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十二章：女席體驗

四月的長安，是牡丹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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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晉安國侯秦威府邸的賞花宴，更是帝都的一樁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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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牡丹據說引自洛陽，株株皆是絕品，然而，滿園的姚黃魏紫，恐怕都及不上今日一位客人的初次亮相來得更引人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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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縣主，蘇景玉，將在這場宴會上，完成她回歸女兒身後，在貴女圈的首次正式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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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景玉院中的燭火便已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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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丫鬟來催，蘇國公夫人林婉清和二女兒景瑤便已帶著幾個心腹嬤嬤，步履匆匆地趕了過來。一進門，看到的就是明月與幾個手腳最麻利的侍女，正屏氣凝神地為景玉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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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林婉清一看到鏡前的女兒，眼圈就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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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上前，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擾亂了侍女們的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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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女兒，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緊絞著帕子，既有女兒終於換上紅妝的釋然，又怕這孩子待會兒要獨自踏入那不見刀槍的貴女筵席，必定會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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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瑤，你們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景玉從鏡中看到她們，吐字極平，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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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來嗎？」林婉清開口時舌頭都在打結，「今日是你頭一回…我…我總怕她們有哪裏疏忽了。」她仔細端詳著景玉的面容和那套華美的裙衫，嘴上挑剔道：「這眉毛是不是畫得粗了些？顯得英氣太重。還有這裙子的顏色，是不是太豔了？會不會讓人覺得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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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在一旁挽住母親的胳膊，軟語勸道：「母親，您別擔心。我覺得阿姐這樣極好。女兒家的妝扮，本就不該只有一種模樣。再說了，阿姐的氣質，就該配這樣明豔的顏色才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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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景玉，挺起胸膛，滿臉驕傲，「阿姐，你今天真的…特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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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是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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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無法想像，那個曾在沙場演武，能與朝臣辯駁的「兒子」，要如何去適應那個處處堆滿了虛偽客套，處處都是機鋒陷阱的貴女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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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而她的女兒，對那裏的規矩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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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前攤開的是一套新製的齊胸衫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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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的上衫，繡著極淡的銀線暗紋，窄長合身的袖子一直垂到手腕，顯得手臂纖長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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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裙則是層層疊疊的石榴紅，為了不使裙裾滑落，裙頭必須在肋骨上方死死勒緊，這直接迫使景玉放棄了常年習武的丹田深呼吸，只能靠著極淺的胸腔起伏來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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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長長的，薄如蟬翼的鵝黃色帔帛自肩頭垂下，繞過手臂，隨著輕微的動作如雲霧般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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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裝束，正是盛唐女子最為流行的風尚，既明豔，又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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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您看…」明月為她戴上最後一支嵌著紅寶石的蝶戀花金簪，激動得連唇角都在抖動，「今日，您定是這滿園春色中最美的那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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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盯著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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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塗著厚重的鉛粉與胭脂，皮膚上傳來明顯的封閉感與異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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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間貼著花鈿，眉弓處的英氣被柔化，卻依舊透出凜然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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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尋常女子的欣喜或羞怯，而是以一種近乎解剖的審視，評估著這身「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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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袖設計，相較於前朝某些服飾，確實提升了手臂的靈活性，但袖長過腕，依然會對需要精準快速的手部動作造成約一成半的延遲。」她輕輕抬起手臂，感受著那條華美的帔帛，「這條帔帛，走動時容易纏絆，在實戰中是致命的累贅，極易被對手抓住或被周遭環境勾纏。頭上這支金簪總重約四兩三錢，重心偏後，每一次轉動脖頸，都能感到頸椎處傳來明確的拉扯力道。結論：這是一套為了極致展現『美』的符號，而犧牲了部分實用性的服飾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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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和景瑤聽著這番聞所未聞的「評語」，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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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最先反應過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林婉清道：「母親您聽，阿姐還是老樣子。您就放一百個心吧，誰能說得過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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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也早已從最初的錯愕變成了如今的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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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家縣主的大腦，就是一台如此精密，如此與眾不同的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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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出聲提醒：「縣主，今日的宴會…您只需放鬆心情，和姐妹們說說話，賞賞花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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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景玉頷首，瞳孔定定地看著鏡中，「這是一場社交演練。不過，」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眉心微微收攏，「今日的與會者，有幾位並非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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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緒，退回了兩年前的曲江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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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是「蘇二郎」，與同窗們縱情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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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自己豪氣干雲地吟出「縱馬長歌意氣揚」，引來湖心畫舫上一位少女以「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詞句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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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自己以「恰同學少年」的激昂詞句反駁了那份少女的哀愁，最終引得一位紫衫少女以「願得一心人」大膽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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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記得，自己當時一本正經地分析了對未來妻子的「要求」，質疑了女子不能縱馬的「禮法」，引來畫舫上數位貴女或震驚，或好奇，或欣賞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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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張面孔，她至今仍有印象：溫婉端莊的沈靜姝，英氣靈動的秦若蘭，笑容甜美的蘇玲瓏，還有文靜膽小的孟雪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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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景玉在心底盤算，「今日的『初登場』，實則是一場『重逢』。她們認識的是那個驚世駭俗的『蘇懷瑾』，今日要見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婉華縣主』。