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外傳 - 偽星啟介

一、股東

會議室的燈光慘白，菸灰色的皮椅上坐著三個人。他們的表情介於不耐煩與無奈之間，像一群已經放棄掙扎的陪審團。

啟介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簡報——但他沒有翻開。他不需要。他要說的話，已經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

「第一季的營收比去年同期成長了百分之十二，」他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背課文，「毛利率雖然受到原物料波動影響，但我們透過調整產品組合，維持在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水準。應收帳款週轉天數控制在六十天以內，流動比率……」

他報出一串數字。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修飾過的，有些是他「認為應該要有的」。但沒有人舉手發問。

不是因為數字無懈可擊，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問。啟介報數字的速度太快，切換主題的方式太突兀，像一台過熱的機器，讓所有試圖插嘴的人都被他的語流推開。

「……綜合以上，我認為下半年我們可以挑戰更高的目標。」他終於停下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各位股東有什麼問題嗎？」

沉默。

其中一個股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啟介已經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如果沒有，那就照這個方向進行。」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上，他的腳步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又過了一關。」

他不知道這些股東能忍受他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繼續報出那些「正常應該的數字」，只要他繼續用自信壓過他們的質疑，他們就會閉嘴。

他們沒有選擇。或者說，他沒有給他們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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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搶案

下午，業務經理敲了他的門。

「啟介哥，『盛茂』那個案子，我已經跟對方的採購接觸了兩次，他們對我們的初步報價還算滿意，接下來只要……」

「那個案子我來。」

業務經理愣了一下。「可是……這是我的區域……」

「你的區域，但這是公司的案子。」啟介沒有抬頭，繼續看著電腦螢幕，「你把資料轉給我，我明天去談。」

「可是……」

「還有問題嗎？」

業務經理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沒有。」

他離開的時候，門沒有關。啟介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沉重、緩慢，像一隻被搶走了獵物的狗。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這個案子如果談成，數字會很好看。股東會開心。他的位置會更穩。

至於業務經理的心情——那不在他的計算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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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報價

隔天，他穿上那套最貴的西裝，噴了那瓶他只在重要場合才用的香水，走進「盛茂」的會議室。

對方的採購經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邊眼鏡，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沒開封的刀。她翻著他帶來的報價單，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價格，比你們之前給的高了兩成。」

啟介微笑。他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那是因為我們調整了規格，」他說，語氣誠懇得像在對老朋友解釋，「您上次看到的版本，用的是標準型零件。但這個——」他指了指報價單上的一行數字，「這是升級版，耐用度提高百分之三十，維修頻率降低一半。」

他沒有說的是：那個「升級版」的成本，只比標準版多了百分之三。

採購經理沉默了幾秒。「我需要再評估。」

「當然，當然，」啟介點頭，「我完全理解。這樣吧，我回去再整理一份更詳細的比較資料，下週再來跟您報告。」

他沒有催她，沒有逼她，甚至主動給了她拒絕的空間。這是他的策略——用誠懇包裹拖延，用「更多提案」掩蓋價格的硬傷。只要他不被當場拒絕，他就還有機會。

走出「盛茂」的大樓時，陽光刺眼。他鬆了鬆領帶，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筆生意還沒死。他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多一點運氣，或者多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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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領針

回公司的路上，他繞進了一條露天市場。

他不是那種會逛市場的人。但今天他不想太早回去。業務經理的眼神、採購經理的皺眉、股東們沉默中的懷疑——這些東西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需要一杯酒。或者一個可以讓他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市場的盡頭有一個小攤子，賣的是二手飾品。啟介本來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被釘住了。

一枚領針。

銀色的底座，中央鑲著一顆六邊形的寶石。不是那種亮眼的顏色，而是深海般的、幾乎黑色的藍，在陽光下會泛出一絲幽微的光。寶石的切面工整得像被某種精密的儀器打磨過——不，比那更精細，像是被什麼非人的東西雕琢出來的。

他的心臟跳了一下。

他走過去，拿起來，翻到背面。沒有品牌，沒有刻字，但做工精緻得不像這個小攤子該有的東西。

「這個多少？」

攤主是一個老婦人，瞇著眼看了他一眼。「三千五。」

啟介笑了。不是友善的那種。

「三千五？這是什麼牌子？」

「沒有牌子，但這是好東西，你看這個作工……」

「一千五。」

老婦人搖頭。「不行，最少三千。」

「一千八。」

「先生，這個真的值……」

「兩千。不賣就算了。」

他把領針放回攤子上，作勢要走。

老婦人嘆了口氣。「……兩千五。」

「兩千。」他沒有回頭。

沉默了五秒。

「……好啦，兩千。」

啟介轉回來，從皮夾抽出兩張千元鈔，放在攤子上，拿起領針，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他甚至沒有多想。

