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十一章：友誼如故

笄禮已過數日，長安城中關於「玄女歸位」的詩篇頌詞，早已經堆滿了達官顯貴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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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場風暴的正中心，景玉所居的院落，卻不見半點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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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巨大的衣櫃前，越過那些層層疊疊，繡工繁複的華美裙衫，眉心往中間擠出了一道摺痕，隨即抬起手，直截了當地指向另一側掛著的青色圓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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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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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連帶著牙關都在打架：「縣主…這，這萬萬不可。您今日要去弘文書院，那是文人雅士之地，您如今的身份，若再著男子袍服，豈不惹天下人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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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可？」景玉說這句話時，連換氣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平平淡淡地拋出這四個字，「去書院自然要穿袍服，騎馬方便，走動也利落。難不成要我提著三尺長的裙擺，去與山長爭論《左傳》的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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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向明月，瞳孔定著不動，黑白分明：「再者，當今天子開明，風氣大開，長安城中仕女著圓領袍，胡服者早已屢見不鮮，何來非議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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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您的身份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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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份，首先是弘文書院的學生『蘇懷瑾』。」景玉咬字極其乾脆，每個字都砸得落地有聲，「去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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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望著自家縣主那坦然到近乎麻木的模樣，胸口一陣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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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長安都在為這位命途多舛的縣主或驚嘆，或讚頌，或觀望，可她本人，卻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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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蘇二郎」到「婉華縣主」，這般天翻地覆的變故，在她身上竟找不到半點對應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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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熟悉的袍服，束上革帶，景玉在鏡前轉了半圈，隨後上下點了兩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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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份舉動，全然是在檢視一件趁手的兵器或工具。「嗯，手腳俐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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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平穩，沒有半分試探朋友的忐忑，腦中只留存著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恢復日常。她的生活被強行打斷，眼下要做的，便是將散落一地的秩序，逐一拼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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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回書院上學，正是這一切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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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書院門前，槐蔭如蓋，學子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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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蕭振羽，裴文中三人正倚在石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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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今日未至…他家中老父染了風寒，他請假回去侍疾，臨走前托了裴文中帶話，說等懷瑾回來，要好好補上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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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這個時候，蕭振羽總是在手裏拋接著馬鞭或匕首，今日卻將雙手死死抱在胸前，腳尖煩躁地踢著地上的石子，硬是將一顆碎石踢進了旁邊的水窪裏，濺起一圈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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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嘟囔：「他…他到底還來不來了？這都多少天了，蘇府那邊也沒個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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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手裏捏著一卷書，但那頁書已經被他翻來覆去了好幾遍，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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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壓低了嗓子，「他需要些時日來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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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什麼？」蕭振羽扯著嗓子吼了出來，「不就是換了個身份，難道連朋友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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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深吸一口氣，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他比任何人都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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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耳聞的驚變，他至今仍覺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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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擔心景玉的處境，更擔心他們之間那份純粹的情誼會因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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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腦子都在設想著最糟糕的見面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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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今日身著繁複冗長的宮裝襦裙，對著他雙膝微屈，行一個極度標準的女眷大禮，再用陌生的語句喊出一聲「參見太子殿下」，那他們之間這幾年稱兄道弟的交情，便算是徹底斷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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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周遭原本還在交談的學子們突然齊刷刷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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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不約而同地抬頭，隨即全部定在原地，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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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朝他們走來。一身利落的青色圓領袍，身形依舊清瘦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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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風雨的傳聞，此刻化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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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孔清秀如昔，卻因心境的沉澱，下顎的緊繃感卸去不少，五官的線條柔和下來，反倒生出了一種讓人不知該將視線往哪裏擺的錯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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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腦中各種念頭胡亂碰撞：該如何開口？是用「懷瑾」還是「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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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該往上揚還是該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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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驚才絕豔的兄弟，與傳聞中命格不凡的縣主，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皮囊，實在無法在眼前這個人身上重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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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安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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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身為太子的李景行，強行吞嚥了一口口水，大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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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些日子…跑哪兒去了？」他走到景玉面前，抬起右手，手背的青筋微微繃緊，在半空中停頓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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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最終還是落在了景玉的肩頭，卻不敢像往常那樣用力拍下，而是刻意收了七分的力道，手指虛虛地搭著，連掌心都未曾完全貼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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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快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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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帶著猶豫的觸碰，讓旁邊的蕭振羽和裴文中連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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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感受著肩上那份虛浮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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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僵硬的站姿，裴文中被揉皺的書卷，李景行緊繃的下顎，以及這個試探性的，幾乎沒有貼緊皮肉的拍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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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壓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掌心懸空，指尖輕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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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拍人肩膀，哪裏是這種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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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做了一個讓周遭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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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但沒有閃躲，反而咧開嘴，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扯出一個獨屬於「蘇懷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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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手臂一張，不是輕輕回拍，而是整個人直接撞進了李景行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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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李景行的胸骨，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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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她的一條手臂帶著擒拿的力道，死死勾住了李景行的脖頸往下壓，逼得這位太子殿下不得不彎下腰來，連頭上的束髮玉冠都跟著歪到了一邊，腳下更是一個踉蹌，差點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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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她就響在李景行耳邊嚷道，吐字清朗爽利，「我不過是想通了些事情。