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十五章：東宮問對

詩會的幾日後，景玉收到了太子妃的邀請，請她到東宮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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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蕭蘭心，與太子和「蘇二郎」也算是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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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聽聞景玉的變故之後，一直對這位特殊的「妹妹」很是關心，也有些憂心她是否適應新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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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偏殿佈置得溫馨雅致，太子妃親自為景玉準備了她喜愛的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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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櫺灑在桌案上，把茶杯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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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坐吧，不用拘束，」太子妃指了指對面的胡床，「我們姐妹倆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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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走到案前，雙膝並攏，控制著腰腹的力道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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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大馬金刀地掀開衣擺，而是將雙手撫平齊胸衫裙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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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伸出手去拿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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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腦強制發出指令，壓制住那股想要張開五指，一把攥住茶碗的粗獷肌肉記憶，刻意收束小臂的力道，僅用拇指與食指的指尖，精準地捏住茶盞的邊沿，小指甚至按照預先計算好的角度，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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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動作，全靠她極端嚴密的控制力硬生生裝配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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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姐姐，謝謝你的關心，」景玉將茶盞端至唇邊，「最近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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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上下打量著景玉，發現她周身的僵硬感消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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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初時的彆扭和不適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克制的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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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現在適應得如何？突然從男子的身分變成了女子，這樣的轉變一定很不容易吧？」太子妃前傾著身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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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將茶盞放回案上，瓷底與桌面碰出輕微的「嗒」聲：「蘭心姐姐，我發現這件事其實很有趣。以前我以男子視角看待女子，現在我能從內部觀察女子世界，就像同時擁有兩種視角的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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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愣了愣，沒想到景玉會用如此理性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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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痛苦或者困擾嗎？」太子妃半張著嘴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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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確實有些不適應，」景玉坦誠地答道，「但是情緒化的反應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不如把它當作一個新的課題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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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徹底被她的理性與冷靜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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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的女子如果遇到這樣的變故，多半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憤憤不平，但景玉卻是用如此客觀的態度來分析和接受，甚至有點像是事不關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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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真是…很特別，」太子妃由衷地說道，「這種心態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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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景玉雙手平放在膝頭，「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與其沉溺在負面情緒中，不如積極地適應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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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點點頭，然後想起一事：「對了，婉娘，你現在作為女子，有些規矩還是要注意的。比如走路要小步，不能邁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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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眉心微蹙：「為什麼走路要小步？這樣效率很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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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雙腿發力，極其自然地站起身，邁開大步走了幾步，步幅極大，動作乾脆利落，完全不見女子應有的碎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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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拿帕子掩住嘴笑了：「婉娘，你這樣走路確實效率高，但是不符合女子的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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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話音剛落，恰好有兩名宮女端著新換的茶點，從殿外款款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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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身形婀娜，蓮步輕移，裙襬隨著步伐漾開細碎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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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見狀，便笑著對景玉說：「你看，那便是女子應有的步態，講究的是一個『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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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立刻轉過頭，視線死死鎖定在宮女的膝關節與腳踝上，大腦飛速計算著這種骨骼發力點的轉移軌跡：「步幅約為常態的三分之一，以腰胯發力，帶動腿部。此步態確實能凸顯身形曲線，搖曳生姿，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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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身軀，刻意鎖死自己的膝蓋，強行扭轉跨骨來模仿那種左右搖晃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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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兩步，便感覺到大腿內側肌肉一陣酸痛，重心極度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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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停下動作，用力擠出眉間的摺痕，得出結論：「行進效率預估降低六成以上。若遇突發狀況，例如需要躲避暗器或迅速撤離，此步態將構成致命的阻礙。結論：不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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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看著她先是精準模仿，而後又一本正經地給出「致命阻礙」的評價，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哈哈大笑：「你啊，真是與眾不同。不過也正是這種與眾不同，讓你如此特別。罷了罷了，儀態之事慢慢來，我們先不研究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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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話間，一名宮女進來稟報有男子侍衛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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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其他宮女立刻低下頭，將視線死死盯住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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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景玉的脖頸依舊挺直，徑直轉頭朝殿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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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不會吃人，為什麼要躲？」景玉毫不避諱地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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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又是一陣好笑：「婉娘，女子見到男子要迴避目光，這是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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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景玉吐字清晰，極度認真地展開剖析，「如果連正常的視線接觸都要避免，那交流效率會大大降低。而且，這種迴的避行甚至可能會強化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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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聽著她的長篇大論，既佩服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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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能從最理性的角度剖析現狀，完全沒有一般女子的羞澀和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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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太子妃和緩地答道，「但是禮制就是禮制，我們還是要遵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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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點頭，雖然無法苟同這種低效的禮法，但還是表示接受：「好吧，我會注意的。不過這些規矩的邏輯確實有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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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一邊為她倒茶，一邊留意著她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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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雖然景玉的思維方式極端硬朗，但她的舉止卻有一種異樣的協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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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茶時腕骨的轉動，坐姿的平穩，都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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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你知道嗎？你現在真的很美，」太子妃由衷地誇讚道，「那天詩會上，所有人都被你的美貌和才華征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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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到這番讚美，面部肌肉沒有半點瑟縮或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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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坐在原處，大腦認真運轉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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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她吐字毫無波瀾，「從美學角度評估，我的五官比例協調，膚質光潔，符合當下的審美標準。而且，我也曾嘗試從一個更客觀的視角，對此進行過一次詩歌鑑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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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正為她這番奇特的言論感到莞爾，卻見景玉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竟用清秀的行楷錄了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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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物？」太子妃伸出手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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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我嘗試以『蘇二郎』的視角，對『婉華縣主』的容貌做一次客觀評述。這算是一份…研究札記。」景玉坦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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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差點被嘴裏的唾沫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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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過去的自己，給現在的自己寫鑑賞詩？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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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睛看去，只見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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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鏡偶得》