挑戰等級，比預想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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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侯府門前，寶馬香車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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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掛著「蘇國公府」徽記的馬車抵達時，引起的騷動是無聲卻又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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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頭頸，都若有若無地偏向那扇即將開啟的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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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先扶著母親下了車，隨後轉身，親自為景玉打起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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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扶著明月的手，款步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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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身為頂級貴族公子時早已刻入骨髓的完美禮儀，讓她的每一個動作…提裙，轉身，頷首…都流暢優雅得如同一幅行走的畫卷，挑不出半分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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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真正踏入那片花團錦簇，人影綽約的後園時，一股強烈的物理衝擊扑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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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時在書院聞慣了墨香，馬廄的乾草味與汗水味，此刻，濃郁的牡丹花香，蘭花清香，混合著上百位貴女身上各自不同的麝香，龍涎，百合香粉，像實體的厚重高牆一樣撞向她的鼻腔，讓她本能地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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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上百條絲綢裙襬摩擦的「沙沙」聲，環珮相撞的細碎叮噹聲，對她敏銳的聽覺來說，全是不具備任何規律的吵雜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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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氣味與聲響，在在地宣告這是一個全新且危險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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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縣主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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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內侍一聲清亮的通傳，園中所有的交談動靜，在那一瞬間奇異地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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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顆頭顱齊刷刷地轉向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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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角落裏，幾個平日裏與安陽郡主走得近的貴女立刻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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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們看，她就是婉華縣主？長得倒是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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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不然怎麼擔得起『瑤臺仙子』這個名號？聽說這還是宮中那位親口叫出來的呢。」吐字間帶著明顯的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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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快瞧，那位就是了。我等凡俗女子，今日可算有幸，能親眼瞻仰一下這位下凡到國公府的『瑤臺仙子』了。咱們可得睜大眼睛好好學學，仙家的風雅儀態，想必與我們這些凡人是大大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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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刻薄，景瑤恰好聽見，氣得小臉通紅，當即便要上前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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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卻伸出手，指腹輕輕壓住了她的手腕，對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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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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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正位，坐著今日最尊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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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掃過去，見一位娘娘鬢邊插著白玉簪，神情平靜，手中把玩著茶盞，宴間的動靜似乎都入了她的眼，卻又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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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在景玉身上的目光，比旁人多停留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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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排，安陽郡主李芷柔的頭顱微昂，毫不掩飾她的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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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為皇室宗親，自有那份驕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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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遠處，吏部尚書之女孟雪瑩和妹妹景瑤站在一起，她雙眼睜得極大，全是不加掩飾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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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戶部侍郎之女方佩儀則在飛速地打量著她的衣著，首飾和受到的禮遇，在大腦中瘋狂計算著這身行頭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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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多的，是那些地位不高不低的貴女，她們的視線在與景玉接觸的一剎那便會飛快垂下，隨即又在自以為無人察覺的角度，用團扇掩著半張臉，與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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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敢公然議論這樁牽涉到天子顏面的烏龍，但那份被壓抑的好奇心，卻讓空氣中的每一絲流動都充滿了緊張的窺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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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的好縣主，可算把您給盼來了！」安國侯夫人，秦若蘭的母親，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親熱地拉住景玉的手，力道恰到好處，「快讓夫人我瞧瞧，真是天仙下凡一般！這身段，這氣質，難怪陛下都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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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既誇了景玉，又點出了皇帝的恩寵，巧妙地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現的酸言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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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微微躬身，禮數周全：「夫人謬讚。今日能得夫人邀約，共賞名花，是景玉的榮幸。」她吐字清冷如玉，字字清晰，自帶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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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過後，景玉被引至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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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幾位郡主之側，緊鄰著妹妹景瑤和孟雪瑩，這是一個既尊貴又有人情味的安排，顯見主人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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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席後，景玉立刻進入了觀察學習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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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研究兵法一樣仔細觀察著女席間的座次安排，話語交流，肢體互動，試圖理解這個全新社交環境的潛在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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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座次是按照家世和年齡排列的，」她在心中分析，「而且說話的用詞都比男席更加委婉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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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玲瓏首先走了過來，面部肌肉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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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其實很好奇：這位曾經的「蘇二郎君」現在變成了女子，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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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表面上還是保持著禮貌：「縣主，好久不見，你今天真是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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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很美，」景玉真誠地回應，「你今天這身藍色齊胸衫裙很襯你的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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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玲瓏聽完，臉上那層試探的繃勁略微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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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底盤算：「她說話的方式還是很直接，不過…確實比以前溫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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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也走了過來，手指絞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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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對「蘇二郎君」有過一些心思，現在面對變成女子的景玉，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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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溫和地笑道：「縣主，聽說你最近在學女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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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景玉點頭，「我發現刺繡其實很有趣，需要精確的手法控制和色彩搭配，是一門極重幾何與力度的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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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聽完，低頭輕輕呼出一口氣：「還好，她還是那個喜歡分析事物的人，只是…現在是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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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親暱地拉住她，又對從小一起長大的身邊的孟雪瑩笑道，「雪瑩，這是我阿姐，婉華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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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安好。」