倒是你們，一個個杵在這兒，雙腿釘在地上了不成？見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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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記沉悶的撞擊，連帶著脖子上那股勒緊的力道，瞬間將所有的尷尬與隔閡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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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被她撞得胸口發疼，氣血翻湧，屬於太子的儀態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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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懷裏這個大逆不道的傢伙，愣了半息，緊繃的肩膀陡然垮了下來，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與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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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個蘇懷瑾！」蕭振羽怪叫起來，大步流星地衝上來，掄起拳頭就朝著景玉的背脊結結實實地捶了一記，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再無半分收斂，「還知道回來！知不知道外頭都快把你傳成什麼精怪了！害得小爺我昨天跟城東那幾個混帳打了好幾架，指關節都破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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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怪？」景玉鬆開李景行的脖子，挑起一邊眉毛，一本正經地反駁，「我倒覺得，說我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更貼切些。你們聽來的傳聞，不甚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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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身抬起小臂，精準地格擋住蕭振羽的第二輪撲打，順勢推開了他的腦袋：「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打贏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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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用說！」蕭振羽揚起下巴，隨即又伸出胳膊勾住她的脖子，用力搖晃了兩下，兩人扭在一起，「說，這些天到底躲哪兒去了？是不是偷偷練了什麼新招式，想著來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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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一直沉默的裴文中上前兩步，上下打量了景玉一圈，嘴角彎起，「懷瑾倒是氣色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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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景玉理所當然地點頭，掃了三人一眼，手臂一揮，「走了，再耽擱下去，山長的課就要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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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走在三人中間，左手習慣性地搭上蕭振羽的肩背，右手推著李景行，邁開大步就往裏走，根本不給任何人留下繼續停頓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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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攬著的蕭振羽，身體最初的僵硬只維持了一瞬，便在那股熟悉的力道下徹底垮塌，反倒變本加厲地曲起胳膊肘，朝景玉的肋骨處用力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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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這就是懷瑾。什麼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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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書院，沿途的學子和僕役見到景玉，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口稱「縣主」，竊竊私語的動靜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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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連頭都未曾偏一下，徑直走進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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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上，山長楊文博見她進來，只是微微頷首，開口道：「縣主請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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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坐定，便開始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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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在課後，讓旁人都退了出去，對她說：「老夫教了四十年書，學生裏頭，沒幾個有你這份悟性。」他停了停，拂了拂袖，「以後照常來，不必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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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雙手交疊，真心實意地彎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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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後，三人將景玉圍在中間，蕭振羽連聲追問她這些日子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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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張口答道：「受了些新的教導。譬如，如何用五彩絲線在方寸織物上構建亭台樓閣，又譬如，如何調和五味以養家人之五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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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聽得皺起眉頭：「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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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雙肩往上一提又落下，吐出四個字：「繡花，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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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掀翻屋頂的大笑，李景行更是笑得捧住肚子，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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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蕭振羽迫不及待地嚷嚷起來：「光繡花有什麼意思？悶了好些天，骨頭都快生鏽了！懷瑾，走，去城郊馬場跑一圈，看看你這身子骨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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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跟著點頭：「跑完了馬，天色也晚了。西市那家醉仙樓新來了一批高昌葡萄酒，滋味絕佳，我已訂好雅間，就當給你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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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轉頭看向景玉，等待她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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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景玉應得乾脆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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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而言，與三五好友賽馬飲酒，本就是尋常之事，與男女之別毫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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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馬場，風中夾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夕陽將草地染成一片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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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換上窄袖束腰的勁裝，各自牽出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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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彎腰檢查著馬鐙，嘴裏還不忘打趣：「懷瑾，你如今可是金枝玉葉的縣主了，待會兒可別摔著哭鼻子啊！要不要小爺我讓你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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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左腳踩住馬鐙，雙手抓緊韁繩，腰腹猛地一發力，整個人騰空而起，穩穩地落在了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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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腿內側的肌肉習慣性地收緊，死死貼住馬腹，那種久違的肌肉記憶瞬間讓她找回了掌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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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緊韁繩，回了一句：「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自己待會兒怎麼追上我的馬蹄。輸了的人，今晚的酒錢全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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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為定！」