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十章：冠落笄成

長安城非但沒有沉默，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亢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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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宮中傳出「天降祥瑞，玄女歸位」的旨意，整個上層官場便心領神會，掀起了一場心照不宣的讚頌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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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為蘇家二郎準備的冠禮有多隆重，此刻對婉華縣主的溢美之詞便有多麼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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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官們連夜翻找古籍，引經據典，在朝堂上長篇大論，證明女子之笄，若承天意，其貴重遠勝男子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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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們則在曲江池畔奮筆疾書，寫下一幅又一幅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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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臺仙子謫朱門，

洗卻冠纓換綺痕。

莫嘆龍孫乖舊序，

天教瓊蕊勝璵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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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雲外降瓊芳，

不藉東君自吐香。

休問須眉爭鼎鼐，

一身風月壓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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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詩篇裏稱她是上天派來的使者，如今洗去了原本就不屬於他的偽裝，顯露出本該有的真容，此乃上天賜大唐的祥瑞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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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也早早就被歌姬們譜成曲調，傳遍了長安的每一條坊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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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忘記了」，曾有一位驚才絕豔的蘇二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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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在酒桌與朝會上，慶祝一位命定不凡的縣主終於回歸了她本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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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舉國同慶的喧囂，傳到蘇國公府的高牆之內，卻只剩下無盡的諷刺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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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婉華縣主後的幾日後，府內依舊壓抑，連廊下灑掃的下人都屏住呼吸，連走路都不敢發出太大的摩擦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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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管家低著頭，站在門外請示，「原本為二郎君準備的冠禮用品…現在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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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站在桌案前，十指用力攥著那頂用細麻編織而成的緇布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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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麻線刮擦著指腹，發出輕微的「沙沙」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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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挺的邊緣勒進了她的掌心，旁邊還整齊疊放著赤色的蔽膝與玄端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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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全都是比照著一個挺拔少年的身段去打磨的，每縫一針，都寄託著她對蘇家二郎建功立業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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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著即將要準備的那些柔軟絲綢與輕盈釵環，這些充滿硬挺骨感的物品擺在眼前，物是人非，竟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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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來吧，」林婉清胸口起伏，硬生生將喉間的酸澀咽下，吐字有些發顫，「現在要準備的是…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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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笄禮？」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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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冠禮到笄禮，從男子成年禮到女子成年禮，這個變化對整個蘇府來說都是天翻地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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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人這就去辦。只是…女子笄禮的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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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最好的繡娘，最好的首飾匠人，」林婉清死死捏住桌案邊緣，不讓眼淚掉下來，「既然要辦，就要辦得最好。玉兒…她值得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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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退下後，林婉清獨自坐在房中，看著那些赤色的蔽膝與玄端，眼淚終於砸在布料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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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兒子…不，她的女兒，這個變化她至今還無法完全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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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蘇府上下的稱謂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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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明月站在門邊輕聲喚道，這個新的稱謂從她舌尖滾出來時，還帶著幾分生澀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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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正坐在書房中，手裏握著一卷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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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翻頁，頭偏向窗外，面孔直直對著院子裏的老槐樹，胸膛保持著均勻起伏，整個人連睫毛都未曾眨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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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明月見她沒有反應，又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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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這才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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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脖頸轉動得極其生硬，每一次動作都帶著刻意控制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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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她吐字極平，全無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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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說，要為您準備笄禮。您看…」明月留意著景玉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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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放下書卷，大腦裏開始搜刮從前讀過的禮制典籍，將那些條目一條條調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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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笄禮…女子的成年禮？」她問話的語句，完全是在複述一個客觀存在的禮法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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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明月點頭，「女子十五歲行笄禮，插上髮笄，表示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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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景玉答道，「既然我是女子，那就該行女子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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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配合讓明月心中既欣慰又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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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來，景玉雖然開始說話，但她依舊不哭不鬧，一舉一動全憑著腦子裏那套嚴密的規矩在發號施令，全無半點人該有的情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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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其他地方，下人們也在適應新的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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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都稱縣主，」管事婆子對下人們交代著，「皇上封的縣主，這個稱謂最合適，也最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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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他郎君和小娘子呢？」一個小丫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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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還是大郎，瑤娘還是瑤娘，小郎君還是小郎君，」管事婆子說道，「這樣最好，大家都不用改，也不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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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點頭，這樣的安排確實避免了許多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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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從「二郎君」到「縣主」，這個變化對所有人來說都需要時間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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笄禮的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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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兒，」林婉清叫來小女兒，揉著發疼的額角，「你阿姐的笄禮，你要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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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點頭，卻滿臉愁容：「阿娘，我會的。只是…阿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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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了？」