孟雪瑩福了一禮，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小聲道，「縣主…還記得兩年前曲江池畔，那句『糞土當年萬戶侯』嗎？真是…嚇了我們一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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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景玉坦然點頭，面不改色，「當時有感而發，言辭或有過激之處，還望諸位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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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瑩愣住了，她本想開個玩笑緩和氣氛，沒想到對方竟如此認真地「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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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在一旁趕緊打圓場：「阿姐就是這樣，對什麼都愛鑽研。雪瑩你別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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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介意…」孟雪瑩吐了吐舌頭，小聲對景瑤說，「你阿姐，真是個妙人，和當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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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爽朗的笑聲插了進來：「什麼妙人？讓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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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一身利落勁裝，外面才套上宴會長裙的秦若蘭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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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其他貴女那般扭捏，步子邁得極大，「婉華，你可算來了！我阿娘念叨你好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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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客氣地在景玉身邊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點頭道，「不錯！我還在想，你穿上這身女兒裝會是什麼樣子。現在看來，倒有幾分沙場女將卸甲著紅妝的颯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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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比喻，讓周圍幾位貴女都掩唇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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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主更是輕哼一聲，對身邊的宗親之女袁芷蘭低語道：「粗鄙武夫之女，說話就是上不得檯面。」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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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柳眉一豎，正要發作，景玉卻平靜地開口了：「若蘭姐姐的比喻很貼切。這身裝束確實讓我想起了卸下盔甲的感覺，重量雖輕，束縛卻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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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秦若蘭，「不過，我依然認為，禮法不應禁錮有益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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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們兩年前對話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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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大笑：「說得好！我就知道，你還是那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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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秦若蘭熱情地湊過來，直接挽住了蘇景玉的手臂：「婉華，我們坐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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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玉的手臂瞬間繃緊，肌肉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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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以男子身份生活的她，對女子間這種親密的肢體接觸總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抗拒，拍肩膀，握手，甚至摟著男子的肩膀都毫不在意，但當這樣的親近來自女子時，卻讓她本能地想要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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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很快意識到，這是女子間再正常不過的親密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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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行壓下抽回手臂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放鬆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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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她怎麼好像不太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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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也是，她自幼以男子身份生活，對女子間的親密自然不大習慣，這樣根深柢固的習性，恐怕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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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將話題拉回正軌，安國侯夫人提議，以花為題，各言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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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園中再次充滿了溫婉雅緻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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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以為，牡丹雍容，乃富貴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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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在幽谷，是君子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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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景玉時，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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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沉默了片刻，最終，務實的思維再次佔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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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論欣賞，萬物皆有其可觀之處。」她用一種探討學問的嚴肅口吻開口，「但綜定所值，我認為藥草更勝一籌。譬如當歸，川芎，其花葉亦有姿態，根莖卻能入藥救人。此等兼具審美與實用之物，其『美』在於『仁』與『功』。在我看來，遠勝於僅供觀賞之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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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園林中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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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搖曳的團扇突然停住，端在半空的茶盞僵在原處，連咀嚼糕點的細微動靜都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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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死死盯著她，有些人還撇了撇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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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主冷笑一聲，她刻意敲擊著瓷杯的邊沿，發出「叮，叮」的清脆聲響，對身邊人笑道：「聽聽，我等凡俗女子的賞花，自然是無法和瑤臺仙子等仙界的風雅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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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意加重了「瑤臺仙子」四個字，惡意滿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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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侍郎之女方佩儀立刻附和：「郡主說的是，我等凡俗女子，確實不懂這等高深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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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立刻響起了幾聲壓抑不住的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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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地位更低的貴女，則紛紛垂下眼簾，生怕被捲入這場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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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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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站起來反駁，卻再次被景玉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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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放下茶盞，正要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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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安國侯夫人的笑容都快要掛不住時，一直安靜的御史大夫之女沈靜姝，忽然輕輕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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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縣主所言，靜姝深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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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驚訝地轉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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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是出了名的嫻靜溫婉，從不參與任何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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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頰微紅，卻還是鼓起勇氣說道：「《詩經》有云：『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古人亦將勞作與草木之用入詩，可見實用之物，亦有其詩意與風雅。