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夜風從臨川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機油的氣息。李清雪還披著他的西裝外套,袖口長出一截,她把袖子往上捲了兩圈,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麼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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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下來去哪裡?」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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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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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被協會監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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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周墨說,「但他們今晚不會動手。孟觀海在拍賣會上被壓制的事,天亮之前會傳遍整個臨川市。他現在最急的不是抓我——是回去跟幕後的人商量對策。方亭午的牌沒了,三個理事的牌碎了,他自己的李靖牌在台上連召都召不出來。協會今晚的戰力是零,零不會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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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趁這個空檔回去看你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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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周墨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我在檔案裡看到一句話——我母親懷孕三十二週的時候,被置於高濃度精神抑制環境。也就是說,封印是在她體內種進去的。要靠近一個孕婦、在她的生活環境裡動手腳,這個人一定是她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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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疑是你家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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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經常來家裡的人。我爸不認識周孝先——或者他認識,但裝作不認識。有些事情我一直沒想通。我爸為什麼從來不提他自己的父親?為什麼我出生證明上寫的出生地是周家村,但他告訴我的是另一條街的醫院?」他轉頭看向李清雪,「這些問題只有他能回答。我得回去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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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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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清雪集團。你爸今晚應該已經把檔案副本寄出去了,但孟觀海背後的人不會就這麼算了。你剛才在台上公開挑戰協會,他們一定會報復。讓你爸連夜啟動備用伺服器,把資料在網上做幾個離線備份。協會能封一次信號,封不了所有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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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雪點了一下頭。她把西裝外套從肩上拿下來,遞還給他。周墨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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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怎麼這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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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病。失眠久了,血液循環不好。」她收回手,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好像剛才把額頭抵在他胸口的那個動作是另一個人做的。但她後退半步的時候,腳尖在地上多蹭了一下——那一下不像要走,像在給自己找一個不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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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雪。」周墨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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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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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每個月不用再算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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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點了一下頭,走向廣場另一側的停車場,長裙的下襬拖過地上那層薄薄的水,留下一道淺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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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穿上外套,往老城區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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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老城區的巷子比平時更安靜,連燒烤攤都收了。梧桐樹的葉子在路燈下翻著銀灰色的背面,像一地沒掃乾淨的碎紙片。他拐進那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子,上了六樓,站在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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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那張褪色的福字還在,邊角捲得比上次更厲害了。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頓了一下——客廳裡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凳子腳在地上輕輕拖動的聲響,然後是父親的腳步聲,沉而慢,從客廳移到廚房,又從廚房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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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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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端著一杯水,看到門口的人,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墨,像是要把這幾天所有的擔憂和沉默都在這一眼裡看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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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從沙發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兩遍,快步走到他面前,沒有說一句話,先把他從頭到腳摸了一遍——肩膀、胳膊、胸口、後背。摸到胸口的時候,手掌頓了一下。不是摸到了封印的位置,是摸到了他心臟在跳。確認完了,她回手給了他後腦勺一掌,力道很輕,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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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說你在外面做大事。」她的聲音有點啞,「大事我不管。但你好歹打個電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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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沒電了。」周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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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你才有鬼。」她轉過身,快步走進廚房,「鍋裡還有排骨湯,下午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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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坐在餐桌旁。母親把排骨湯端上來,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個鹹鴨蛋,一碗涼拌黃瓜。她沒有問他檔案的事、協會的事、拍賣會的事——她問了一句更意外,卻在情理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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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那個姑娘,你跟她說清楚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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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差點被湯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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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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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你以為你媽不看電視?」母親在他對面坐下,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今晚拍賣會的事,電視上沒有,但街上已經有人在傳了。說清雪集團的李大小姐帶了一個穿西裝的男孩上台,鬧了一整晚。你媽是沒什麼文化,但你媽認得自己兒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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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接話。母親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輕下來:「那姑娘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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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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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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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著一個沒用的遙控器擋在我前面。信號被協會鎖了,遙控器什麼都控制不了。她知道,但她還是舉起來了。」周墨低頭喝了一口湯,「她說失眠不可怕,可怕的是每天夜裡醒來,覺得這座城市只有她一個人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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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從櫥櫃裡拿出母親傳給她的小砂鍋——周墨記得那個砂鍋,小時候家裡燉藥膳專用的,多年沒用過了。