蕭振羽大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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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令下，四匹駿馬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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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重重地砸在草皮上，掀起陣陣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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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將上半身徹底伏低，胸膛幾乎貼住了馬脖子，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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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顛簸與極致的速度，將她這幾日在府內強行壓抑的滯悶感徹底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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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李景行並駕齊驅，蕭振羽緊緊咬在後頭，四人在賽道上你追我趕，馬頭互相摩擦著卡位，引得場邊的僕役陣陣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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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後一個急彎，景玉雙腿死死夾住馬腹，握著韁繩的雙手往內側猛地一拉，整個人的重心瞬間傾斜，貼著最極限的角度切入了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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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發出一聲長嘶，如一道青色的閃電，瞬間超越了李景行，率先衝過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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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往後勒緊韁繩，馬匹揚起前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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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馬背上轉過身，暢快地大笑出聲，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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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她扯著嗓子高喊，「蕭振羽，準備好你的錢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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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真是個怪物！」蕭振羽喘著粗氣跟了上來，扯著韁繩直搖頭，「我瞧你不是什麼玄女，是馬神附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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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也停下馬，笑著說道：「騎術又有精進，看來這些日子，你並未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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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單手握著韁繩，揚起下巴：「那是自然。贏你們，可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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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直接又帶著囂張的調侃，正是他們最熟悉的那個蘇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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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與裴文中相視一笑，提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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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醉仙樓的雅間內，一盤盤菜餚送上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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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鮮美的蟹釀橙，還有那倒在琉璃杯中，色如琥珀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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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一邊撕咬著羊腿，一邊抱怨著軍中新來的教頭如何嚴苛，如何專挑人關節薄弱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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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放下酒杯，給出評價：「此人練兵，重實戰而輕花架，是個人才。你若能在他手下撐過三月，身手能進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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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說起朝中為秋日圍獵的儀仗細節爭論不休，各部為了一面旗幡的顏色吵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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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接道：「儀仗之事，禮制攸關，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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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制固然要緊，」李景行皺眉，「可為這個吵了這許多天，正事反倒沒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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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飲下一口酒，將杯子擱在桌上：「圍獵之本在於彰顯武功，操練兵馬。旗幡用什麼紋樣，獵場上的箭矢認不出來，狩到的獵物也不會因此多出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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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頓了頓，撫掌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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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圍坐在桌前，天南地北地聊著，與過往的日日夜夜毫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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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景玉舉起琉璃杯，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開口說道：「其實，我想要的，從來都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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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三人停下筷子，齊刷刷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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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她抬起頭，直視著桌對面的李景行，「就是能做真正的自己。能和你們一起讀書，一起賽馬，一起飲酒。至於其他的…順其自然，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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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率先別過頭，假裝在看窗外的燈火，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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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慢慢將酒杯放下，低著頭，拇指在杯沿輕輕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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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舉起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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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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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回過頭，悶聲悶氣地跟著舉起杯，用力與景玉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什麼順其自然…往後誰敢給你添麻煩，叫他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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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也跟著舉起杯，沒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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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杯子碰在一處，酒液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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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景玉睡得格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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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自己在城郊的馬場上，身上穿著青色袍服，手握韁繩，與李景行等人策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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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轉，她又換上了繁複的襦裙，坐在蘇府的庭院裏，端著茶盞，與父母弟妹閒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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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的一切，再沒有任何規矩與條框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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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明月端著水盆進來伺候時，發現景玉正端坐在銅鏡前，盯著鏡中那個身著中衣，長髮披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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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頭舒展，嘴角放鬆，脊背挺得筆直，再尋不見前幾日那種靠死記硬背撐出來的僵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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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明月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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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回過頭，嘴角牽扯出一個明顯的弧度：「明月，我好像…理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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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後才是蘇懷瑾，或是蘇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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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矮凳上站起，大步走到窗邊，雙手用力推開了窗戶，讓清晨的陽光灑滿全身，「既然家人接納，朋友如故，我又何必與自己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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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迎著刺眼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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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做女子也挺好。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體驗另一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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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續眨了兩下眼睛，看著鏡中那張臉，語氣平實，既沒有輕描淡寫，也沒有刻意自謙，「況且，鏡中這個皮相，確實稱得上一句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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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句客觀，坦然，還夾雜著幾分對新鮮事物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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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看著這樣的景玉，鼻頭一酸，嘴角終於往上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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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一天起，景玉正式步入了新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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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院，她依舊是那個見解獨到，時常出言駁斥夫子的「懷瑾」，而在家中，她也開始以研究禮制典籍的專注度，去學習那些屬於「婉華縣主」的繁瑣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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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被兩層皮囊困住手腳，而是打算將這兩套不同的行事規矩，悉數化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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