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材必成神 - 姓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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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臨川市中心，覺醒者協會大樓對面，一家叫「老陳記」的快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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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牛肉麵，冒著熱氣。他沒有吃。他低著頭，盯著手機屏幕上一份掃描文件的截圖——那是李清雪在水泵房給他看過的那份檢測報告。當時他只是匆匆掃了一眼，現在他把截圖放大，一字一字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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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被試體內存在高強度精神封印反應，疑似人為施加。建議進一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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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讀了一遍又一遍。但今天早晨，在和方亭午對峙之後，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文件的頁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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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幾乎被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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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編號：LCH-AN-003-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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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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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不認識這兩個字母的含義。但「003」這個編號意味著什麼？在他前面還有001和002。也就是說，他不是唯一一個被種了封印的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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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店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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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人讓周墨意外地抬起頭——不是李清雪，不是趙磊，而是一個他從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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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孫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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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理老師，教書教了三十年，手裡永遠端著一個泡著枸杞的玻璃杯。她在周墨對面坐下，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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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你果然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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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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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說你被社會安置了。我不信。」孫秀梅的語氣和上課時一模一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雖然成績不好，但從來不逃學。三年了，風雨無阻。上次你發高燒三十九度還來上課，還記不記得？所以我猜你應該在學校附近，不會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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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不知道該說什麼。孫秀梅對他一向公平，但也算不上特別關照。他只是一個普通物理老師班上的一個普通學生——不對，是最差的那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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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媽一定很擔心。」孫秀梅說，「但你爸今天早晨打過電話到學校，說你昨晚沒回家。教導處的劉主任說不用管，說你已經被社會安置了。但是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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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為什麼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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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從我的課上學到過東西嗎？」孫秀梅微微歪了歪頭，「我不是說物理。我是說——你從不逃學。一個三年從不逃學的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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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牛肉麵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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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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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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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相信『未覺醒者』這個概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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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秀梅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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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了三十年書。見過很多被貼上『未覺醒者』標籤的孩子。他們有的去了礦場，有的去了建築隊，有的再也沒有消息。」她放下杯子，「但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奇怪——為什麼十六歲之前所有人都一樣，十六歲之後就突然分成了三六九等？這不符合生物學規律。任何一種性狀的分佈，都應該是連續的曲線，而不是一刀切的兩極。『覺醒者』和『未覺醒者』這種非此即彼的分類，不像自然規律，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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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人為製造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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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孫秀梅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某種東西變了，「你今天說話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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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解釋。他換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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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您知道學校的覺醒儀式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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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秀梅想了想：「十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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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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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在此之前，覺醒是需要去協會專門的檢測中心做的。十八年前，覺醒儀式才被下放到各個學校。那年我剛調到臨川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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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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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樣本編號003」——他今年十八歲，封印是在他出生那年種下的。如果他是003號實驗體，那麼在他之前，至少還有兩個同樣被封印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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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那年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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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這個感興趣？」孫秀梅有些詫異，但她還是認真想了想，「那年有幾件大事。一是覺醒儀式全面下放，所有中學都配備了覺醒台。二是協會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人事變動——原來的會長下台了，換了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好像姓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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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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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孟觀海。這麼年輕當會長，當時很轟動。」孫秀梅皺了皺眉，「還有第三件事，不過知道的人很少——那年臨川市發生了一起火災，燒掉了一座老宅子，起火原因到現在都沒查清楚。宅子的主人姓——」她想了想，「好像也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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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的手指在牛肉麵碗的邊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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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記得主人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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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孫秀梅搖搖頭，「但是那場火災有一個很奇怪的細節——起火之後，整條街被封鎖了三天，協會的人全部出動，但消防隊卻被攔在外面不讓進去。後來報紙上只發了一條很小的訃告：『臨川周氏舊宅失火，無人員傷亡』。連名字都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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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沉默了。十八年前的舊宅失火。姓周的人家。沒有名字的訃告。這些碎片正在他腦海裡飛速拼接，拼成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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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缺最關鍵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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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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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孫秀梅問，語氣不是例行公事的關心，而是認真的，「你不在學校了，也不能回家。你有地方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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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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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秀梅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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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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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辦了最後一件事。」她站起來，端著枸杞水，「今天上午劉主任把你的學籍檔案全部刪除了。但是在你入學的時候，學校掃描過你的出生證明和戶口本。電子版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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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接過U盤，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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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母的名字是真的。但你母親的籍貫欄裡寫著一個地址——不是臨川市，是臨川市下面一個叫『周家村』的地方。我在地圖上查過，這個村子二十三年前就被劃入礦場範圍，不在了。住在那裡的人都搬走了。」孫秀梅頓了頓，「有一戶人家沒有搬。地址就是你的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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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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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主一欄寫的是——」孫秀梅的聲音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周孝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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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像一道電流擊中了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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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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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認識這個名字。但他姓周。他父親也姓周。他父親叫周建國，他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任何親戚，沒有說過周墨的爺爺奶奶是誰，每次周墨問起，他就只是搖頭，說家裡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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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了。不是死了。是「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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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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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秀梅點點頭，端著杯子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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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還有一件事。你被社會安置之後，學校的內部通報上寫了一句話：『該生經三次測試均未檢測到精神共鳴，判定為先天性精神屏障缺失』。」她停了停，「這話的簽名不是協會的人，而是——你自己看U盤裡最後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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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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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迅速把U盤插進手機。文件列表跳出來——戶口本掃描件、出生證明掃描件、入學登記表、轉學記錄，以及最後一份文件。他點開最後一份。是一份內部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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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高三（6）班學生周墨未覺醒的說明」，落款是「臨川市覺醒者協會數據中心」，簽名一欄只有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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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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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盯著那三個字。視線慢慢往下移，落在了備忘錄的正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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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被試之母體……妊娠期曾暴露於高濃度精神抑制環境……經評估，被試在胎兒階段已完成精神封印誘導，無需額外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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妊娠期。胎兒階段。精神抑制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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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地砸進周墨的腦子裡。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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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封印不是在他出生之後種的。是在他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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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他的母親曾經在懷孕期間，被人刻意置於某種「精神抑制環境」中。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必須在母親身邊，能夠接觸到她的飲食、住處、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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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母親的籍貫地址，是周家村。戶主，是周孝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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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周孝先——在一個已經消失了二十三年的村子裡，在他的出生地，戶主一欄裡寫著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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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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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他在意識深處開口，雖然知道李白在沉睡，但他還是說了，「你是怎麼選中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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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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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感覺到了另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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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的最底層，隔著那道透明的牆，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李白。不是那道金色的劍氣。而是某種更深邃、更古老、更沉靜的存在。像是沉睡在深海之下的巨獸，在漫長的蟄伏之後，輕輕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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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快餐店的電視裡正在播放午間新聞。畫面是一個慈善拍賣會的現場，鏡頭掃過一排穿著華麗的嘉賓，主持人熱情洋溢地介紹著：「……今晚的拍賣會由清雪集團特別贊助，所得善款將全部用於覺醒者後備人才培養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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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定格在一個中年男人身上。五十來歲，國字臉，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協會的會長徽章。他的笑容溫和而有力，像一個慈祥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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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幕打出他的名字：孟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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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張臉，把U盤從手機上拔下來，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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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深處，那道透明的牆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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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紋很小，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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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在擴大。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XG9S65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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