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狂歡如同潮水般洶湧退去。保衛者空間站在數日的喧囂和慶祝後,生活逐漸恢復平靜。對凱倫而言,這幾天的經歷比他在銹鐵墳場十六年的生涯加起來還要魔幻。他從一個無人問津的拾荒者,一躍成為全空間站矚目的英雄,胸前那枚守護星勳章沉甸甸的,時刻提醒著他身份的轉變。
然而,隨之而來的不是舒適安逸,而是密集的身體檢查、能量監測、體能訓練,以及無數他聽不懂的技術簡報,讓他頭昏腦脹。駕駛衝鋒豹時那種人機合一的感覺固然美妙,但回歸到日常,他依舊是那個對龐大科技造物充滿陌生感的少年。周圍的軍官和技術人員雖然對他恭敬有加,但那無形的距離,以及他們談論高深科技術語時的語氣,總讓他覺得有種隔閡。
這天下午,在一場關於衝鋒豹能量傳導系統優化的會議結束後,凱倫正對著走廊牆壁上複雜的星圖發呆。未幾,一個略顯活潑的女聲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嘿!我們的大英雄,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對著牆壁發呆?」
凱倫回頭,看到一位穿著合身地球侍衛隊制服的女兵,她有著一頭精神飽滿的短髮,眼睛明亮有神,帶著一絲爽朗的笑意。凱倫認得她,是之前在慶功會上比較大膽地向他提問的女兵之一,好像叫彭美拉。
「美拉……長官。」凱倫有些拘謹地回應。他不太確定該如何稱呼這些正式的軍人。
「叫我美拉就好。」女兵擺擺手,走到他身邊,順著他剛才的目光也看了看那幅星圖,「怎麼?對星域圖感興趣?還是……覺得有點悶呢?」
凱倫老實地點了點頭:「有點。那些報告,我不是很聽得懂。」
「正常!我剛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感覺他們說的都不是地球語。」美拉笑了笑,又壓低聲音問:「與其在這裏對著數據和牆壁發呆,想不想去看點熱鬧?今天剛好是空間站競技場的月度格鬥大賽,應該很精彩。」
「競技場?格鬥大賽?」凱倫愣了一下。他以為這種軍事堡壘只有訓練場,怎麼會有聽起來像娛樂場所的地方?
「對啊。」美拉解釋道,「空間站生活壓力大,長期備戰,大家神經都繃得太緊了。所以指揮部批准設了競技場,讓士兵們有個發洩精力、放鬆心情的地方。用的是訓練用的能量模擬武器,點到即止,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觀賞性不錯。怎麼樣,去看看?」
凱倫被勾起了興趣。在銹鐵墳場,唯一的娛樂就是從廢墟裏翻找零件,這種正規的競技活動對他來說無比新奇。他看了美拉一眼,點了點頭:「好……好啊。」
「太好了!跟我來!」美拉立刻在前面帶路。
兩人穿過幾條繁忙的通道,坐高速升降梯往下走。越靠近競技場,人流越多,許多穿不同部門制服的男女士兵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臉上帶著興奮和期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軍事區域截然不同的輕鬆氣氛。
走進競技場大門,一股聲浪撲面而來,凱倫瞬間有些失神。這是一個環形的大型場館,中央是寬闊的對戰平台,周圍是階梯式觀眾席,已經坐了大半。場館上空懸浮著幾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實時轉播場地內的細節。燈光聚焦在中央,把每一寸金屬地面照得鋥亮。
「哇……」凱倫忍不住驚嘆。這規模、這氣氛,遠超他的想像。
美拉顯然是常客,輕車熟路地帶凱倫找到一處視野不錯的位置坐下。「今天好像是重裝甲格鬥專場,看那邊!」她指著場地一側正在準備的區域。
幾名士兵穿著外骨骼式的訓練用動力盔甲,覆蓋了主要軀幹和四肢,關節處有明顯的液壓結構,手裏拿著發出柔和能量光的訓練劍和盾牌。他們正在做賽前熱身,眼神互相盯著對手,既有友善,也有較量。
很快,「噹——」一聲響起,第一場對決正式開始。兩名穿不同顏色標識盔甲的士兵踏入場中,扭動腳踝、晃動身體裝腔作勢。裁判一聲令下,兩人立刻衝向對方。
「鏗!鏘!咚!」
訓練武器與能量盾牌猛烈碰撞,迸發出四散的能量火花和激烈的撞擊聲。他們的動作迅猛而精準,時而貼身纏鬥,時而拉開距離尋找破綻。動力盔甲給了他們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每一次揮砍、格擋、閃避都充滿力量。觀眾席上爆發出陣陣喝彩和加油聲,氣氛熱烈。
凱倫看得目不轉睛。這種純粹的力量和技巧碰撞,與他駕駛衝鋒豹時那種神經連接、能量感應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同,更原始,也更直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場上的激烈對抗,還有周圍觀眾那種為競技本身而沸騰的熱情。這是在銹鐵墳場永遠體驗不到的歸屬感。
「怎麼樣,很棒吧?」美拉在一旁大聲問,聲音幾乎要被周圍的聲浪淹沒。
凱倫用力點頭,眼睛仍盯著場內:「嗯……很厲害。他們每天都這樣訓練嗎?」
「那倒不是,這種級別的對抗算是每月一次的盛事了。平時更多是基礎訓練和模擬戰。」美拉說,「不過,這也算是地球侍衛隊的傳統了。很久以前,地球上就有類似的競技,那時候是為了培養戰士,訓練勇氣和技巧。」
她頓了頓,看著場中又一次激烈的碰撞,語氣平緩了一些,帶點感慨:「說起來,我們現在能坐在這裏看比賽、為勝利歡呼,真的很不容易。你知道嗎,凱倫,大概兩百多年前,地球人經歷過一次幾乎自我毀滅的內部分裂。」
「內部分裂?」凱倫的注意力被深深吸引,「怎麼分裂?」