縣主所言之『仁』與『功』，正是一種大美。這與您當年那句『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胸懷，其實是一脈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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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巧妙地將今日的「藥草論」與兩年前的「少年豪情」聯繫起來，瞬間將景玉那番「硬核」的發言，拔高到了品性與胸懷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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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頓時一松。景玉對著沈靜姝點了點頭，對方羞澀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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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大腦飛速運轉，像是在解題時發現了一條無法兼容的錯誤代碼，從而總結出一條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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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一：在女席，事物的象徵意義遠大於其實用價值。情感共鳴優先於邏輯思辨。觸犯此規則，將被標記為「不通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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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女聲響起：「郡主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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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女，蕭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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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手握兵權，地位超然，蕭雅本人更是文武雙全，在京中貴女圈裏頗有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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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雅站起身，對安陽郡主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說道：「萬物皆有其用，花草除了可供觀賞，亦可入藥，入食，入茶。婉華縣主所言，乃是花草的實用之學，是為『格物』。只知其表，不知其裏，不過是浮於表面的風雅。能洞悉其本質，將風雅與實用融會貫通，方為真正的博學。在我看來，縣主的見解，比我等空談詩詞，更有見地，也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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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擲地有聲，讓原本竊笑的幾位貴女頓時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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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主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也不好直接反駁鎮國公府的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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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氣氛尷尬之際，上首的德妃娘娘忽然笑了起來，開口道：「蕭小娘子說得極是。本宮今日倒是頭一回聽說，這賞花還能賞出這麼多學問來。婉華縣主，你過來，仔細跟本宮說說，這不同的菊花，在明目上可有什麼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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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無疑是為婉華徹底解了圍，更是給了她莫大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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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站起身，在滿場的注視中，款步走到德妃座前，從容不迫地將菊花的藥理娓娓道來，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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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竟真的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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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下來的吟詩環節，才是真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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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景玉時，她腦中檢索不到對應的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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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描寫春花嬌柔，傷春悲秋的詩句，她不是不會背誦，只是無法從心底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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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的注視中，她沉默了許久，最終，一句真正刻在她骨子裏的詩句，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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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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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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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詩句雖然好，但與春花主題相去甚遠，而且太過豪邁，不符合女子的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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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剛才的「藥草論」是敲響了銅鑼，那這句邊塞詩，簡直是在這片錦繡園林中引爆了一顆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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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安陽郡主直接笑了出來。「婉華縣主真是好氣魄！只是不知，我們這滿園的牡丹，哪一朵能配得上這『大漠孤煙』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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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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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臉頰第一次感到溫度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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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羞愧，而是一種因代碼無法溝通而產生的煩躁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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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尷尬即將凝固成冰時，秦若蘭猛地一掌拍在實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桌案上的茶水劇烈震盪，灑出幾滴，瓷蓋磕碰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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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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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她沒有捏著嗓子說話，而是氣沉丹田，清亮激越的音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笑，「我阿爺在邊關戍守十年，他常說，沒見過大漠落日的人，不知何為天地之大！婉華，好詩！這才是真正的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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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顧周遭的目光，走到景玉面前，興奮地接道：「這比你當年那句『縱馬長歌意氣揚』，更有氣魄！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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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猛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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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書院和朋友對過詩，在馬場和他們賽過馬，卻從未想過，在這裏，在這個滿是帔帛環珮的地方，她能聽見一個人這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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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吐出第一個字，丹田發力，聲音比平時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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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景玉字字鏗鏘，吐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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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秦若蘭大聲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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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來我一往，旁若無人地對起了邊塞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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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咬字，聲量與吐氣的節奏，全都是帶著丹田之氣的，與周遭那些細聲細氣的女眷形成極度強烈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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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就像是在滿是嬌花的溫室裏，硬生生劈開了一片屬於刀劍與黃沙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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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情景，與兩年前曲江池畔，少年「蘇二郎」與紫衫少女秦若蘭的詩詞酬唱，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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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貴女們全都半張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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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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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靜姝看著她們，雙手交握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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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更是看得雙眼發