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杰爾站在沙發旁看著那一地狼藉,嫌惡地仰頭深深嘆了一口氣。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無奈地低聲咒罵了一句惡魔語。
他沉著臉走進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又繞去廚房拿了一疊舊報紙和抹布。當他黑著臉走回巫葳葳身旁時,她還趴在茶几旁喘氣。
「妳不要動!」拉杰爾蹲下來,一把抓過她沾了汙漬的手,嫌棄地拿毛巾把那隻纖手擦拭乾淨,嘴裡一邊碎念著:「噁心死了,滿手都是……」
「好了,用妳的屁股挪動,坐去沙發旁邊,不准再碰任何東西!」
巫葳葳此時醉得毫無反抗能力,聽話地乖乖挪動身體,軟軟地靠在沙發邊緣。
她一邊捏緊手裡的毛巾,一邊用迷糊的視線盯著正蹲在地上擦地板的銀髮小男孩。她心裡莫名覺得很安心,但盯著盯著,一股混雜著酸澀的不捨情緒卻悄悄湧了上來。
「拉杰爾。」
「嗝……拉杰爾……」
拉杰爾連頭都沒回。他利落地用報紙將地板上的嘔吐物包裹起來,扯過垃圾桶,把報紙全部掃了進去。
見他完全不理自己,巫葳葳撇了撇嘴,語氣有些委屈,不依不饒地繼續開口:「拉杰爾!你理理我嘛……」
「嗯,幹嘛?」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等大部分的汙穢都被報紙清走後,才拿出抹布,開始用力擦拭洗石子地板。
巫葳葳又打了個酒嗝,歪著腦袋困惑問道:「你、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為什麼這我從來不向你許願?」
拉杰爾提著水桶和抹布,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往返走動,來來回回間,廚房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
十分鐘後,他終於把地板擦得一絲異味都沒有。他嫌惡地將垃圾袋打上兩個死結,甚至重複套了兩個塑膠袋,開門拿去外面放,最後又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走回來。
他走回她面前,深紅色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盯著坐在地上、滿身酒氣,連那件米白色雪紡上衣都沾染了幾點汙漬的女人,他眉頭皺得都要打結了。
「這件衣服扔了。」他彎腰,一隻小手動手解開她上衣最頂端那顆鈕扣,試圖幫她把衣服換下來。
「你這隻蒼蠅……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眼前的女人絲毫不配合,伸手胡亂推阻著,扭動之間,甚至把衣服上汙漬的也沾到他的黑色背心上。
拉杰爾感覺自己額邊的神經突突地跳動著。
「嘖,妳不要亂動!都沾到我身上了。」他有些惱怒,指尖運轉少許魔力,像定身術一樣壓住不斷亂動的女人,這才順著她的話問:「妳為什麼不許願?」
巫葳葳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厭煩,卻又小心翼翼幫自己清理的男孩,突然樂呵呵地笑了起來。那笑容極其燦爛,莫名讓拉杰爾心頭一緊。
「因為……」她傻笑著,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白皙的額頭。「因為我沒有以後啊!如果我的願望到最後……都是便宜到別人,我才、要、不要咧。」
「什麼意思?」拉杰爾解鈕扣的手指倏然停下,抬頭盯著眼前的女人。
「隔……」
巫葳葳歪坐在地上靠著沙發,自顧自地說著:「你來台灣這麼久,應該有感受到我們很迷信吧?」
她整個人有些坐不穩地晃了晃,藉著酒精,難得開啟了話匣子:「我從小就喜歡算命。東方紫微斗數、西方占星塔羅,我什麼都算……」
拉杰爾沉默地聽著,酒紅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某種濃烈而沉重的情緒。
「我會這麼瘋算命……」她自嘲地輕輕笑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是因為,我從小就被那些大師算說我『剋父、剋母』,而且……所有幫我算過命的人,都說我可能活不過五十歲。」
「無論東西方,每個人看了我的命盤,都說我五十歲之後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巫葳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
「其實啊,我結過一次婚。」
拉杰爾捏著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用力的有些泛白,他皺眉看著她,沒有打斷。
「我之所以會嫁給他,是因為他是第一個看著我的命盤,笑著跟我說我可以兒孫滿堂、安享天年的人。」
她回想了想當年的自己,突然靠在沙發上大笑了幾聲,眼角笑出了淚花:「哈哈……現在想一想,那時我真是腦袋進水欸!竟然信了這種唬爛的話,就這麼嫁了。」
拉杰爾深紅色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看著巫葳葳的靈魂,此時隨著她的自白,那些淺灰色的裂痕居然在發光,散發出極度濃郁、乾淨卻悲傷的香氣。
「你知道,我後來為什麼跟他離婚嗎?」
他攤開手上那條已經有些涼了的毛巾,動作極其輕柔地敷上她的臉頰,一點一點擦拭著她臉上的冷汗與殘留的汙漬。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低沉:「不知道,為什麼?」
「嘖,虧你還是偉大的別西卜,怎麼連這個也不知道?」她不滿地嘟囔著,任由他用毛巾在自己臉上揉。
「因為他騙了我。」
「他其實只是覬覦我爸媽意外走後,留給我的這棟老房子,還有那幾百萬的身故理賠金。他根本看不懂我的命盤,只是在背台詞騙我而已。」
她突然抬起下巴,頂著那張被毛巾擦得有些泛紅的臉,驕傲地看著面前的男孩:「但我後來發現了。我就把他說漏嘴的話全錄音錄下來,甚至在爭執時故意激怒他。」
「他被憤怒蒙蔽雙眼,直接對我動手,我隔天就拿著驗傷單跟錄音證據去法院告他、訴請離婚,讓他一毛錢都拿不到。」
「怎麼樣,我很聰明吧!」
拉杰爾看著她那副明明難過得要命、卻還要擺出驕傲得意的模樣。他沒有馬上回話,只是仔細地用毛巾把她臉上、脖子、鎖骨周圍的髒污,全都擦拭乾淨。
良久之後,他才收回手,低聲回道:「蠢死了,蠢女人。」
「欸!你這隻死蒼蠅說誰蠢……」巫葳葳氣得猛然想要起身找他理論。
但大腦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景物瞬間天旋地轉。她驚呼了一聲,根本來不及扶住身旁的茶几,整個人就猛然往一旁倒了下去。
然而,預期中的硬疼痛並沒有發生,因為她猛然地被接住。
四周的空氣溫度驟然下降,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劇烈地閃爍了兩下,一股排山倒海、帶著灰燼氣息的強大壓迫感,在一秒內灌滿了整個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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