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洛凌霄和艾比一起出门。
女人在门口叮嘱「放学早点回来」,艾比应了一声,拉着洛凌霄的手腕往外走。洛凌霄没挣开。她的手很小,很暖,和艾蒂不一样。艾蒂拉他手腕的时候是拍一下说「走了」,然后自己走在前面。艾比不会自己走在前面,她拉着洛凌霄走在旁边,嘴里念叨着「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你书包带子会不会太长」「你早餐吃饱了吗」。
洛凌霄听着,没有回答。艾比也不在意,她自己说就够了。
「凌霄,你以前上过学吗?」艾比问。
「上过。」
「在哪里上的?」
「很远的地方。」
艾比皱了下眉:「你怎么什么都很远的地方?」洛凌霄没回答。艾比哼了一声,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以前有同桌吗?」
「有。」
「男的女的?」
「……不记得了。」
「骗人。」艾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肯定记得。」
洛凌霄确实记得。蓝星的时候,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借过他橡皮,请过他吃辣条。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假装不记得。
路过村口的时候,那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看到洛凌霄,没说话,也没看他。他们看的是他后面——埃米家的方向。洛凌霄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埃米一个人站在家门口,没有出来。
艾比喊了一声:「埃米,我们去上学了!」
埃米没回答,转身回屋了。艾比叹了口气,小声说:「……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洛凌霄没回答。他回头看那几个小孩,他们已经低下头玩石子了。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不看他。
「凌霄,你觉得埃米会去上学吗?」艾比问。
「……不知道。」
「我希望他去。学校里有人欺负他,但他不跟我说。」艾比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洛凌霄看着她。艾比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他不是不跟你说。」洛凌霄说,「他是不想让你担心。」
艾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洛凌霄没回答。
到了学校,艾比坐在他旁边,把课本摆好。上课的时候她时不时戳他一下,问他「这个字怎么读」「这道题怎么做」。洛凌霄看了一眼:「这个字读‘风’。」艾比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风」,举起来给他看:「像吗?」洛凌霄看着那个字,笔画歪了,但能认出来。「……像。」艾比笑了。
「你教人还挺有耐心的嘛。」艾比说。
洛凌霄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放学的时候,艾比还在收拾书包。洛凌霄说「我先走」,艾比头也没抬:「嗯,路上小心。」
洛凌霄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他正要往村口的方向走,突然停住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印记。那个吊坠上的印记——他在刻的时候用虚数编程留了一道数据流,和他的手套一样的紫色纹路。那道光平时是沉睡的,但刚才它闪了一下。不是位置,是情绪。强烈的、不属于他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闷的、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埃米。
洛凌霄闭上眼睛。他不需要知道埃米在哪里,印记会带他去。下一瞬,紫色的数据流包裹住他,空间在他脚下折叠。
他出现在埃米旁边。
巷子,村口旁边的那条。埃米靠着墙,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脸埋在手臂里。书包被扔在旁边,带子断了一根。三个小孩站在他面前,领头的那个正是早上蹲在路边的。领头的转过头看到洛凌霄,愣住了。他没看清洛凌霄是怎么过来的。前一秒巷口还没人,后一秒他已经站在埃米旁边了。
洛凌霄没看他。他蹲下来,看着埃米。「你沒受伤吧?」
埃米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没有哭。他不会哭。但他看到洛凌霄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路过。」
「放学还早。」
洛凌霄没回答。他把埃米从地上拉起来,检查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膝盖。擦破了点皮,不严重。埃米没躲,任由他看。
「没事。」埃米说。
洛凌霄站起来,看着那三个小孩。
「就你们几个欺负我的弟弟吗?你们倒是挺狂的,给我示范示范,你们是怎么欺负他的!來吧!」
三个小孩中领头的那一个拎着拳头就冲了上來,洛凌霄侧身躲过领头那一拳,脚步没动,只偏了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第二个小孩冲上来,他往旁边滑了一步,那小孩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领头的又冲上来,一拳打向他胸口。洛凌霄没躲。他伸手抓住那小孩的拳头,轻轻一拧,那小孩疼得叫了一声,整个人被翻了过去,趴在地上。洛凌霄没松手,单膝压住他的背。
另外两个小孩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一起冲上来。洛凌霄左手一抬,用木头苦无的木柄敲在第一个小孩的手腕上,那小孩吃痛缩手,被洛凌霄顺势一推,撞到墙上。第二个小孩的拳头还没到,洛凌霄已经转过身,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那小孩腿一软跪了下去。
三个小孩,一个被压在地上,一个靠着墙捂着肚子,一个跪在地上不敢动。洛凌霄站起来,左脚踩住领头那小孩的背,低头看着他。
「你臭猪猡!你死猴子!你死肥仔!」他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欺负我弟弟?」
领头的小孩咬着牙,没说话。洛凌霄踩着他的背,没有用力,只是压着。「今天我心情好,下次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臭垃圾。现在,道歉。」
领头的没动。洛凌霄把木头苦无在他面前晃了晃,不是在威胁,只是让他看看。「道歉。」他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领头的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跟我。跟他。」
领头的转头看向埃米。埃米站在墙边,靠着墙,手里攥着吊坠,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被人道过歉。「……对不起。」领头的说。另外两个小孩也跟着说了「对不起」。
洛凌霄松开脚,往后退了一步。「滚。」
三个小孩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洛凌霄和埃米。洛凌霄把木头苦无翻了个面,看了看,轻轻一掰,断了。碎片落在地上。
埃米看着他,没有动。
「走吧。」洛凌霄说。
埃米跟在他后面,出了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的。断了的书包带子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洛凌霄走在他旁边,没有帮他拿书包,没有问他疼不疼。只是走着。
过了很久,埃米说:「你刚才说,我是你弟弟。」
「不然呢,我还有其他弟弟?」
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谁都没说话。埃米把吊坠从衣服里拿出来,低头看着。那道弧线还在泛着淡淡的紫色,比在巷子里暗了一点,但没完全灭。「这个会一直亮吗?」他问。洛凌霄看了一眼。「需要的时候会。」「什么时候是需要的时候?」「你有危险的时候。」埃米沉默了一会儿。「刚才那样?」「嗯。」埃米把吊坠攥在手心里,那道弧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不是光在消褪,是它知道他已经安全了。「收好。」洛凌霄说。埃米把吊坠塞回衣服里,拍了拍,确定它不会掉出来。他跟上去,走在洛凌霄旁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刚才骂他们臭猪猡、死猴子、死肥仔。」洛凌霄没接。「你骂人还挺凶的。」埃米说。洛凌霄嘴角动了一下。「我平常可不这样,我平常可是很友善的。」
艾比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你们两个怎么走这么快!」她低头看到埃米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皱起眉:「怎么又断了?」埃米没回答。艾比看了洛凌霄一眼。他没看她。她等了一会儿,洛凌霄没说话,埃米也没说话。艾比把埃米的书包拿过来,说「我帮你缝」,没再问为什么断了。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但她知道,埃米被人欺负的时候,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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