林婉清的心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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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雖然開始說話了，但總覺得…好像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景瑤急切地比劃著，「就像是…就像是在夢遊一樣。她會回答問題，會配合我們，但那種感覺…就像她的魂魄還沒有完全回到身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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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聽了，胸口猶如被重物狠狠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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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何嘗不知道女兒現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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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依循指令的動作，那張全無知覺的面孔，都讓她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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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吧，」她嘆息道，「這麼大的變故，玉兒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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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做的，就是陪著她，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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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娘，」景瑤咬著唇，「我有時候覺得，阿姐好像…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以前的阿姐雖然沉穩，但會笑，會生氣。現在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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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但林婉清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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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景玉美得無可挑剔，卻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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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景玉，正在房中與女醫李氏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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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李氏雙手交疊在腹前，「關於女子的生理常識，您需要了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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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端坐在紅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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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開始詳細解釋女子月事的各種注意事項，經血的由來，忌諱的寒涼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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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得極其專注，中途還抬手打斷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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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提問，完全是出於一個學者對未知課題的務實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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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定期的經血流失，會否影響日常丹田的氣力運轉？」景玉問道，吐字清晰，沒有半點羞赧或無措，「若遇嚴冬騎馬涉水，又該如何規避經脈受寒？是否需要提前施針封住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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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常月信並不會大損元氣，只會身子睏乏。切忌涉水受寒即可，倒不必施針。」李氏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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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個月都會有這樣的情況？」景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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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是正常的現象，」李氏答道，「縣主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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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擔心，」景玉搖頭，吐字極平，「這是我身子的道理，與傷心與否無關。既然已是事實，那麼將身體視為機能載體，弄明白它是如何運作的，才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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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說得很理性，很合理，但李氏聽了卻感到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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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十五歲的少女，面對如此巨大的變故，竟能如此有條理地學習和適應，這種極度的理性反而讓人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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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李氏忍不住問道，「您…您現在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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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她：「感覺？我在學習。學習如何做一個女子。這些知識對我來說都是新的，我需要掌握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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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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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說話的方式，是在研習一門全新的學問，而不是在適應自己的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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笄禮的日子很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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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晨光透過窗櫺灑進房中，景玉被明月和幾個丫鬟輕聲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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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該準備了，」明月端著銅盆走近，生怕驚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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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睜開眼，立刻掀開被褥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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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下榻，穿鞋，任由她們圍上來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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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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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套女裝擺在面前時，景玉盯著托盤裏的衣物審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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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套精美的襦裙，淡青色的上衣繡著精緻的雲紋，白色的長裙布料繁複，旁邊還配著玉佩，香囊，絲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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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她穿了十五年的窄袖圓領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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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樣都是精工細作，每一樣都昭示著她新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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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明月走上前，「需要奴婢幫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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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頭：「嗯，我不太會穿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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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等人散開，為她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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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她，也生怕她會突然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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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景玉全程都很配合，任由她們擺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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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襦裙的繫帶在肋骨下方收緊時，景玉原本習慣的丹田深呼吸猛地受阻，她立刻收縮腹部，改用較淺的胸腔來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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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層疊疊的長裙垂落至腳背，她本能地想要將雙腿分開至與肩同寬的站樁定勢，腳踝卻瞬間被繁複的布料死死纏住，帶來一陣滯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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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在腦中下達指令，將雙膝強行併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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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衣的過程中，景玉在心中默默記錄著每一個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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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穿中衣，再穿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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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襦裙的繫帶要這樣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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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要掛在腰間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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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要繫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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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這當成了一套繁瑣的程序，每一個細節都要記住，每一個步驟都要背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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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女裝穿在身上時，景玉在銅鏡中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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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少女身材修長，面容清秀，五官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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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女裝的她竟然毫無違和感，甚至比許多天生的女子更加美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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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青色的上衣襯托著她白皙的肌膚，白色的長裙將她包裹得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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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真美，」一個小丫鬟忍不住開口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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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睫劇烈地眨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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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細端詳著鏡中的倒影，心中想道：「原來，這就是我身為女子的模樣。