他想要。他拿到了。

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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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珠寶盒

晚上，他洗完澡，換上睡衣，把那枚領針放在床頭櫃上。那顆六邊形的寶石在夜燈下閃爍，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躺下來，閉上眼。

但他沒有睡著。

他感覺到了——那顆寶石在「召喚」他。不是聲音，不是畫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磁鐵一樣的吸引力。他把領針拿起來，握在掌心。

寶石是溫的。

下一秒，他「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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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自己的領域裡。

不是「進入」某個地方，而是——他本來就在這裡。這個六面體的、鏡面的立方體，每一個面都反射著他自己的臉，像一座為他量身打造的宮殿。

他打開了盒子。

不是用手，是用意念。六面體像摺紙一樣打開、攤平，化為他腳下的六個正方形。他站在中央，像一個剛降臨的外來者。

遠處，有一個人形巨獸。

牠有三層樓高，皮膚是灰色的，像風化後的岩石。牠的眼睛是兩團暗紅色的光，正茫然地盯著他——不，不是盯著他，是盯著突然出現在牠腳底的灰色平面。

接著，四邊束了起來，上面還蓋了蓋子。

牠被困住了。

啟介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他只知道——在這盒子裡，他是主人。而這個東西，在他的盒子裡。

他走向巨獸。

巨獸試圖移動，但牠的腳步遲緩，像被無形的繩索綁住了四肢。牠的力量在流失，牠的體型在縮小——不是物理上的縮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存在層面上的「削弱」。

啟介沒有武器。他只有拳頭。

他走到巨獸面前，抬頭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巨獸低吼，聲音像從很遠的山洞裡傳來的風聲。

啟介跳了起來。

他的拳頭砸在巨獸的頭上。不是人類拳頭該有的威力——他的拳頭像一顆隕石，帶著整個珠寶盒的重量，砸碎了巨獸的頭骨。

巨獸倒下。牠的身體開始崩解，像一座被掏空地基的大樓，從內部塌陷、粉碎、化為灰塵。

啟介站在灰塵中，喘著氣。他的拳頭在流血——不，在異界，他的拳頭沒有流血。但那種「撞擊」的感覺，真實得像打在牆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的、像野獸發現自己有利爪時的笑。

「原來是這樣用的。」

他在異界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灰色的灰塵被風吹散。

然後他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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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壓迫

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

啟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的身體很輕，像剛做完一場激烈的運動。他的思緒清晰得不像話，像有人幫他的腦子上了潤滑油。

他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領針。那顆六邊形的寶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他發誓它剛才沒有亮。

他沒有多想。

他起床，洗臉，穿上衣服，把那枚領針別在襯衫領口。銀色的底座、深藍色的寶石——它看起來像一件普通的飾品。沒有人會知道它是什麼。

他走出門。

今天，他要再去「盛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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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準備新的資料。沒有調整報價。他甚至沒有帶筆記型電腦。

他只帶了——昨晚那種感覺。

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採購經理已經在等了。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冷，像一個已經決定要拒絕的人，只是在等合適的時機開口。

啟介坐下來，沒有打開公事包。

「我沒有帶新的資料，」他說。

採購經理愣了一下。

「因為不需要。」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想像。

他想像自己的珠寶盒展開。六個正方形鋪在腳下，灰色的平面從他腳底延伸到她的椅子下。四邊束起來，蓋子蓋上。

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

啟介不知道她是怎麼感覺到的。他只知道——她的肩膀縮了一下，她的呼吸變淺了，她的眼神開始閃爍。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獵物被掠食者盯上時的那種「知道」。

他開始說話。

不是解釋，不是說服，而是——宣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他的眼神穩定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有暗流——那是昨晚打死巨獸時殘留的、還沒消退的狂氣。

「這個案子，您不會找到比我們更好的供應商。」

「價格不是問題，因為您需要的不是便宜，是穩定。」

「而穩定——只有我們能給。」

他沒有舉證，沒有數據，沒有邏輯鏈。他只是——說。用那雙昨晚砸碎巨獸頭骨的眼睛，看著她。

採購經理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幾次，想說什麼。

然後她簽了。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我再考慮看看」。沒有「讓我跟主管討論」。

她簽了。

啟介把合約放進公事包，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他沒有回頭。

走廊上，他的腳步穩定，呼吸平穩。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原來，是這樣用的。」

他摸了摸領口那枚領針。

那顆六邊形的寶石，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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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之後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異界。

又打死了一隻。

又吸收了一些。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飢餓。

他看著床頭櫃上的領針。

那顆六邊形的寶石，還在發光。

他笑了。

「原來，我可以不只是這樣。」

他把領針握得更緊，閉上眼，又「掉」了進去。

他已經等不及明天了。

他等不及——把所有人都困進他的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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