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三章：文武雙全

盛唐年間，四月的長安城正值最好的時節。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oa65M96R

前幾日的春雨把整座城池洗了一遍，青磚縫裏鑽出細密的苔蘚，坊間的杏樹掛著還沒落盡的白花，花瓣落在水溝裏，順著水流漫漫地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j11x0LvE

空氣裏有泥土的腥氣，又摻著不知從哪家院子裏飄來的牡丹香，讓人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味道，只覺得鼻尖一陣一陣的，整個人都跟著清醒了幾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0HYc0MMF

翰林院每年春季都要辦一場文會，長安城各家有頭有臉的郎君都要來湊這個熱鬧。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IcFBcjRR

說是「文會」，說穿了不過是一群將來要靠科舉出仕，或者靠門蔭入仕的少年，在長輩面前賣弄一回文采，順便讓家中大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替兒子估估價…誰家的小子將來能撐起門楣，誰家的還得再等幾年。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gAcKNbt5

八歲的蘇景玉已經出落得更加俊美，那張精緻的小臉如玉雕般完美，膚色白皙如雪，五官精緻得近乎完美。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wf8b4XXh

一雙清澈的眼眸蘊藏著超越年齡的智慧，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了淡淡的陰影。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J028jQpk

舉手投足間盡顯貴公子的風範，那種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VrADL36Q

「二郎君，您今天真是太好看了，」阿峻在一旁小聲說道，滿臉驕傲，「那些公子哥兒們都在偷偷看您呢。」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pNHIvyaF

翰林院的庭院打理得一絲不苟，青石徑兩旁的牡丹和芍藥都開得正濃，紅的，粉的，白的，一叢一叢擠在一處，把石徑擠得只剩下中間一條窄路。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ySNIfXou

花農昨日才來修剪過，落下的花瓣還沒掃盡，零零落落地躺在石縫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yngjhpUk

院中央搭了一座木台，四周各擺了幾列座椅，離台子近的位子是留給年長的郎君的，稍遠的則按各家品階高低依次排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vZoV5BwZ

八歲的蘇景玉坐在左側靠前的位子，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對面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把毛筆在硯台上舔了又舔，一個字也沒落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gjDdB4ij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錦袍，料子是蜀錦，摸起來滑而不膩。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O0ig2nn5

腰帶束得合身，腰間掛的那塊羊脂玉是老太君親手挑的，玉質溫潤，日頭一照，微微透出一點奶白的光。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eILl4F0C

他的個子在同齡人裏算偏高的，加上脊背挺直，坐在那裏半點也不像個八歲的孩子，倒像是從哪幅仕女圖裏走出來的小公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a07zcYis

「二郎君，」書僮阿峻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看那個李大郎，眉頭皺成那樣了，是不是快把硯台戳穿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6CBcWDGO

景玉沒答，只輕輕往那邊掃了一眼，又收了回來，淡淡地說：「讓他想，別去看人家。」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cfXcfcNh

阿峻縮回去，嘴裏小聲嘀咕了句什麼，大約是說自己又沒看錯，只是悄悄樂了一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OSLBqRjG

文會開始前，三個要好的朋友先後尋到景玉身邊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yQq5uvLm

蕭振羽來得最早，一坐下就開始搓手，左看右看，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FRCAY25I

他是練武的料，腕子粗，掌心厚，握毛筆的姿勢跟握刀柄的姿勢說不清楚有什麼差別，總之看起來很費力。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CHMuAXJS

「景玉，」他俯到景玉耳邊，「今日這個題目，若是射箭我倒還行，偏偏是作詩，你說我湊幾個字能不能過？」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a36ABjOx

「不湊字數，老老實實把你看見什麼寫下來就好，」景玉說，「寫不了七言，五言也成，他說不限格律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0Bj5Wx89b

蕭振羽皺著臉：「我就算寫五言，也只能寫出『春天真好看，花開鳥也叫』這種東西。」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qB2RKV17

景玉忍住沒笑，只輕輕撥了他的胳膊一下：「那就照那個寫，別胡思亂想，反正你今日又不是來奪魁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1hmO2jJ3