亮，與有榮焉，她覺得此刻的阿姐，比滿園的牡丹加起來還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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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國公夫人林婉清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靠在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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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她的玉兒，在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裏，找到了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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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進行到中午時分，安國侯夫人安排了精美的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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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觀察著其他人的用餐禮儀，暗自學習著女子應有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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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要小口咀嚼，不能讓瓷器發出碰撞聲，」她在心中記錄，「而且要時刻保持腰背挺直，不能像男席那樣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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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學著其他女子的樣子小口品茶時，手腕的翻轉還有些生硬，引得旁邊幾位貴女偷偷用帕子掩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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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有幾位貴女開始交頭接耳，朝景玉的方向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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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說：「聽說婉華縣主以前一直以男子身份生活，現在突然變成女子，會不會有些…不太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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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接道：「是啊，你看她剛才的表現，確實還帶著男子的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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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小聲道：「不過她長得確實美，只是這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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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聽力極佳，這些話字字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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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裏的茶盞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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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那幾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她們說的，有一部分是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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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還在適應，確實還有生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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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不友善，但話本身不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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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盞放下，在心裏記了一筆：需要更多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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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間歇，景玉獨自站在一株牡丹花王前，試圖覆盤這一下午的「戰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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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身後傳來輕柔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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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靜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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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景玉坦然承認，「這裏的溝通方式，比我想像的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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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那麼複雜。」沈靜姝淺淺一笑，「大家只是習慣了用花草，詩詞這些柔軟的東西，包裹住自己的真心罷了。您只是…太過真實，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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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在這裏是一種缺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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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沈靜姝搖搖頭，認真地看著她，「它很珍貴。只是，太過鋒利，有時會不小心劃傷那些習慣了柔軟的人。也…會讓自己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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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低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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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上，景瑤興奮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阿姐，你今天太厲害了！你沒看到安陽郡主那張臉，跟調色盤似的！還有秦姐姐，她真是個好人！你們倆對詩的時候，簡直…簡直就像話本裏的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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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妹妹神采奕奕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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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派人送來了一張帖子，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三日後，城西馬場，不見不散！禮法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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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那張帖子，嘴角終於往上牽扯出一個明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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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已經先行回府的林婉清早已等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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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們回來，立刻拉著景玉的手上上下下地檢查，急切地問：「怎麼樣？玉兒，她們…她們沒有為難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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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搶著回答：「母親您放心！阿姐應付得好著呢！您是沒瞧見，那些想看笑話的人，臉色有多難看！」她活靈活現地將宴會上的幾場交鋒複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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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聽得心驚肉跳，卻也漸漸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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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的女兒，無論在哪裏，都不會是任人欺負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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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走進書房，沒有去看那些兵書策論，而是走到妝台前，拿起那塊只繡了幾針的錦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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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她前幾日學繡的蘭花，針腳工整得如同尺量，每一針的間距分毫不差，卻死板得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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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坐著，腦中回想著今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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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侯府那股實體般撞擊鼻腔的香氣，安陽郡主護甲敲擊杯沿的脆響，景瑤的連聲維護，秦若蘭拍案而起的激越，還有沈靜姝那句「太過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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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繡花針，指尖的動作不再去精確計算穿刺的角度與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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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著沈靜姝的溫婉，不再控制力道讓絲線絕對平整，繡下了一片微垂的葉，她想著秦若蘭的颯爽，允許針腳有長有短，繡出了一瓣挺拔的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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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腳不再完美無缺，甚至有些許的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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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為絲線張力不均，那株蘭花的葉片微微凸起，在燭光下產生了立體的陰影，看起來竟像是在風中微顫，在錦帕上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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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株蘭花，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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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假設『神韻』是理性邏輯與感性體驗的非線性疊加態。但其生成機制…尚待進一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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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女席初體驗，她或許在社交上敗得一塌糊塗，卻意外地收穫了盟友，找到了課題，甚至…推開了另一個世界的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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