「嗯。」美拉點點頭,目光穿過賽場,像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那時候,地球的環境還沒有像銹鐵墳場那樣極端,但資源枯竭、環境惡化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為了尋找新的生存空間,人類啟動了規模浩大的星際移民計劃,火星成了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殖民星球。」
全息屏幕上,一場對決剛結束,勝者高舉訓練劍接受歡呼,新的對決者正在入場。美拉的聲音在稍歇的聲浪中顯得清晰起來:
「最初的一百年,是開拓與合作的時代。地球提供了大部分技術和人口基礎,火星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被改造,建起了龐大的封閉式生態都市。那時候,人類還是一個整體,目標是共同的未來。但隨著時間推移,情況變了。」
她的語氣帶上一絲沉重:「火星逐漸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社會體系和科技樹,他們適應了火星的環境,甚至在某些領域——比如封閉生態循環和高能物理——超過了地球。而地球雖然資源枯竭,但憑著深厚的歷史積累和龐大的人口基數,依然掌握著政治和文化的主流話語權。」
「矛盾的根源,最終還是回到了資源上。」美拉嘆了口氣,「火星認為,他們為人類的延續付出了巨大努力,理應獲得更多自主權,甚至要求重新分配太陽系內殘存的稀有礦產和能源。地球則覺得,火星的發展建立在早期地球巨大投入的基礎上,理應繼續服從地球的整體規劃。雙方都認為自己是人類正統,都覺得對方在搶佔本該屬於自己的生存資源。」
凱倫聽得入神。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歷史。在拾荒者的口耳相傳中,只有戰爭的殘酷,很少觸及戰爭的起源。
「談判破裂了。」美拉的聲音很平靜,卻掩不住那段歷史的殘酷,「猜忌、指責、經濟制裁、小規模摩擦一步步升級。大約一百二十年前,雙方因為爭奪小行星帶一個富含高效能源晶體的礦區,隸屬地球和火星的巡邏艦隊爆發了正面衝突。就像點燃了導火索,積壓了幾十年的怒火和恐懼徹底爆發了。」
場地中,新的對決正在激烈進行,能量武器的碰撞聲彷彿為這段歷史配上了殘酷的音效。
「那場戰爭,後來的歷史學家稱之為太陽系內戰,或兄弟戰役。」美拉繼續說,「持續了近二十年,慘烈程度超乎想像。曾經共同開拓星海的同胞,在月球軌道、小行星帶、火星上空,用熟悉的武器互相殺戮。無數戰艦化為殘骸,無數家庭破碎。我們現在在銹鐵墳場看到的那些廢棄飛船,有很多就是那場內戰留下的。」
凱倫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勳章。他無法想像,如今團結一致對抗帝國的地球侍衛隊,過去竟曾與同樣源自地球的同胞自相殘殺。
「那……後來呢?」他追問。
「後來?」美拉苦澀地笑了笑,「沒有真正的贏家。戰爭耗盡了雙方的元氣,地球環境進一步惡化,火星的殖民城市也遭受重創。就在人類文明奄奄一息的時候——」
她伸手指向天空,指向太空深處:「帝國的偵察艦,第一次出現在太陽系邊緣。」
「外敵的出現,迫使殘存的人類勢力重新坐在一起。」美拉的語氣凝重起來,「面對遠超我們科技水平的共同威脅,過去的地球和火星派系終於放下了成見,組建了統一的地球聯邦和地球侍衛隊。所有資源、科技、力量被整合起來,對抗帝國。我們現在所在的保衛者空間站,就是那之後舉全球之力建造的。」
她望著凱倫,眼神複雜:「所以,凱倫,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我們守護的這個地球,其實經歷了近乎毀滅的內耗,在帝國的陰影下被迫重生。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內鬥的代價,也比任何人都珍惜來之不易的團結。這也是為什麼李忠賢指揮官他們如此看重你——不僅僅因為你的力量,更因為你代表了在帝國壓力下,人類可能出現的新希望和突破。」
凱倫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只會翻撿銹鐵的手,如今承載著如此沉重的歷史和期望。他想起在銹鐵墳場,拾荒者之間為了爭奪零件也會有爭鬥,但與美拉所說的兄弟相殘相比,微不足道。資源、爭鬥——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帝國對地球虎視眈眈,也許在本質上,和當年地球與火星的紛爭並無不同,只是規模更大,科技更先進。
就在他沉思時,競技場內爆發出一陣最熱烈的歡呼。最後一場壓軸對決分出了勝負,勝出的戰士脫下頭盔,露出一張興奮的臉,向四周致意。
「走吧,英雄。」美拉拍了拍凱倫的肩膀,把他從歷史的沉重中拉回來,「帶你去體驗一下競技場旁邊的休閒區,那裏的能量飲料味道還不錯,我請客。」
凱倫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因為純粹的競技而歡呼雀躍的士兵們——他們來自曾經可能敵對的陣營,但此刻,他們只有一個身份:地球侍衛隊成員。他心中某種隔閡似乎消融了一些。
他跟著美拉走出喧鬧的觀眾席,身後是依舊沸騰的競技場。歷史的傷痕還在,帝國的威脅未除,但在此刻,在這座人造的星空堡壘中,他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共同體」的溫暖。這份溫暖,與他體內那股來自遠古的力量一樣,將成為他面對未來挑戰的力量。他知道,屬於他的戰鬥還沒結束,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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