趙景軒隨後過來，坐得端端正正，把袍子的下擺整了整，從隨身的荷包裏取出一塊松花糕，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MKMctmrd

他生得眉清目秀，行事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比起其他人少了幾分少年的跳脫。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oYelj9XR

「賀大人今日會來，」他說，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振羽兄不必緊張，賀大人見多識廣，不會為難人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2yhmYiAH

「那對你們兩個是不為難，對我可說不準，」蕭振羽愁眉苦臉，「萬一他讓我當眾念出來，我這臉往哪裏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2xfWxt1P

太子李景行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身邊跟著兩個隨侍，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顯然是從小被人教出來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6gcxINVm

他在景玉旁邊坐了，沒有說什麼，只是往四周掃了一圈，然後把視線落回景玉身上。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XHpx5WHP

「今日，」他說，「就看你的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2qXah885

景玉側過臉，把他看了一眼：「殿下自己不作？」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qNl33cOm

「我當然作，」李景行挑眉，「只是你作的，和我作的，不一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hl4BYRUo

他說這話的口氣不像誇人，更像是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實，倒比直白的讚美更叫人受用。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qTDUYKEM

景玉沒有說話，只是轉回頭，看著台上的王學士整理了整一下袍子，準備開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BwzE7fa8

主持文會的是翰林學士王維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4EJYjiCl

他為官二十餘年，門生遍佈朝野，自己的詩作也在長安城裏廣為流傳，是個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0N8frZxd

年約五十，鬚髮半白，說話不疾不徐，偏偏字字都能落在地上。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NTx6VeCI

「諸位郎君，今日春光難得，賀大人又肯屈尊蒞臨，」他朝側席拱了拱手，「老夫便借花獻佛，請諸位郎君以『春日遊園』為題，即興賦詩一首，不限格律，但求意境由衷，用語真切，切勿為了湊字數而雕砌辭藻。」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rkfXfQxt

說完這最後一句，他眼神往下輕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目光在幾個表情最掙扎的少年身上多留了半息。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LNJn9lKI

賀知章坐在上首。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1zQtvK1J

他現任禮部侍郎兼集賢院學士，同時還擔任太子賓客一職。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NDR4KEWV

他的步履穩健，雖然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間盡顯儒雅的風度。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2g2dbktK

雖頭髮全白，但梳得整齊，端坐在那裏像是一截老松。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lnLBJ52m

那紫色官袍，胸前一排金線雲紋，袖口壓著暗紋，通身沒有一點浮誇的飾物，偏偏叫人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不好糊弄的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zqwOw2rM

他手邊放著一盞酒，沒動，正隨意地翻著一卷書，神色雖是安靜，卻沒有半點懈怠。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FvnS1Ucw

題目一宣，少年們散開的散開，沉默的沉默。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FVj7Bi0Z

靠近景玉的那張案几後面坐著一個鄭家的小郎君，約莫十一二歲，提起筆在紙上劃了幾橫，皺了眉，又用袖子抹去，重新把紙攤平。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SSoLoAbh

他旁邊的一個胖乎乎的少年把毛筆含在嘴裏咬了一下，被身邊的書僮拉了一下，這才訕訕地拔出來，低頭裝作沒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5qURXHjC

蕭振羽的那張紙上寫了三個字，然後一直停在那裏沒有再動，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RhuriJ1s

景玉沒有動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3a2Y3sDqm

他站了起來，在院子裏走動。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NPLL8MVH

這在文會上並不算失禮，許多少年也是一邊踱步一邊構思，只是大多數人走著走著又回到自己的案几前，或坐或站地對著白紙出神。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z5nPJCy9

景玉走的方向不同…他往院子的後半段去了，那裏離台子遠，牡丹叢生得密，花影把地面篩得斑斑點點。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cN5RiNuV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是在散步。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IqX031pB

他在看東西。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BbHrSpQO

石徑盡頭有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樹幹上纏著苔蘚，伸出的幾條枝椏橫斜得毫無章法，卻把那一片天空切割成幾個不規則的形狀。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rSOdhiOg