嗯…看起來並不壞，至少我不討厭。既然如此，第一步，便是先習慣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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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默默記錄著這個結論，全然是在記錄一個重要的實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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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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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親自為女兒梳理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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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林婉清拿起木梳，語氣極盡溫柔，「阿娘來教你女子的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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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母親依舊稱自己「玉兒」，景玉的肩膀微微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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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謂沒有改變，讓她感到幾分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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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端坐在鏡前，任由母親拆開她原本高高束起的男子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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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銅鏡中看著母親的動作，在心中默默記錄著每一個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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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將頭髮梳理順滑，」林婉清握著密集的篦子，從頭頂一路刮到髮尾，「女子的頭髮要用篦子梳得光滑如絲，不能有半根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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篦子的密齒刮過頭皮，帶來一陣尖銳的微痛與牽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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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將這股痛感當作記憶的錨點，在心中記錄：用篦子梳理，需至滑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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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分成三縷，」林婉清的手指穿插在髮絲間，「中間一縷最粗，兩邊稍細，這樣盤出來的髻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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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繼續記錄：三縷，中粗邊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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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盤髻，」林婉清將頭髮扭轉，「先將中間的頭髮盤成一個髮髻，要盤得緊實，不能鬆散，但也不能太緊，會拉扯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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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感覺到頭皮被猛地往後一扯，髮根緊繃發疼。她再次利用這股痛楚加深印象：盤髻要緊實但不能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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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用髮簪固定，」林婉清將一支銀簪刺入髮髻中，「要插得穩，角度要對，插錯了髻就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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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記錄：髮簪角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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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將兩邊的頭髮繞在髮髻上，用小簪子固定，」林婉清將碎髮收攏，「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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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繼續記錄：兩邊頭髮繞髻，小簪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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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頭髮不能隨意披散，」林婉清邊梳邊說，「要盤起來，顯得端莊。未婚女子的髮髻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繁複，要顯得清雅脫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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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住了，」景玉開口答道。林婉清聽到女兒的回應，總算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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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她的女兒還在聽，還在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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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完頭髮後，是插髮笄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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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從錦盒裏拿出一支溫潤的白玉笄，上面雕刻著精緻的蓮花紋，笄頭鑲著一顆珍珠，在晨光下泛著瑩白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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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林婉清握著玉笄的手微微發抖，「這支笄是你祖母留下的，她在世時最疼愛的就是你。她說過，這支笄要留給最疼愛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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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伸出雙手，接過髮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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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很仔細，全然是在研究一件珍貴的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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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觸手生涼，沉甸甸地壓在掌心，每一朵蓮花雕紋都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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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美，」她說道，「祖母的手藝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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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祖母做的，」林婉清眼眶通紅，「是你曾祖母留下的，傳了三代了。祖母說，這支笄有靈性，會保佑戴著它的女子一生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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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向來不信怪力亂神與所謂的靈性，但看著母親掉落的眼淚，掌心真切地感受著那塊正被自己的體溫慢慢焐熱的白玉，以及那實實在在傳承了三代的重量，讓她緊繃的肩頸稍微鬆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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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這些日子來，第一次自覺到的實質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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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她喚了一聲，然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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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裏那個一向條理分明的思維，此刻找不到可以接在後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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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感謝，不是安慰，也不是什麼道理…只是那個字，說出口，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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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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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沒有催她，只是拿手帕輕輕按住眼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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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林婉清拿手帕按住眼角，努力牽起嘴角，「阿娘只是高興。高興我的玉兒終於要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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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能察覺到母親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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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母親在為什麼而哭泣，但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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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端正坐好，任由母親為她插上髮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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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髮笄刺入髮髻的那一刻，那股重量實實在在地壓在了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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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多出來的重量，明確地宣告了男子身分的徹底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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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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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景瑤也來到了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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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站在門邊，「你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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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轉過頭：「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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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單的兩個字，讓景瑤心口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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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走近兩步，「你…你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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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感受著腰間緊繃的束帶和頭頂的重量：「還好。