終於又活了過來。

她把人放在客廳沙發上，正轉身準備去關廚房的瓦斯，卻聽見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嗓音。

「拉杰爾。」

她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蛤？」

「我的名字。」他沒有看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盯著客廳的地板一頭銀色長髮凌亂散在肩上，精緻的耳尖似乎因為某種羞恥感而隱隱泛紅，他一字一頓地咬牙開口：「本王……允許妳叫我拉杰爾。」

*-*-*

巫葳葳原本輕鬆的獨居生活就這麼被迫中斷，強硬塞進了一個非人類生物。她原本心想：不就是多一個屁阿弟，應該還好吧？

但實際相處下來，照顧一個披著小男孩外殼的惡魔王，比她想像中還要麻煩一點點。

首先是那對他因為身體虛弱，目前根本收不回去的黑色翅膀。

那對翅膀實在太巨大、太佔空間，拉杰爾只要在客廳轉個身，茶几上的馬克杯或遙控器就會被掃落。更別提他走動時會毫無預警地掉毛，那些黑色羽毛會飄得滿屋子都是。

她每天拿著吸塵器跟在後面屁股掃，掃得她腰酸背痛，深深覺得自己像是什麼寵物店的倒楣清潔工。

再來，就是他還會三不五時就吐血。

每次魔力反噬時，他就會狂咳，嘴裡溢出的黑血像不要錢似地全吐在地上，她邊拿著漂白水和抹布跪在地上擦血，一邊看著自己沾滿黑漬的雙手，活脫脫成了恐怖片裡的連環殺人魔。

此時她無比慶幸自己家是那種灰灰的洗石子地板，沒擦乾淨也不太明顯。如果是那種白磁磚地板她應該會擦到哭出來。

不過，最讓巫葳葳頭痛的還是洗澡穿衣這檔事。

「拉杰爾，你有沒有把身後翅膀也洗乾淨，你常常流血，不洗乾淨血會凝固卡在羽毛上很髒！」她敲了敲浴室的門，朝裡面喊道：「你這次如果沒洗乾淨，我就要進去親自幫你洗了。」

「滾出去！不准進來！」浴室裡傳來拉杰爾的咆哮。

她輕輕「嘖」一聲，翻了一個大白眼。

對著這個身體乾癟、身高才到她腰部、胸口還插著一根恐怖銀釘的超齡小屁孩，她一個已經年過三十的成熟女性是能有什麼想法？

偏偏這個惡魔王自尊心高得不行，無比介意自己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被她看光，每次洗澡都像是在防賊一樣，堅持自己洗，然後才又把她的浴室搞得像是颱風過境。

因為翅膀暫時收不起來，一般的T恤和襯衫根本套不進去，他原本身上穿的那件誇張襯衫，因為洗不乾淨就被她扔了。

巫葳葳翻遍了衣櫃，最後也只能勉強找出幾件自己以前買太大的黑色掛脖背心給他替換著穿。

「你頭髮還沒吹乾吧？」

她端著一盤顏色有些一言難盡的炒麵放到他面前，隨後在餐桌另一邊坐下，單手托著下巴看他。

原本的銀色長髮已經被拉杰爾自己剪短，雖然頂著一頭像是狗啃的短髮，但硬是因為精緻的五官而顯得野性好看。

他身上卻穿著一件鬆垮垮、甚至有些退色的掛脖背心，背後的黑翅膀毫無阻礙地自然微張開，看起來似乎很放鬆。

這畫面讓巫葳葳覺得莫名的荒謬。

「吃吧，今天我按照IG影片做了新菜色。」

拉杰爾他優雅地拿起筷子，面無不改色地夾起紫色的炒麵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嚥下，舉手投足間透出某種尊貴的儀態。

他直到把整盤黑暗料理吃得精光，才扯過一張衛生紙，無比高傲地擦了擦嘴角

「怎麼樣？好吃嗎？」

「即使是地獄最底層、由腐爛靈魂攪碎後做成的食物，大概也比這一盤好吃。」他平靜地開口，深紅色的眼眸裡寫滿了嫌棄。

「嫌成這樣，你還不是每次都吃光光。」她嘟嘴咕噥，站起身拿走空盤轉身往廚房水槽走。

她其實廚藝極糟無比，平時大部分都是吃冷凍食品或是外食，唯一拿的出手的只有煮泡麵。偏偏拉杰爾卻要求每天至少要供應兩餐，而且還指名要她「親手」製作。

他掀起眼皮撇了她背影一眼，語氣冷淡：「因為這才構成『侍奉』。」

「妳親手製作、供奉給我的行為，在古老契約裡屬於最低階的祭祀。唯有吃下這些帶有『侍奉』力的食物，本王才有辦法好起來。」

巫葳葳並沒有什麼主要信仰。

她不拿香拜拜、也不上教堂禮拜，世界上眾多信仰的宗教，她一個都沒有涉略。大概也因為這樣，她做出來的料理中，蘊含的「信仰與奉獻」只有那麼一丁點。

但拉杰爾覺得，有總比沒有好。

其實凡人的食物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味道，他的味覺是一片荒蕪。是供奉者的「念」才能讓他嘗到其中的滋味。

巫葳葳提供的食物，含著微弱稀少的「力量」，勉強能供給他魔力，讓他能極其緩慢地修補著體內被銀釘腐蝕的沉重傷口。

「喂，女人，再弄一碗妳昨天煮的綠色巫婆湯給我。」

已經習慣他無理口氣的巫葳葳也沒生氣，頭都沒回的就開口：「你說綠豆薏仁湯嗎？好啊，你要加蜂蜜嗎？」

他看著站在流理檯前的人，眼底紅光一閃，看著她身上透著光的靈魂，臉上閃過複雜情緒，手慢慢收緊成拳。

他，要再更快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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