他停下來，仰頭盯著其中一根枝椏看了一會兒。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yNXyZrDw

那根枝椏在風裏輕輕擺，上面有只不知什麼鳥，羽毛是灰褐色的，跳了兩跳，又飛了，往更高的地方去。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mZ19YNTh

他目光跟著那隻鳥移過去，移到另一根枝椏，那枝椏上開著幾朵晚春的花，白的，瓣尖帶一點粉，葉子在日光底下壓著花，投出一層層交疊的影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RT74FQlu

他就站在那些影子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gerCSPHW

光從花葉的縫隙裏穿下來，落在他青色的袍子上，把衣料上的雲紋壓成深淺不一的色塊，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ZeYG297m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那上面的光影隨著花枝的晃動也輕輕地動著，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附在布面上。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3DHLNJch

他站在那裏片刻，沒有說話。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xOJ2iCmT

然後他回過頭，望了一眼日頭…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帶著一種午後獨有的金黃，和清晨的白亮不一樣，厚一些，濁一些，把整個院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CZGh4yMe

他不知不覺已走到曲欄旁邊，那彎曲的欄杆繞著一個小水池，池面上漂著幾片剛落下的花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YlOuDSaP

就在此時，他突然朗聲吟道：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WtOsA870

春風拂柳綠初長，

花發庭柯鳥語忙。

行到曲欄人未覺，

滿身花影帶斜陽。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suww37lR

他的嗓子還沒完全長開，吐字卻乾淨，每個字都落得結實，帶著一種毫無雕飾的氣韻，像是說話，又不只是說話，聽起來自然，卻自然得有些不可思議…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yP71tppq

因為那種自然不是隨口，而是說出口的那一刻，和整個院子的光線，花影，風聲是對的上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na9oTMG2

庭院裏安靜下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LlBUptXZ

不是因為這首詩多麼難以企及，而是因為那一刻的對，讓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4rDf5y5bn

連幾個正在紙上奮筆疾書的少年也頓了筆，微微抬起頭。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XfJ5uTaT

王學士緩緩放下手中的扇子，把景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神情難辨，只是往上首的方向看了一眼。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nxTVNPEH

賀知章正在翻的那卷書，停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xKx9Q0Cw

他沒有抬頭，只是把書合上了，手指停在封面上。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44QRWvl2W

等到最後一句「滿身花影帶斜陽」落下，他才把手邊的那盞酒拿了起來，轉動了一下杯盞，沒有喝，重新放下，這才慢慢抬起臉，把目光投向院子後半段那個站在曲欄旁的小小身影。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vAXBUUQO

他看了很久。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Wu8levoD

「蘇二郎，」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把整個庭院都壓住了，「過來讓老夫看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5Glf1Be2

景玉轉身，走過來，行禮：「學生蘇景玉，見過賀大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Twe2YQMr

賀知章打量著他，半晌沒說話，後來伸手，把景玉的手腕輕輕拉了一下，讓他站得近一些，這才開口：「這首詩，你在那裏站了多久？」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sCnWo8ZG

「不知道，」景玉如實說，「沒留意日頭，就吟出來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Nz62qAbS

賀知章點了點頭，又沉默了片刻。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owoWQCRo

「妙哉，」他說，語氣平靜，卻是那種已經見識過太多，很少再為什麼動容的人說出「妙哉」時的分量，重得很，「老夫見過太多少年人作詩，十有八九是在案几前逐字斟酌，把字填進格律裏去，填得工整，卻是死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S8jvbyCD

他頓了頓，再開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jQ5axniN

「你這首詩，前兩句是看見了再寫，後兩句是走到那裏才有的，不是你找詩，是詩自己出來的。『行到曲欄人未覺』…你自己沒覺，詩卻覺了。這個『未覺』兩字，老夫今日才算見識到有人用得真。」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mGiR3p8C

他回頭看了王學士一眼，王學士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扇子往掌心輕叩：「賀大人說的是，老夫也覺得，這孩子身上有些東西是教不出來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mA2OGK3CY

