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 我的拉杰爾-4【人類】

深夜，皎潔的月光透過半開的窗簾灑進臥室，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銀白色微弱光線。

拉杰爾無聲無息地坐在床頭的陰影裡，那雙微微泛著暗紅流光的眼眸，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床上熟睡的女子。

惡魔其實並不需要睡眠。

自從幾千年前他被上帝狠狠拔掉一對羽翼、墜入地獄烈火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闔上過雙眼。漫長的黑夜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唔嗯……」她突然動了動，嘴裡囈語著。

她被強烈的尿意憋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艱難地爬下床，迷迷糊糊地準備去上廁所。一轉頭，就對上黑暗中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深紅色眼眸。

「哇靠！」

巫葳葳嚇被得都清醒不少，她拍了拍胸口，瞥了一眼像尊精緻石雕般坐在那裡的銀髮小男孩，無奈地嘆了口氣：「大半夜不睡覺，坐在那邊幹嘛？」

「我不需要睡覺。」他半個人都隱沒在陰影裡，讓人看不清楚他臉上表情，聲音聽起來沒有一絲起伏。

「你就算不睡覺，也不用跟鬼一樣死盯著我吧？很恐怖欸，我等等上完廁所出來，你給我把眼睛閉上。」

巫葳葳翻了個白眼，邊打哈欠邊往浴室走。

他低頭看著月光下，自己那隻縮小、蒼白的手掌，他眼底閃過各種情緒，這傾刻之間，似乎又聞到焦土氣味。

喀噠——

巫葳葳摸黑爬回床上，一邊粗魯地扯過涼被蓋住肚皮，一邊習慣性地側過身，準備繼續縮回她舒服的夢鄉。

然而，眼皮剛闔上，背後那道冰冷得不容忽視的視線，像根細針似地扎過來。

「拉杰爾。」

「嗯？」

「你就算不睡覺也不要盯著我看，把視線給我挪去旁邊。」她在枕頭裡煩躁地蹭了蹭，忍不住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氣，艱難地掀開眼皮，在枕頭上轉過頭瞪他。

他這樣盯著她，她是要怎麼睡？

「你知不知道老娘明天早上七點就要提早起床去公司趕案子？我沒睡飽，心情會嚴重不好。我一旦心情不好，明天晚上你就只有自來水配白飯，沒有海鮮燉飯，懂嗎？」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開口吐槽：「如果牛奶加白米煮熟就能稱之為燉飯，那妳的自來水配白飯不也是一種燉飯？」

「呃……你不要嫌東嫌西。」巫葳葳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心虛地抖動了一下。

「那點微薄薪資……嗤，真是無聊的人類。」

「你是想要找架吵是不是！拉杰爾你這個——」聽到他那高高在上的輕蔑語氣，她氣得想要坐起身開燈跟他大槓一場。

不教訓一下他，他真的是不知道這個家是誰在養他！

「吵死了，女人，快點睡。」

她突然被某股力量給壓回床上躺平。黑暗中她翻了一個白眼，心想：又來了！

經過幾個月的修養，他雖然還不能拔下銀釘，但他已經稍微可以使用魔力，每次只要他們兩人一言不和，他就會犯規的「物理逼迫」她乖乖就範。

「哼，只會用這招……惡魔了不起啊。」

她嘟囔了兩聲，把自己深深地埋進柔軟的被窩裡，拉高涼被蓋住半張臉，嘴裡還含糊不清地碎碎念著：「不睡覺就去把地上的羽毛撿一撿，省得明天早上我又要掃你羽毛掃半天。」

過沒幾分鐘，床上便傳來巫葳葳規律的呼吸聲。

月亮緩緩在夜空中挪動位子，一抹月光也剛好映在她臉上。

拉杰爾再度將視線挪回巫葳葳身上。

她的靈魂很特別，那抹佈滿淺灰色裂痕的白色靈魂正隨著夢境微微顫動，在黑夜中散發著一種溫潤光芒，飄散著他熟悉的混沌香氣。

他伸出手指，隔著空氣，貪婪卻小心翼翼地，輕輕描摹著她靈魂上那些灰色裂痕的輪廓。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低低地嗤笑了一聲。

「蠢女人。」

*-*-*

拉杰爾覺得，人類是有趣但也無趣的生物。

有趣的是，他們甘願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願望，就能毫不猶豫地雙手奉上自己唯一談得上價值的靈魂。

無趣的是，他們的生命如同螻蟻般脆弱而短暫，稍微一捏就碎得連痕跡都不剩。

幸好，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繁衍過剩的人類。

數量多得連地獄的惡魔們，在漫長的歷史中都能擁有足夠瘋狂的信眾，藉著他們的供奉轉化為源源不絕的強大魔力，讓他們去跟天堂那群滿口仁義道德的白癡互打。

走進這個家的第一天，拉杰爾就其實就在等——

等巫葳葳向自己許願。

他好整以暇地在心裡盤算著，等著看她什麼時候會撕開那層淡定厭世的偽裝，露出他早就見過千百次、千篇一律屬於人類醜陋而貪婪的眼神。

等著她跪伏在地上，顫抖著向他獻出自己的靈魂。

日子在各種食物香氣、兩人幼稚爭執、以及吸塵器運轉的嗡嗡聲中如流水般滑過。

可是，這個女人卻連一次願望，都從未對他許過。

這十年間，他靠著巫葳葳每天定時供應、含有微弱神力的「侍奉料理」，讓體內乾涸的魔力海極其緩慢地重新蓄滿。

那根折磨他已久的古老銀釘，如今在他胸口已經不再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只要他想，他隨時都有足夠的力量能將那根銀釘親手拔除，變回全盛時期那個使人顫抖的惡魔王。

炎熱的夏至午後，客廳冷氣吹出舒服的25度的涼風，隔絕窗外中部毒辣的陽光。拉杰爾盯著那個坐在電腦前的女人，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欸。」

「幹嘛？」

「女人，妳難道都沒有任何願望要向我許願？」

敲鍵盤的手指頓了半秒，她抬起頭看向坐在沙發上，仍維持著幼童模樣，跟自己已經同居了十年的惡魔，此時正非常接地氣的拿著一支紅豆粉粿冰棒啃著。

他頂著那頭野性不馴的銀色短髮，身上穿著鬆垮的黑色背心，身後的黑羽翅膀舒適地微微張開，活像一隻正在吹冷氣的大巨嘴鳥。

「沒有。」她平靜地收回目光，繼續劈裡啪啦地敲字。

「無論妳想要誰的命、或是想要讓哪個男人為妳痴迷成狂。」她揚起下巴，深紅色的眼眸裡翻湧著火光，語氣極慢地誘惑開口：「只要妳開口，本王現在就能為妳實現。」

客廳內迴盪著敲擊鍵盤的清脆啪嗒聲。

見她毫無反應拉杰爾微微蹙起眉，他有些不甘心地再度張口：「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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