只是…有些不太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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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就習慣了，」景瑤說道，「阿姐這麼聰明，一定很快就能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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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妹妹，嘴角向上牽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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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成為女子後，第一次牽動面部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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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林婉清一把反握住女兒的手腕，「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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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母親緊緊攥住自己的手，這才明白，自己面部肌肉的微小拉扯，竟能引起家人如此劇烈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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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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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正堂內，親朋好友齊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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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穿著女裝，在明月和景瑤的攙扶下，朝著正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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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很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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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來，她走慣了男子的大步流星，現在要改成女子的步伐，襦裙的下襬實在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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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在腦中精確計算著步伐的長度，刻意收攏雙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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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習慣裙襬的重量，身形在邁步時微微搖晃，但她立刻調動常年習武的下盤核心力道，硬生生將這套彆扭的步伐走得四平八穩，每一步都在精確模仿著景瑤的走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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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為吾女景玉舉行笄禮，」蘇文瀚站在正前方，大聲宣告，「望她從此成為端莊賢淑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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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父親口中的「吾女景玉」，景玉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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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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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她過去從未聽父親對她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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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女」，理應是父親說給景瑤聽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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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裏把這個稱謂默念了一遍，試著把它嵌進她對自己的認知裏，像是在確認一個新的數據能否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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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地，它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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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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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按照古禮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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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精準地執行著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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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到某一個環節，禮官朗聲唱誦，讓她屈膝跪坐，雙手按在膝上，低頭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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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依言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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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裙在她膝下攤開，裙面的雲紋鋪展在地磚上，比她預想的要佔地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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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裏調整重心，確保跪坐的姿態不會因為不習慣而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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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停下了這個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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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用「如何保持穩定」填滿每一個當下，不讓自己去想這個儀式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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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看著裙面上鋪開的那片布料，讓那個念頭來了一秒，又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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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重新抬起頭，等著儀式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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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配合讓家人們看到了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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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婉清為她理好衣襟時，景玉開口：「謝謝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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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讓林婉清的眼淚直接砸在了景玉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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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林婉清用手帕捂住嘴，「阿娘的好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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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在一旁看著，心中既高興又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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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一直站在側邊，等賓客的寒暄散去大半，才走近景玉，低聲說：「走路快一些沒關係，沒人敢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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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練，」景玉答，「用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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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繼續站在那裏，沒有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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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景玉另一側，仰著頭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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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兄，」他一臉認真，「你今天和平時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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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不一樣？」景玉往他那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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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想了想，給出了答案：「頭上多了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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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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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雖然在配合，但總覺得她周身還是裹著一層無形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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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後，賓客們紛紛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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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國公，得此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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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縣主真是美麗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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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國公府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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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雙手交疊，屈膝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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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腦中快速建檔，記錄著每一個禮儀動作，每一句應對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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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家人聚在一起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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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蘇文瀚放下筷子，「今天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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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答道：「還好。只是有些不太習慣。