「『滿身花影帶斜陽』，」賀知章再念了一遍這句，像是在回味，「說的是自己，說的又是整個院子，是這個午後，是春日將盡的那一刻。八歲孩童，能有此句，非尋常天資，是真正的靈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2F2AjHnq

他說完，在旁人聽來，這已經是極高的讚賞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ZS59CBH9

賀知章向來惜字，能讓他說到第三句，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npubMQME

在場的少年們這才後知後覺地鬆了口氣，紛紛開了口，有讚嘆的，有搖頭的，有把景玉的詩輕聲念給身邊人聽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rnfUDWrA

蕭振羽把他那張只寫了三個字的紙揉成一團，一臉若無其事地塞進袖裏，輕咳一聲，拍了拍景玉的肩：「早說你行，就是不知道你行到這個程度。」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B4AwikUw

趙景軒靜靜地把景玉這首詩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最後一句，我自問寫不出。」他說這話沒有沮喪，是純粹的評斷，反而讓人覺得可信。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aYoS8rWk

太子李景行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張已經寫了一半的草稿翻過去，扣在案几上，像是不打算再看了，然後直起腰，很認真地把景玉的詩又聽了一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ftkNGOvp

賀知章讓人取來紙墨，自己執筆，把這首詩原原本本抄了一遍，收進袖中，回身對景玉說：「老夫與你父親蘇國公也算舊識，改日定要登門，好好與你論詩。」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Cas4AVWO

景玉行禮道：「學生何德何能，有勞賀大人掛念。」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rrpM5Is7

說歸說，他心裏確實是高興的，藏得住，但藏不住的是嘴角那一點點的弧度，很輕，一閃而過，叫人不注意看是察覺不到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bFQfBjZZ

---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9DZAVP9J

文會的消息傳得極快。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pbsnVy7Y

長安城的消息本來就傳得快，何況是賀知章親口讚過的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i4jXW7NB

茶樓裏不出三日就有人在說了，酒肆裏說的版本稍微誇大了一些，到了坊間，已經有人說景玉是「七步成詩，賀大人當場落淚」，雖然後半句完全是編的，但人們樂意聽，也就樂意傳。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Y7qp4lNT

這些話傳進宮裏，皇后聽了，轉手叫內侍去宣蘇二郎君入宮。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GlBt7VWj

內侍登門那天，蘇文瀚不在府中，林婉清親自接了旨，讓阿峻替景玉把衣裳整了整，親手替他把腰帶束了一遍，拉著他左看右看，反覆叮囑不要失儀，不要多說話，問什麼答什麼，不問不要搶著說。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4Wd1mNn1

景玉一一答了，轉身走了兩步，又被母親叫住，再叮囑了一遍不要失儀。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hc35Fixg

他回頭，認認真真看了母親一眼：「阿娘，您剛才說的，我都記著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W0Atm4Jd

林婉清愣了一下，鬆開手，笑了：「去吧。」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WeM8gF2C

進宮的路，景玉是第一次走。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0Xvke1kp

重重宮門一道一道地往裏走，門洞裏有一種壓抑的涼意，出了門洞又是日光，光線一收一放，眼睛要費力去適應。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TjnlMDzb

磚縫裏沒有雜草，全部剔得乾淨，地面被人日日掃過，一點浮塵也沒有，腳步落上去，回聲空曠。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yb2N6dIf

大明宮的殿內點著龍涎香，香氣薄而悠長，不搶，反而把整個殿的肅靜氣氛托著往上走。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ev5uc4Lo

景玉行禮，直起腰，皇后端坐在鳳椅上，明黃的鳳袍把整個上半身壓得嚴整，頭上的金鳳冠卻比他想像中輕巧許多，不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而是一種養了很多年才養出來的從容。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mtU7cyZe

「快起來，讓本宮看看，」皇后說，聲音帶著笑，「婉清的兒子，果然是有她七八分的眉眼。」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GcLWZZQ8

