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外傳 - 妄星梅

一、第四次

咖啡店的角落，陸露匆匆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小梅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拿鐵的奶泡已經塌了，像她的心情一樣。

「妳怎麼啦？這麼急著Call我出來。」

小梅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幾下。

「我告白失敗了……」

陸露坐下來，在心裡默默計算。加上這次——這是小梅這學期第四次告白失敗了。

她不是那種會隨便告白的人。每一次，她都觀察很久、猶豫很久、鼓起勇氣很久，然後——被拒絕。

「妳……這次是誰拒絕妳了？」

「是那個學長，」小梅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就是每次都對我擠眉弄眼的那個。我跟他聊得不錯，我就……告白了。」

陸露沒有問「然後呢」。她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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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占卜

「我带妳去一個地方。」

陸露付了咖啡錢，拉起小梅的手，走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

那裡有一家沒有招牌的占卜店。門口掛著一串褪色的風鈴，推門進去的時候，鈴聲像老人的嘆息。

店裡的光線昏暗，空氣中飄著一種說不出名字的薰香。牆上掛滿了塔羅牌、星盤、還有一些陸露看不懂的符號。

占卜師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深紫色的長裙，脖子上掛著一圈又一圈的項鍊，像某種神秘的盔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想問什麼？」她的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鳴。

陸露推了推小梅：「她。」

小梅低著頭，囁嚅了半天：「我……我想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喜歡我……」

占卜師沒有說話。她抽了三張牌，攤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天鵝絨的小袋子。

「這個，妳戴著。」

她從袋子裡倒出一枚手鐲。不是那種精緻的珠寶，而是一個開口鐲，銀色的材質，上面鑲著一顆不大不小的、閃爍著奇異光芒的寶石。那光芒不像鑽石那麼刺眼，而是像——星光。柔和的、遙遠的、像從幾萬光年外傳來的微光。

「這是……」小梅接過去，指尖觸到寶石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感覺從指尖竄上來，像有人在她手心裡呵了一口氣。

「星鑽開口鐲，」占卜師說，「能讓妳的『魅力』被看見。」

「多少錢？」陸露問。

占卜師報了一個數字。不便宜，但也不是買不起。

小梅猶豫了三秒，然後打開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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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草原

那天晚上，小梅躺在床上，把手鐲戴在左手腕上。銀色的鐲身貼著她的皮膚，那顆星鑽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不是反射，是她發誓它在自己發光。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掉」了進去。

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不是現實中那種綠色草原——這裡的草是銀色的，花是藍紫色的，每一朵都在發光，像滿天星星被摘下來種進了土裡。

空氣中有一种淡淡的甜香，像蜂蜜，像梔子花，像她小時候在鄉下阿嬤家聞過的那種夜晚的氣味。

小梅蹲下來，伸手摘了一朵花。

花瓣很軟，像絲絨。她把花湊到鼻尖，那股甜香更濃了。她不知道為什麼，眼眶突然熱熱的——不是難過，是那種「終於到了對的地方」的感動。

她又摘了一朵。

又摘了一朵。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知道——她想把這些花都帶走。她想把它們捧在懷裡，想把它們帶回現實，想讓別人看見——「妳看，我有這麼多美好的東西。」

她摘了整整一個晚上。

醒來的時候，她的手裡空空蕩蕩，但手腕上的星鐲是燙的。

她的掌心，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像花香又不像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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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靈光

隔天，學校有一個小組討論。

小梅走進教室的時候，她沒有注意到——但陸露注意到了——有幾個男同學抬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種「她今天穿什麼」的掃視，而是——他們真的看見她了。

討論開始了。小梅鼓起勇氣開口，說了一個關於報告分工的建議。她的聲音還是有點緊張，措辭還是有一點生硬，但——在她說話的時候，坐在對面的那個男同學，沒有滑手機。他看著她，認真地聽。

小梅的心跳加速了。

「有用……真的有用……」

她繼續說。但說著說著，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想開個玩笑緩和氣氛，說：「不過這個部分如果交給某某做，可能會拖到下學期吧——開玩笑的啦。」

沒有人笑。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那個原本認真聽她說話的男同學，眼神從「好奇」變成了「尷尬」。

陸露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小梅閉嘴了。

但她沒有氣餒。她想：「沒關係，至少他們願意聽我說話了。只是我說得不夠好……我再努力一點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又「掉」進了那片草原。

她又摘了一整晚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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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多

接下來的日子，小梅的生活變成了兩個世界的交替。

白天，她戴著星鐲去上課、去聯誼、去小組討論。她說話的時候，確實會有人認真聽。但她總是——總是——在關鍵時刻說錯話。

她想稱讚一個男同學的襯衫好看，卻說「看得出來是新的，摺痕還在」。

她想安慰一個心情不好的朋友，卻說「妳不要太難過，反正妳也不是第一次被甩了」。

她想在聯誼活動上活躍氣氛，卻說了一個沒人聽得懂的冷笑話，讓整桌的人面面相覷。

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下次會更好。」

每一次，她都失敗。

但她沒有懷疑星鐲。她懷疑的是自己——「一定是我摘得不夠多。一定是我還不夠好。」

所以每天晚上，她更用力地摘。

草原上的花開始變少了。原本五彩斑斕的地方，開始出現一塊一塊的光禿。但她沒有注意到。她只忙著把花塞進懷裡，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

她的手指被花莖劃傷了——在異界，傷口不會流血，但會痛。她忍著痛，繼續摘。

因為她知道，天亮之後，那些花會消失。但她手腕上的星鐲會發燙。隔天，她說話的時候，會有人認真聽。

即使她總是搞砸。

即使她永遠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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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沉默

幾週後，陸露約她吃飯，發現她變了。

她不再主動說話了。有人跟她說話，她會回答，但她的回答很短、很小心，像在踩地雷。

「妳最近怎麼都不講話？」陸露問。

小梅摸著手腕上的星鐲，低聲說：「我怕說錯。」

陸露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最後沒有說。

她注意到小梅的黑眼圈越來越深。她注意到小梅的左手腕上，那枚星鐲的位置，皮膚有一圈淡淡的紅印——像被什麼東西燙過，又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不肯放。

「妳還好嗎？」

「我很好，」小梅說，然後補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真的很好。」

晚上，小梅又「掉」進了那片草原。

花越來越少了。銀色的草也開始枯黃。她走很遠很遠，才找到一小片還沒被摘過的花叢。

她蹲下來，伸手。

這一次，她沒有摘。

她只是摸著那些花瓣，輕輕地、慢慢地，像在撫摸什麼很脆弱的東西。

然後她還是摘了。

她沒有選擇。

因為她知道，如果今晚不摘，明天的她——就不會發光。

而不發光的她，沒有人會認真聽她說話。

她站起來，懷裡抱著一束發光的花，走回那片越來越荒蕪的草原中央。

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枯敗的氣味。

她閉上眼睛。

她想回去了。

但她不知道——她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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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亮

鬧鐘響了。

小梅睜開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左手腕上的星鐲是燙的，像剛從火裡撈出來。

她坐起來，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黑眼圈、蒼白的臉、還有一雙——空洞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眼睛。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星鐲。

它還在發燙。

她沒有把它摘下來。

她站起來，洗臉，換衣服，出門。

今天，她要去一個新的聯誼活動。

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會不會又說錯話。她不知道那些「靈光」還能撐多久。

她只知道——

今天晚上，她還要回去那片草原。

還有很多花要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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