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帷時分，御書房外寂靜無聲，遠處巡夜侍衛甲冑輕響，步伐整齊。甲冑相擊之聲低沉而厚重，又漸行漸遠。更鼓聲斷斷續續隨著風傳來，被風吹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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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灑在石板路上，只能依稀照出人淡淡的影子，左右長廊仍舊點著幾盞橙黃色的宮燈，卻驅不散夜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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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燈影未息，火燭被風吹得晃動，光影透出殿外閃爍著。大殿外漢白玉砌成的台階下，兩排身著重甲的御前甲士站得筆挺，猶如鐵鑄動也不動，月色餘暉落在甲冑之上，將金屬面映得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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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長廊，眾內侍均垂著頭，沒有人敢隨意嚼舌根，即使偶爾彼此之間對到眼，也都默契地很快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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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像是心有所感般，左側內侍紛紛抬起頭，齊齊望向右側長廊深處，只見一名黑衣男子緩步朝他們走來，昏暗中瞧不見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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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然知道來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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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穿官服，只著一襲深紫色長袍，袍上繡著暗金蟒紋。他不甚高大，身材卻尤為挺拔，只是雙目猶如鷹一般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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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靜立片刻，便使得殿前空氣像是凝滯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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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內侍略作調整呼吸，連忙上前將人攔住，恭敬道：「蕭大人留步，請暫候片刻，容小人入內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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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眼神晦暗，聽見內侍的話語也只是點點頭，便佇立在原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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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男人點頭，內侍連忙跑開，通報去了。不過多時，一名老太監火急火燎的趕來，同樣對男人恭敬道：「蕭大人，陛下有旨，請蕭大人入內，請隨咱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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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對那老太監微微一笑，老太監似乎有些受寵若驚，旋即鬆了口氣，也回以一笑，隨後彎著身子，領著男人進了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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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側尚有段長廊，盡頭處則是一座屏風，上邊依稀繡著山水，燈火交映，雖是夜晚時分，卻將兩側漆柱照的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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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領著男人很快穿過了長廊，兩人繞過屏風，邁入御書房。一名神情淡漠的中年男子倚著書案，正提著筆批著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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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紹德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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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內侍在一旁候著，備好了墨錠，皇帝坐於案前，未著朝服，只一身深色常服，話雖如此，身上的氣息仍舊壓迫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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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抬起頭見到男人，不由得眉頭一挑，放下手中的筆，屏退左右道：「先下去吧，朕有要事與蕭愛卿相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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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退去後，紹德帝看向眼前的男人，見男人仍舊默默地站在原地，不禁嘴角微微上揚，笑道：「你杵在那兒幹什麼，還要老子親自請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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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自稱「朕」，用的卻是「老子」這樣粗鄙之言，若是旁人在此，聽到紹德帝這般說話，怕是會給驚掉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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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男子微微一笑，似乎是習慣了：「李承宴，你這個皇帝當的不耐煩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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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哈哈一笑：「九慶啊，我本就與你說過，若是你哪天想當個皇帝玩玩，我這身後的龍椅隨時可以讓與你，怎麼，你現在有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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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不耐地擺了擺手道：「可千萬別，那晦氣玩意誰愛當誰當。」他邁步繞過書案，向著紹德帝道：「喂，別批你那勞什子奏摺了，你去給我拿張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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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翻白眼道：「你自個兒去後殿取來便是，沒見過天底下有哪個人膽子和你一般大的，都使喚上皇帝了。」說罷提起筆，又開始在奏摺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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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不去理他，只是默默地走去從後殿取來了一枚蒲團，擺在紹德帝身側，盤腿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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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都沒抬眼，仍舊批著奏摺，只是向蕭九慶搭話道：「這滿朝文武，沒一個是省油的燈。那個鄭恕之仗著自己身為宰相，便聯合百官連續參你，說你囂張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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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搖頭道：「我與你、與安陽歷練之時，他們都不知道在哪呢，還一天天的向我參你。」說著搖了搖頭。「那幫人，整天只想著要對付你，卻沒成想找到老子頭上了，找幫手連人都沒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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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瞥了蕭九慶一眼，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禁道：「老子為了你的破事都快給煩死了。」紹德帝將筆往書案一擱，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說道：「你瞧著倒是挺清閒的，你若是無事可做，就過來幫我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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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垂著雙目，終於吐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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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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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笑罵道：「身為天子，怎麼我的臣子一天天的淨會給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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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越說越氣，右手重重拍在書案上，罵道：「不批了，都是什麼破事，老子是天子，我看他們又能拿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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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蕭九慶道：「來來來，不管這些了，咱喝酒、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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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咧嘴一笑，顯然對紹德帝的說詞滿意無比。紹德帝取過棋盤，將盛滿白子的玉盞推向蕭九慶，從黑色玉盞內取出一顆黑子，啪的一聲下在棋盤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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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指尖一頓，忍不住抬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皇帝，接著嘆口氣道：「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只有傻子才會第一手下在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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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嗤了一聲，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兩人便這麼開始下著。