她把景玉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回頭，看得仔細，末了點了點頭：「把詩念給本宮聽聽。」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yeqr3xVa

景玉把《春日遊園》重新吟了一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Yt3ir5TB

皇后靜靜聽完，沉默了片刻，說：「最後那一句。」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BEDYPvYb

景玉又念了一遍：「滿身花影帶斜陽。」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Vhfe9tZm

「好，」皇后說，只這一個字，卻是真正聽進去了之後說出來的，「你的詩，本宮讀過幾個人的，沒有用這樣字眼的，那個斜陽落在人身上，很真。」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ldugOwFd

她讓太子李景行進來，父子倆看著兩個孩子站在殿中央，皇后拿著一枚玉佩在手裏轉著，說：「景玉，以後你常進宮來，陪景行讀書，賀知章也時常來指點學業，你也能得些教益。」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UprId82B

李景行朝景玉點了頭，眼裏有一點試探，也有一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高興。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X0KTaQZe

---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NwA4yOQX

集賢殿書院是景玉此後一個月裏隔三差五要來的地方。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HoHHo2Bl

四壁都是書，從地板碼到半空，分類整齊，沒有一本斜插的，顯然不是擺設，是真正讀過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MviWD6PF

桌案寬大，常備著最好的徽墨，侍書的小宦官換墨的時候極輕，生怕打攪了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9DjrUOhtR

賀知章通常在午後來，在上首坐了，把自己帶來的書翻開，讓兩個孩子各自讀一段，再說說自己的意思。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eyq8xXNqf

他不急著評，讓兩個人說完了，自己才開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sTSmAysS

這一日，李景行讀的是《論語》。他翻到「君子不器」，盯著看了一會兒，推給景玉：「這句，你說。」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Sc6pvLZT

景玉想了想，說：「孔子的意思，是說君子不能只是一樣器具。一個杯子盛水，一個碗盛飯，各有各的用處，但也只是各有各的用處，只能做那一件事。君子不一樣，要能讀書，能做事，能帶兵，能說話，不然到了用的時候，少了哪一樣都要出岔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QsAQ7tJ3

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就像我，先生教我讀書，師父教我武藝，父親偶爾說兵法，要是我只肯讀書不肯練武，或者只練武不肯讀書，那我就是那個杯子，不是君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YcpHG6i7

賀知章放下茶盞，把景玉看了一眼，說：「你用了自己舉例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ScoKuNE0

「是，」景玉說，「賀大人覺得不妥？」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gzTgzDGX

「不，」賀知章搖頭，「用自己舉例子，說明你不是在背書，是真想了。」他轉向李景行，「殿下覺得呢？」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3ySKOiXLH

李景行托著下巴想了半晌：「我覺得景玉說的對，只是我有個地方想再問…如果君子樣樣都要懂，那他精在哪裏？每樣都學，每樣都半桶水，是不是還不如那個杯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7mJ11htj

賀知章這才真正往椅背上靠了靠，說：「殿下問得好。」他轉向景玉，「你怎麼答？」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3ZE5Figl

景玉稍微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說：「不是每樣都學淺，是每樣都學夠深，才夠做別的事的底。師父說，騎射騎得好，是因為馬術和臂力都紮實，缺了哪一樣都快不起來。我想讀書也是這樣…如果不懂算籌，就看不懂糧草的帳，不懂詩，就說不清楚一場仗打完之後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每樣東西都是用來給別的事打底的，不是擺著看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Oz2Vt44r

賀知章沉默了一會兒。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tNqFbbl2

「八歲，」他說，對著空氣說，不像是在對誰說，「八歲。」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gWbr6kep

他沒有再多說，但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方式，已經說了很多。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0xxmzlgd

---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oB4YxPqN

練武的事，是蘇文瀚在景玉六歲那年就定下來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kVZ2hO6o

他替兒子請來前禁軍校尉李懷義，這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仗，退下來的時候腰上帶著兩處舊傷，但腳步依然穩，出手依然快，教學生的方式也和旁人不同…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Qy8Q4esK