柳眉含黛自天成，秋水凝霜照骨清。

月殿素娥羞掩袂，洛川宓妃怯迴縈。

京華冠蓋空皮相，江左風流負盛名

唯有寒潭窺鐵魄，方知碧血鑄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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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初讀時，只覺詩句清麗，對仗工整，心想這妹妹不僅人美，文采亦是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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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她讀到「月殿素娥羞掩袂，洛川宓妃怯迴縈」時，不禁莞爾，覺得這讚美雖高，卻也太不謙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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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看到「京華冠蓋空皮相，江左風流負盛名」，她眉心微微一皺，停在了這兩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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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冠蓋，江左風流，這些在說的是長安和江南的才俊…可這是一首寫美人容貌的詩，為什麼突然扯到這些男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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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回翻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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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又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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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題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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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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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竟有女子如此理直氣壯地盛讚自己，全然不見半分羞赧，句句都在拔高眼前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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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的視線掃過最後一句「唯有寒潭窺鐵魄，方知碧血鑄瓊英」時，太子妃端莊的儀態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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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裏的茶盞猛地一晃，幾滴熱茶直接濺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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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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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的視角根本不是婉娘自己，而是那個已經逝去的「蘇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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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些石破天驚的讚美，原來是以一個男子的，甚至是故人的眼光，在「客觀」地評價眼前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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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極度嚴謹的「自戀」，清奇得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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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景玉用如此端正的態度，寫下這般驚世駭俗的「自我鑑賞詩」，太子妃便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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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丟開帕子，雙手捂住肚子，整個身子往前傾倒，笑得連頭上的步搖都劇烈晃動，眼淚直接從眼角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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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妹妹，我的婉娘啊！」太子妃一手揉著抽痛的腹部，一手拿著手帕猛擦眼角笑出的淚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自己給自己寫詩，還用這種…這種故人重逢，洞悉一切的語氣！『唯有寒潭窺鐵魄』，你…你真是要笑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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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笑得幾乎要從胡床上滑下去的太子妃，依舊端坐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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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面部肌肉完全放鬆，沒有半分尷尬，只有純粹的困惑：「蘭心姐姐，這有何可笑之處？從邏輯上講，沒有人比過去的我，更了解現在的我的本質。這首詩的描述和結論，都是基於事實，有憑有據，極其嚴謹，絕無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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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頂著這張面癱臉認真解釋，那種巨大的反差感就越是強烈，太子妃身處這樣的情景，笑得是連氣都快要喘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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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若由旁人寫來，便是一首絕佳的讚美詩，可由景玉自己寫出，就成了一樁絕頂滑稽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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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連連搖頭，只覺得這個妹妹的直率和理性讓她感到極度輕鬆，全然沒有尋常高門貴女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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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婉娘，聽說那天詩會上有位江南才子對你很有好感？」太子妃好不容易止住笑，拿帕子按著嘴角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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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大腦中調取出顧子墨的數據：「顧子墨確實是個很有才華的人。我們在學問上很有共同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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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聽到「學問」二字，眼角彎了起來：「我倒也聽聞過這位顧郎君。聽說他不僅詩才冠絕江南，棋藝更是超凡。更難得的是，他家中是前朝皇室，家中藏書甚豐，富可敵國，尤其在古籍善本的考據上，連國子監的博士有時都得向他請教。看來，你們確是天造地設的『學問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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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瞳孔瞬間放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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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詞棋藝固然不錯，但「古籍善本」，「考據」這幾個詞，才真正精準地擊中了她的運算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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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顧子墨不僅有才情，更有深厚的學術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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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學問上的交流嗎？」太子妃敏銳地察覺到她身軀微微前傾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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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靠回椅背，開始調取那日的物理數據：「我覺得…可能不只是學問。和他交談時，我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就像遇到了真正能理解我的人。但又和太子殿下他們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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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有什麼不同？」太子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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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和雍王殿下，他們和我交談時，音量大，距離近，時常會產生肢體碰撞。但顧郎君不同，他看我時，視線落點會刻意避開我的眼睛，說話音量始終壓得很低，而且他的站距總是精確地保持在三步的安全距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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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極度認真地拋出一連串數據，「這般的謹慎，在我看來，是一種效率極低且令人費解的社交模式。但是，這種差異倒也甚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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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因為他把你當作心儀的對象，」太子妃溫和地給出解答，「婉娘，你開始體驗到這種特殊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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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的對象…」景玉咀嚼著這個詞，「這種現象確實很奇妙。以前我從理論上了解過這種心理，但親身體驗卻完全不同。原來被人以這種方式對待，會產生如此繁雜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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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只覺得無比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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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正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拆解和體驗這些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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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如果你對顧郎君有好感，不妨多接觸一下，」太子妃建議道，「不過要記住，在感情上要矜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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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持…又是一個效率不高的行為模式，」景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過既然是社會規範，我會遵守的。只是我很好奇，為什麼世人在感情方面要設置這麼多複雜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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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被她的話逗笑了：「婉娘，你總是能用最理性的方式解剖一切，包括感情。這就是你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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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雖然是主觀的，但也有其內在邏輯，」景玉直視著太子妃，「理性分析有助於做出正確的判斷。