但我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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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林婉清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裏，「女子的禮儀確實需要時間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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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景玉放下碗筷，「女子平日裏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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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林婉清一愣：「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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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景玉認真發問，「除了讀書之外，女子還需要學習什麼？我想…我想學會做一個合格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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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棋書畫，女紅刺繡，」景瑤掰著手指頭數，「還有詩詞歌賦，禮儀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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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頭：「我明白了。那我都要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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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林婉清趕緊說道，「一樣一樣來。玉兒本來就聰明，這些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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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玉答道，「我會努力學習的。既然我是女子，就要做好女子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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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女兒這般一板一眼的態度，家人們既欣慰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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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景玉獨自坐在房中，看著銅鏡中那個梳著髮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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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玉，」她看著鏡中的倒影，「現在你是真正的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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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摸著那支冰涼的玉笄，「這就是女子的成年禮。既然我是女子，那就學會做女子吧。但我還是我，這些只是外在的形式。我要學會適應，學會接受，但我不會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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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進來收拾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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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該休息了，」明月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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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景玉問道，「你覺得我像女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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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停下動作，認真答覆：「縣主本來就是女子，而且是最美麗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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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再次向上牽扯了一下：「是嗎？那我就努力做好一個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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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那個弧度比在林婉清面前的那次，多停留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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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笑起來真好看，」明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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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轉過頭，「謝謝你，明月，」她說道，「謝謝你們一直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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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眼眶一熱：「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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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景玉搖頭，「你們做的遠不止這些。你們給了我時間，給了我空間，讓我慢慢適應。我知道你們都很擔心我，但我沒事。我只是需要時間來學習，來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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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察覺到了景玉話語間的轉變，那層無形的壁壘似乎正在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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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您…您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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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慢慢接受這一切，」景玉點頭，「既然這是事實，那就面對它。而且…」她摸了摸衣襟上的雲紋，「做女子，似乎也不錯。至少，我可以學到很多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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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景玉睡得極其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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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自己置身於蘇府後院的牡丹花叢旁，身上穿著那套淡青色的精美襦裙，裙襬隨著春風微微翻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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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瀚端坐在石桌旁品茶，林婉清拉著景瑤的手說笑，景南和景寧在一旁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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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前，自然地在林婉清身側落座，沒有任何束縛，也沒有任何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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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的她，腦海裏那些繁雜的條列與規矩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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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地知曉自己是誰，也知曉自己今後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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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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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洗漱完畢，站在銅鏡前看著已經穿戴整齊的女裝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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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衣襟上的褶皺一一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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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非被什麼事物給感化了，而是徹底把這套新系統的運行規則給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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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直脊背，帶著一種「既然規則已定，那我就將這套規則玩到極致」的冷靜與從容，推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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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人見到景玉時，都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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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步伐雖小，脊背卻挺得筆直，猶如一個即將踏入校場或考場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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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僵硬的關節被徹底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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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父親，母親，」景玉走到正堂請安，吐字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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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林婉清站起身，「你…你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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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頭，直視著父母親：「阿爺，阿娘，讓你們憂心了。女兒想了幾天，算是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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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我的身份已成定局，這是其一。再糾結於過去，於事無補，這是其二。最要緊的是，你們和陛下都為我鋪好了路，我若自己不走，便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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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讓嘴角往上走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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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練出來的那種，是真的，「所以，我決定接受。我會用我自己的法子去學，去適應。可能看起來會有些奇怪，但請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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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撲過來抱住她，「我就知道阿姐一定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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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抬起手，拍了拍妹妹的背：「讓你們擔心了。以後我會努力學習做一個好女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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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瀚看著女兒挺直的脊背，心頭那塊巨石終於砸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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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兒，終於真正開始接受新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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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個過程充滿了拆解與死記硬背，但景玉用她特有的強悍與理性，走過了最困難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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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她，不再是那個僵直的提線木偶，而是一個正在學習如何做女子的聰慧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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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蘇景玉，還是那個聰明堅強的孩子，只是現在，她要學會用女子的方式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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