他不說話，讓你先做，做完了再告訴你哪裏不對，說一次，不說第二次，下一回再錯，就加練。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9yFVMyiq

景玉第一天跟他練，練的是站樁，一站一個時辰，不許動，不許倒，腿酸了就酸著，腳麻了就麻著。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ACv0Skk0

第二天，還是站樁。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nR30rdkq

第三天，開始練步法，從清晨練到日中，午飯後休息半個時辰，下午練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tf7niSlJ

李懷義把景玉的劍架子拆了又搭，搭了又拆，前兩個月，景玉覺得自己每天在做的事就是讓師父把他剛學會的東西重新打散，然後再從頭開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zEL5a1ny

「您這是什麼練法，」阿峻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小聲抱怨，「二郎君每天學了又拆，拆了又學，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真的學會？」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KDQHNNlW

李懷義把他掃了一眼：「你懂什麼？蓋房子先打地基，地基沒打穩，蓋得越高，塌得越快。」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Kx9BnAdf

阿峻閉了嘴。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lkopa0aY

景玉後來知道師父說的是什麼意思，是在某一日清晨，他把一套劍路從頭到尾走了一遍，走到最後一招，腳步落下去，整個人的重心穩穩地落在原地，劍尖停在正前方，沒有一點抖動。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6oP1mzaj

他自己也沒說什麼，把劍收了，轉身，看見李懷義站在幾步外，只是點了一下頭。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P6cYHlNs

那一個點頭，比說什麼都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eHWSpnOq

騎射是另一回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EaCLRgxT

景玉第一次上馬，是在蘇國公府後院的馬場上，李懷義給他牽來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馬背不高，性子溫馴，停在那裏只是打了個響鼻，低頭蹭了蹭景玉的衣袖。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bxH5GH2z

景玉伸手摸了摸馬鼻子，翻身上去，動作說不上老練，但也沒有第一次騎馬的人常有的那種緊繃…他坐上去，把韁繩握在手裏，背脊自然地挺著，雙腿夾著馬腹的力道是對的，不輕也不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hRiFh62g

李懷義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Yr0eiDcP

「師父，可以跑嗎？」景玉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4zYEPQW8

「先走兩圈。」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64kjjpuI

走了兩圈，景玉對馬的步態有了底，再讓跑的時候，他把韁繩收了收，輕輕一夾，馬跑起來，他跟著馬背的起伏調整了重心，沒有多餘的晃動。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J7P6xr0n

李懷義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點讓人看得出來的表情…不是驚喜，是一種認出了什麼的沉靜。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2X9Nxt7p

弓是後來的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YwxTcp8f

弓拉不開，不是力氣不夠，是技巧不到，景玉在這裏花了比劍更長的時間。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RMumz3C4

他拉空弓，對著靶子估距離，重複了幾十次，每次都拉，每次都放，沒有箭，只是拉弦的動作，從肘到肩到腰，師父讓他把每一個關節的角度記進肌肉裏，不用想，一拉就是對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SJBHafoi

等到第一次真正搭箭，馬跑起來，他拉弦，對準，把呼吸放慢，在馬蹄落地的空隙裏放了箭。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kzUinYd7

箭射在靶子的右上角。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EKeXqy2D

他又拉了一支，這次偏左。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fxonoUpP

第三支，入了靶心，差了三寸。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EJPbiKIM

李懷義在旁邊，緩緩說了一個字：「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2uDW5tIh

景玉點頭，繞了半圈，再跑，再拉，再放。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D3qs5VKh

---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s4uXb2Ru

這一日傍晚，蘇文瀚在書房裏等兒子過來，桌上擺了一卷《孫子兵法》，翻到第一篇《始計》，用茶盞壓著書頁，等景玉坐下了，才指著最開頭那幾行問：「兵者，詭道也。你怎麼說？」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8QOXPr1p

景玉看了，沉默了一下，說：「打仗不能讓人猜到你要做什麼。如果你要攻，就讓人以為你要守，如果你要往左，就讓人以為你要往右。不是因為使詐，是因為你要做到的事，如果被人提前猜到，就做不成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hf1joE0o