紹德帝道：「近日敕撫司都還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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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點頭道：「最近倒是沒什麼大事，也沒聽手下說有什麼拿不下的硬骨頭，再怎麼硬，應當也沒有馳戶拿不下來的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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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持白子的手忽地一頓，說道：「說起來，我麾下一名年輕景戶和我提起道在豐城碰上了對手，壓根兒沒看清對手模樣，只瞧見一抹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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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思著他應當碰上小師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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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皺著眉，問道：「你師妹不是一直待在東寧麼，怎地突然跑到豐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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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道：「我可猜不到我那小師妹心裡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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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時無聲，燭火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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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嘆口氣，苦口婆心道：「九慶呀，咱倆都心知肚明，你小師妹和你師父那事沒什麼關係。我知你恨你師父，可你師妹終究沒有做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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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沒回答，只是垂頭下著棋。紹德帝見他這副模樣，也只是嘆了口氣，說道：「若是昭寧在此，必能將你這犟骨頭勸回。昭寧這一走，咱三人就像是不完整了，生活都變得索然無味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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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神色依舊淡漠：「公主不在了，只能屈尊咱大盛天子陪我這小人物下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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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起頭，似乎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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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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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突然笑道：「昭寧最是鬧騰不過，別講的你能有多盼她在這似的。你可忘了她曾與你鬧著要上早朝，每天來御書房鬧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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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承宴堂堂大盛天子，遇上昭寧還不是得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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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乾笑兩聲，說道：「那倒也是。」又思索片刻，想起了什麼般，對蕭九慶道：「為何不住宮內便是，每日奔走，難道不覺得辛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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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露出嫌棄的神色，簡潔道：「皇宮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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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翻了翻白眼，道：「老子給你的舟言堂，你碰都不碰，說晦氣。我讓你把名字改了，可你又不願，現在讓你住宮裡，你也說晦氣，你倒是說說，你到底想讓老子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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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嘴角一翹：「讓我離你遠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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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道：「你既不喜歡這個名字，我讓人改了便是，又何必用在敕撫司上。」說著又輕笑了兩聲，說道：「說來倒也有趣，這幾年下來，於敕撫司官職為何以馳、景、舟排序之事，倒也無人敢問，而能猜者自不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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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意，說道：「昭寧的馳宮，我的舟言堂，還有李承宴老狗的景元殿，倒也不難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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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被他氣笑了，氣急敗壞道：「前邊都好好的，怎地輪到我便是『李承宴老狗』，你若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咱打一架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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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搖搖頭，說道：「你那骨頭，沒兩下子便會給我打壞。你得叫你夫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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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氣得吹鬍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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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嘴角噙著笑，語氣忽地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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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帶惆悵道：「舟言堂雖聽著晦氣，但還是別改的為好。」他語氣一頓。「偶然間想起，夢中或許能見到昭寧，如若她願意和我說說話，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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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知道他是在回答自己適才問的問題，也難得露出黯然的神色，輕聲道：「唉，終究是我沒護好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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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搖頭道：「與你無關，你我也均知昭寧的身手不差，只不過以我師父的功夫，這世間能真正攔住他的，怕也只有我小師妹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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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一眼，均嘆了口氣。蕭九慶問道：「李承宴，你說，若當年我未曾下山，也從未與我師父鬧僵，這結局可會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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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淡淡道：「你就算這般問我，我又如何會知道？老子是皇帝，不是天機師。」說罷銜了一顆黑子，按於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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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一愣，不為別的，只因這一子下得極為巧妙，甚至將原本於他大好的形勢給硬生生逆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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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瞧向皇帝，見皇帝繃緊了臉龐，神色間卻透出一絲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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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瞇起雙眼，不由得罵道：「瞧你這混帳東西，幾日不見，做戲的本事倒是高明了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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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心情愉悅，放聲笑道：「倒是你，與人對弈的本事也是退步不少啊，有朝一日居然能見到你敗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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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倒也不氣惱，只是問道：「就以你那也就比核仁大不了多少的腦袋，怕是想破天荒也想不出這一手，說吧，這是宮裡哪個老太監教你的，我這就帶人去給他找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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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嘴角仍舊翹的老高，說道：「前些日子，吏部尚書不知從哪兒得到了一本精妙棋譜，又聽聞我素來鍾愛與人對弈，便獻給了我。我為了勝過你也是不簡單，我可是將那棋譜苦苦研讀三日才會這一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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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冷冷道：「終究是靠外物得來的勝利，瞧你給得意的，一臉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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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雖然說著刻薄，但冷冰冰的臉上卻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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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提起書案上的酒壺，就著壺嘴就來上一口，隨後道：「好些日子沒去見昭寧了，突然有些想去看看，你與我一道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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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德帝笑道：「她的墓，我一直叫人打理的很好，我也不時會抽空去見她。可不像某人，薄情寡義的，想來她在天上也該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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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九慶沒接話，轉頭看了皇帝一眼，只是微微挑眉，隨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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