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週的週一夜晚。
艾隆學院圖書館一樓的小閱讀室裡，靜謐得只能聽見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摩擦的沙沙聲。窗外的王都已經進入了悶熱的初夏，但圖書館內依靠著微弱的冰屬性陣紋，維持著舒適乾爽的溫度。
長桌的兩端，賽維爾與伊莉娜正對面坐著自修。
褪去了學院制式長袍，兩人換上了輕便的夏裝，卻也將他們截然不同的出身背景展現得淋漓盡致。
賽維爾穿著一件布料柔軟的淺灰色亞麻短袖。這衣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甚至袖口還有重新縫補過的痕跡，完全是北境平民為了方便活動與耐穿而準備的實用服裝。
而坐在他對面的伊莉娜，則穿著一件剪裁極其精緻的淡紫羅蘭色夏日洋裝。
高質感的絲綢布料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珍珠光澤，領口與袖口點綴著手工縫製的細緻蕾絲。
即便是在無人的自修室裡，她依然保持著背脊挺直的優雅坐姿，宛如一幅名貴的畫像。
賽維爾手裡拿著炭筆，視線卻悄悄從書本邊緣越過去，偷偷打量著伊莉娜。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跳。
撲通、撲通……非常平穩規律，完全沒有星期五傍晚在訓練場時那種「心臟快要從嘴巴裡跳出來」的慌亂與躁動。
賽維爾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得出了一個令他非常滿意的結論：
「呼，果然！我那天絕對是因為過度使用魔力，導致身體極度疲勞和魔力透支，心臟才會跳得那麼奇怪。看來蘇格拉哥哥說的什麼絕症，根本就是在嚇唬我嘛，我現在健康得很！」
確認自己沒有「生病」後，賽維爾放心地將注意力轉回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伊莉娜同學，」賽維爾放下炭筆，輕聲打破了閱讀室的寧靜，「關於今天早上諾拉施展的『固有魔法』，妳可以跟我詳細說明一下嗎？」
伊莉娜從厚重的書籍中抬起頭，將夾著書籤的頁面合上。她似乎對賽維爾的好奇心毫不意外。
「現代法師使用『庫洛語』施法，本質上是透過嚴謹的邏輯代碼，向世界『借用』規則。」
伊莉娜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咬字變得極其清晰，「但是『固有魔法』不同。它不需要任何語言作為橋樑，那種力量是直接刻印在法師靈魂與血脈深處的。它不需要借用規則，因為它本身就是在『創造規則』。」
伊莉娜看著賽維爾，紫眸中閃爍著微光：「所以，官方文獻才會將這種無法被解析、無法被複製的現象，稱之為『奇蹟』。」
聽到「奇蹟」兩個字，賽維爾的心頭微微一震。
他立刻聯想到蘇格拉哥哥曾經說過，帝國時代的古代魔法，就是不依賴語言，直接與自然乙太產生共鳴，進而引發「奇蹟」。
「既然都是不依賴咒語、直接產生奇蹟……」賽維爾沒有多想，順口就將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那固有魔法，跟帝國時期的『古代魔法』有什麼關係嗎？」
伊莉娜原本柔和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嚴厲的警告意味。
「賽維爾同學，古代魔法是極度危險且不可控的災厄。」伊莉娜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現代人不僅不應該、在生理上也已經不可能再去接觸那種東西了。你為什麼會突然對古代魔法產生興趣？你難道想私下去嘗試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看著伊莉娜充滿戒備的眼神，賽維爾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額頭立刻冒出一滴冷汗。
「沒、沒有！我絕對沒有想做危險的事！」賽維爾連忙擺著雙手，急中生智地解釋道，「我只是剛好聽到妳用『奇蹟』來形容它，就聯想到了歷史課上提到的古代魔法。我只是單純好奇，王國在分類上，是怎麼認定這兩者的差異的？」
聽到這個解釋，伊莉娜眼中的戒備才稍微褪去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
「就像我早上說的，固有魔法被認定與古老的『血統』有關。」
伊莉娜搖了搖頭，「但實際上，據我所知也就僅止於此了。關於固有魔法的起源，王國的資料庫裡存在著巨大的空白，沒有任何更詳細的歷史資訊能夠佐證它的原理。」
『呵。』
就在這時，賽維爾的腦海深處，傳來了蘇格拉一聲帶著極度諷刺意味的冷笑。
但賽維爾現在顧不上理會體內的聲音，他的注意力被伊莉娜提到的另一個詞給吸引了。
「血統……」賽維爾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少女，「伊莉娜同學，說起來，妳的家族在阿索亞王國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位啊？」
聽到這個問題，伊莉娜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她沒有刻意端起貴族的架子，但那從容的姿態裡，卻自然透著古老血脈沉澱下來的底氣。
「艾爾沃德家族，是協助初代國王建立這座王國的古老家族之一。」伊莉娜微微揚起下巴，紫色的眼眸中閃耀著絕對的信仰之光，「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先祖，協助偉大的賢者們建立並完善了整套『庫洛語』的底層邏輯系統。」
她的手輕輕撫過桌上那本《庫洛語基礎語法》的精裝封面，語氣中充滿了驕傲：「我們為混亂的世界帶來了秩序與安全。所以，『庫洛語』的存在，對我、以及對整個艾爾沃德家族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驕傲的事。」
『帶來了秩序？』
蘇格拉低沉的聲音再次在賽維爾的意識裡響起，這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冰冷嘲弄：『不過是為人類戴上了名為安全的枷鎖，徹底抹殺了魔法原本能觸及的奇蹟上限罷了。把這個世界關進狹隘的鐵籠裡，居然還能成為他們世代傳頌的驕傲？真是可笑至極。』
賽維爾在心裡聽著蘇格拉那充滿敵意的評價，又看了看眼前因為談論家族榮耀而閃閃發光的伊莉娜。
他沒有去評判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觀。在賽維爾單純的眼裡，他看到的不是什麼體制與枷鎖，而是一個對魔法傾注了全部熱情的少女。
賽維爾雙手托著下巴，露出溫暖而純粹的微笑。
「伊莉娜同學，妳真的很喜歡魔法呢。」
這句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階級奉承、僅僅是出自一個平民少年由衷的直白稱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落在了安靜的閱讀室裡。
「……」
伊莉娜原本準備好要繼續闡述庫洛語優越性的長篇大論，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她習慣了別人對她家族權勢的敬畏，習慣了別人對她天才稱號的諂媚。
但從來沒有人，用這麼純粹、像是在看穿她靈魂本質的語氣，對她說出這句如此簡單的話。
一股難以控制的熱度，迅速從她的脖頸蔓延到了白皙的臉頰上。
「別、別突然說這種毫無邏輯的奉承話。」
伊莉娜慌亂地移開了視線。
為了掩飾自己瞬間失控的心跳與羞澀，她略顯僵硬地抓起桌上的書本，將臉擋在書頁後面，試圖用平日裡那副高傲的語氣武裝自己：「我、我要繼續看書了。你自己的進度如果落後，我可不會等你。」
看著那本甚至不小心被拿反了的書籍，賽維爾眨了眨眼，只覺得眼前的學伴似乎有點莫名其妙地生氣了。
「喔……好，我也繼續看書了。」他乖巧地拿起炭筆，繼續低頭與那些枯燥的代碼奮戰。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eWNszW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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