她把砂鍋放在灶台上,開始翻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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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三年,光喝白開水沒用。你下次見她,把這個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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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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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燉鴿子。治失眠的老方子,我媽傳給我的。」母親沒有回頭,背影在灶台的燈光下彎成一個熟悉的弧度,「你要是真認定了人家,就把人家帶回來吃頓飯。在外面又是檔案館又是拍賣會的——你們年輕人搞對象的手段,我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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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周家的人搞對象向來不行,」周建國從沙發上站起來,端著那杯涼透了的水走過來,在周墨對面坐下,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你爺爺當年追你奶奶,追了三年才追到。三年裡天天給她挑水,挑到肩膀磨出繭子,你奶奶才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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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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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在周墨手裡靜止了一瞬。他抬頭看著父親。周建國的臉在廚房昏黃的燈光裡很平靜,那張被水泥和風霜磨了幾十年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他端著杯子的手指節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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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周孝先。」周建國說,「你出生之前就沒了。不是死了——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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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周墨放下筷子,「我在檔案裡看到了。周家村,空戶籍,六十三歲進礦場。被關在深井區十八年,昨天凌晨被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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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的杯子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問兒子是從哪裡拿到這些檔案的,也沒有問深井區是什麼地方。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廚房裡母親剁天麻的聲音都停了,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像一塊石頭從很深的地方被翻出來:「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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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周墨看著父親的眼睛,「需要你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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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把杯子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爭取最後幾秒整理記憶的時間。他把那雙滿是裂口的手交疊在面前,拇指互相搓著手背上最深的一道疤——那是去年夏天扛鋼筋的時候被鐵絲劃的,當時沒處理,後來發炎了,留下了一道永遠消不掉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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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村不是被礦場徵地的。是被協會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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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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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九歲,剛跟你媽結婚。你媽懷你七個月的時候,協會來了人。不是方亭午那種穿西裝的——是穿軍靴的。他們把周家村所有人的戶口遷到了城裡,不簽的就被威脅要取消覺醒測試資格。你爺爺沒有簽。他一個人留在了周家村,把我們夫妻倆推上了卡車。他站在村口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照顧好你媳婦,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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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停了一下。那雙被水泥燒得粗糙不堪的手在燈光下微微發抖,不是生理性的抖,是一個人把一件事壓了一輩子,終於把它從心底最深的泥裡挖出來時,手指不受控制的那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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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村裡出來的人說,你爺爺是為了護住村後頭一座祠堂,跟協會的人動了手。六十三歲的農民,什麼都沒覺醒,拿鋤頭打斷了一個協會隊長的胳膊。他們把他抓進礦場,再也沒有出來。水,給我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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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把父親的水杯推回去。周建國接過杯子,沒有喝,只是握著。水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沾在他粗糙的掌紋裡,像從來沒有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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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病假回來手上全是繭,我沒問。現在你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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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沒有什麼祖傳的東西?不管多舊、多不起眼的——你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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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一個木頭盒子?這麼大——」周建國用手比了一下,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紫檀木的,上面刻著一個圓形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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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的呼吸放輕了。圓形的章——不是方形玉璽,是圓形。「上面刻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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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得。古字,扭來扭去的。你爺爺說那是周家的東西,傳了很多代,不能扔。我家以前走難的時候把銅鼎鐵鍋都賣了換糧食——唯獨這個盒子沒賣。」周建國像是在記憶的泥漿裡一寸一寸地摸,「你出生那天,你爺爺把它寄過來的。郵局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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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家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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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站起來,走進臥室。約莫過了五分鐘,他從衣櫃最深處,在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老毛衣下面,摸出一個東西。巴掌大小,用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包著。他把紅布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往周墨面前推了兩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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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接過來,解開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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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個紫檀木盒,四四方方,木紋細密如絲,年頭久了,表面被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盒蓋上刻著一個圖案——不是方形玉璽——而是一個極圓極正的圓形,外圈刻著一圈極細的古篆。周墨將它轉向燈光,一字一字地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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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執、大、圭。天、子、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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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盒子。盒子裡沒有寶石,沒有金印,只有一塊溫潤的白玉璧,外圓內方,直徑盈掌。玉璧正面浮雕玄鳥紋飾,玄鳥的姿態不是展翅欲飛,而是斂翅俯首,彷彿在守護著什麼。背面素淨無紋,只刻著兩個古字——「敬」、「天」。他祖父在周家村被推平的廢墟裡撿了又扔、最後鎖進木盒子裡的,他用來壓衣櫃十多年的——竟然是一枚真正的周天子鎮圭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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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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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開口之前,他胸口的天子印已自行湧動。玉璧上的玄鳥忽然泛出一層極淡極透的玄光,似天將亮未亮之際的第一縷晨曦。包銅邊的舊鏡碎片映出他的臉,也映出他身後——什麼都沒有,可他分明感到有人站在那裡,看不見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地佇立於他身後,佇立了不知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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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封印核心,在這一刻劇烈地震了一下。不是碎裂,不是鬆動,而是一種被「校准」的感覺——像是鎖芯和鑰匙對了一下齒,鎖還沒開,但方向已經對了。周墨感覺自己的身體忽然輕了,輕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上托了一下。不是力量的增長,不是能力的提升,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完整。像是斷裂了多年的錨鏈,忽然重新接上了一環。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UkO7NPv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