「那兵者詭道，是說要靠詭計取勝嗎？」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B1DNJMgl

「不是，」景玉說，「詭道只是個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勝。詭道是為了讓自己能把真正的力氣用在最對的地方，不是為了騙人而騙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K47YceJW

蘇文瀚把手裏的茶放下，看著兒子，說：「你怎麼想到這個分別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nosDGvDL

「師父教騎射，說瞄準的時候不能讓馬感覺到你要放箭，否則馬會提前調整步子，就射歪了，」景玉說，「我覺得和這個一樣，不讓敵人提前感覺到，是為了讓自己的那一箭射得準，不是為了嚇馬。」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lKjuWvmE

蘇文瀚沒說話，把那卷書重新翻了翻，翻到另一頁，遞過去，說：「接著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NljPCv6P

父子倆在書房裏坐到天黑，外頭的燭台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bKE0zK7a

林婉清讓阿峻來催了兩回，說晚膳涼了，蘇文瀚才把書合上，拍了拍景玉的肩：「走，吃飯。」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7kzxoIZVk

景玉把書放回原位，整齊地壓平，站起來，跟在父親身後走出去。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G1aE0dWq

走廊上有風，把廊外的梧桐葉吹得沙沙作響，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光線在廊板上來回移動。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9K1QbwVG

景玉走著，忽然想起今日在院子裏站著的那一刻，花影落在衣袖上的樣子，和現在廊板上燈影的晃動，是同一種東西。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KlO3meVp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走著。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VgaqhvmM

---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fDCW8feN

「蘇二郎君七步成詩，賀知章讚不絕口」的話，在長安城的茶樓酒肆裏傳了半個月還沒散。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ozQKP5JC

各家有消息的都加進去了一兩句，版本越傳越多，有的說賀知章當場落淚，有的說皇后賜了玉如意，有的說太子殿下親口說景玉是他最好的朋友，有的乾脆說賀知章要收景玉做關門弟子。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Myg1FJsLn

蘇老太君聽說了，叫林婉清進去說話，林婉清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說阿婆讓人從庫房裏搬出一套舊年的端硯，說是要替景玉送去王學士府上，作個謝禮。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PweuaVKg

阿峻那幾日走路的架勢都不大一樣了，在廚房裏替景玉端點心，趕上廚娘多給了兩塊，也沒推辭，樂樂呵呵地捧回來，放下，說：「二郎君，你知道嗎，今天門房說有人來打聽咱們家，說是崔家的誰誰的書僮，來問您每天讀什麼書。」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CHmNrgGa

景玉正在翻一本《世說新語》，頭也沒抬：「打聽去，你回去做你的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g7IojF9j

阿峻縮了縮脖子，不說了，悄悄又多拿了塊芸豆糕塞進嘴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duEX3Z81

這一年，蘇景玉八歲。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2qeya9XqI

詩才，武藝，兵法，應對，樣樣都有了個底，底下的那層土，壓得很實。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4A0CRGeLY

那個「神童」的名頭真也好，假也好，他自己並不特別在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hXY2bznQ

他在意的，是那支箭下一回能不能射得更準，是《孫子兵法》裏還有幾篇他沒真正想通，是賀知章下一回來集賢殿書院，他要拿出什麼問題才值得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z7N6qqR2

院子裏那首詩，他後來沒有再念過。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e7BXeF9f

不是不好，是那個時刻已經過了，過了就過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qzL4oQ0J

但蘇老太君則是逢人就誇自己的這個「神童」孫子，臉上的笑容從來沒有斷過。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l3A4DFK0

殊不知，這個「神童」的真正傳奇，要等到十五歲那年才真正開始。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xHOQpuPl

那時候，所有的榮耀，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夢想，都將在一個驚天的秘密面前化為泡影。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LxwxYK5Y

但同時，一個全新的傳奇也將從那個秘密中誕生。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f0tLurAy

現在的蘇景玉，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美麗而充滿希望，卻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花期何時到來。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