而且我發現，顧郎君似乎很欣賞我的這種思維，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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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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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說起弘文書院最近的課業，說起秦若蘭上個月在馬場和人打賭，把自己的裙子縫到了馬鐙上的笑話，說起沈靜姝最近研究的一種繡法，竟然和她自己摸索出來的幾何針法思路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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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聽著，看見景玉說到有趣的事會偏一偏頭，說到自己不解的問題會微微皺眉，說到秦若蘭時嘴角會自然往上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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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全都是細小的，不受控制的動作，比任何刻意練習的禮儀都更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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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套截然不同的系統，在同一個人身上磨合著，而且磨合得出乎意料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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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我很高興看到你現在的狀態，」太子妃雙手交疊，「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式來應對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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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蘭心姐姐的關心，」景玉答道，「我發現，現在這樣的生活其實也很有趣。比如我可以穿不同的衣服，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表達想法，還能從另一個角度觀察世間。最重要的是，我依然可以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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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說：「婉娘，你能這樣想就好。你在詩會上站得住腳，在書院裏讀得了書，在賞花宴上沒有被人欺負，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不管你走到哪裏，蘇家的門在這裏，景行在東宮，我也在這裏。這些，都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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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這幾句話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然後點頭：「我明白。謝謝蘭心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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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你說的這些，我每一條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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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站起來送她，順手替她理了理肩頭帔帛的方向：「婉娘，以後有什麼不懂的事，隨時來找我說。禮法也好，感情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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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還有關於顧子墨的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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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了，停了一停，只應了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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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太子妃後，景玉走在回府的路上，大腦回放著今天的談話和自己的那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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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自己確實在慢慢適應現在的身份，但她並非在拋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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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姐姐教她的，是如何在社會中找到合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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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自己正在做的，卻是將過去的數據與現在的體驗，進行一種前所未有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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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吹過，吹動了她鬢邊的珠飾，清脆的碰撞聲敲擊著耳膜，也吹散了她腦中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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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領悟到，自己不必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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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就是同一具皮囊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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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我的特色吧，」她想，「我不必改變我的本質，它們自可成為我獨特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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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窺鐵魄，碧血鑄瓊英。」她輕聲念道，嘴角兩側的肌肉向上牽扯，露出一個極淡，卻發自內心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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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想，她多半是個很難被歸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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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擁有優雅與美麗，也保留著理性和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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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裏的懷瑾，還是那個和夫子抬槓，和朋友賽馬，說話直接，出手粗獷的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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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婉娘，會繡蘭花，懂得在賞花宴上的如何站得住，知道如何在滿園打量的視線裏不被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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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人住在同一具身體裏，一開始她以為這是矛盾，後來發現這其實是她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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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感情那個命題，她在腦子裏留了個空白的書頁，等著往上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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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還不夠，結論尚早，但她覺得這個課題，大概會比她預想的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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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太子李景行回到東宮，見太子妃仍在燈下獨自發笑，不禁走上前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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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妃何事如此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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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將那方手帕遞給他，指著上面的字跡：「你看看你那好妹妹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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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接過帕子，目光掃過前幾句時，眉毛還微微皺著，似乎在評估這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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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讀到「唯有寒潭窺鐵魄，方知碧血鑄瓊英」時，這位素來沉穩的太子殿下，面部肌肉先是一陣錯愕的抽搐，隨即整張臉漲得通紅，眼角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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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猛地舉起右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書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大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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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這小子…不對，這丫頭！也只有她幹得出這種事！」李景行笑得直接彎下腰去，整個上半身幾乎要貼到桌面上，眼淚從眼眶裏飈了出來，「『唯有寒潭窺鐵魄』，虧她想得出來！這話要是讓三郎他們幾個聽到，怕不是要當場笑得滿地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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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了解那個曾經的「蘇二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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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的口吻，那種帶著點自負和洞悉一切的評價，活脫脫就是他那個好兄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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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蘇二郎」的魂，去詠「婉娘」的貌，這份錯位感帶來的強烈衝擊，遠比太子妃感受到的更為直接與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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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日定要把這詩抄給三郎他們看！」太子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帕子，笑得連吐字都帶著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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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今年長安城最好笑的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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